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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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六點多就已經入了夜，學校裏的彩燈亮起，從校門口的鐵門，一直到校園裏的花壇和魚塘旁，星星點點，看著比去年要多一些。
周遭不算安靜，但也並不惱人，已經有三兩人，略帶驚喜地從草地上撿到一個瓶子，小小的玻璃瓶握在手中，被明亮的手電筒燈照著，瓶口的彩帶反著光，亮晶晶的。
撿到瓶子的女生笑容燦爛，在同伴的催促下輕輕把塞子拔開，將彩色的小紙卷倒在手心，一指將其攤平。
江子楚不知道上面究竟寫了什麽，但應該是好話。
那女生更為開心，交予幾人傳閱，昏暗之中，低語說這些什麽。
“很漂亮？”
秦傅的聲音帶著笑意，從身旁突然靠近，非常自覺的從江子楚的手上把面包拿走，指尖有一瞬間的輕觸。
“嗯。”
江子楚先是看著那小巧的玻璃瓶，點點頭，然後才轉過頭，淡定自若道：“九塊錢。”
“明媚陽光，的確漂亮，”秦傅非常自然地拆了封，對那三個字只當聽不見，嘴裏一口咬下，說話含糊，“陳靜怡同學看來是真沒戲了。”
江子楚只用平淡的目光看著他，解釋並重覆。
“面包八塊錢，跑腿費兩塊，打個折，算你九塊，微信還是支付寶，現金也行。”
“談錢多傷感情。”
秦傅向來油鹽不進，但片刻過後，他改了主意，脊背一彎，略微往前一靠。
“微信吧。”
說著他打開微信，點開的卻是添加朋友，一個顯眼的二維碼出現在手機屏幕之上。
“我發個紅包。”
江子楚退後兩步，滿腦子都是，油男是如何形成的。
他正好也長了嘴，明確表達出了不滿。
“秦大少，有沒有人說過，你有點……”江子楚頓了頓，斟酌了下用詞，半晌才勉強想到一個較為委婉的說法，“普信？”
憑良心講，秦傅並不普通，江子楚只是想不到其他詞，如果有，他不會這麽說的，不過或既然說出口，江子楚沒過多糾結。
“普信？”秦傅楞了楞，隨即有些疑惑，“普信是什麽意思？”
江子楚面色淡然，拋開微微匆忙的腳步不看，十分平靜。
“沒什麽意思，那個，對，我想上廁所，先走了。”
這年頭網絡發達，等江子楚走出兩百米，手機微弱的亮光閃著，秦傅微笑地在背後喊“江子楚，你給我回來。”
從大樓梯可以上到二樓大平臺，又走了一個小樓梯間，就可以拐去到三樓。
教室外的窗戶上貼著五顏六色的裝飾，彩燈點綴其間，窗戶下高高的櫃子頂明晃晃地就放著好些玻璃瓶。細碎、窸窣的低語聲從四處傳來，有些迎面而來，有些不知在哪個角落中。
白日裏明亮的教室被微弱的彩燈輕籠，有些朦朧，密閉的走廊裏，顯得漆黑，幾道亮光倏地亮起，被看不見形的人舉著，顫微地晃動。
直直走過不長的走廊，盡頭是一扇被人打開的窗戶，夜晚的風也是溫熱的，順著不大的空隙擠進內裏。
憑著直覺，他走到了這裏。
一個文靜的姑娘綁著緊實，整齊的馬尾，那馬尾微晃，不過未被吹亂。
姑娘轉過身，有些緊張。
無言的酸澀從皮膚表面滲透進每個細胞，又一絲一絲地從細胞膜滲透而入。
江子楚捏了捏手中有些皺巴的信封，那開了的封口已經用膠水好好地黏了回去。
信封原封不動的，好似從未被拆開地還了回去。
姑娘神情怯怯，說話聲音很小。
“江學長……”
江子楚認真不少，懶懶的神態盡收，幽靜的眼眸平視著姑娘。
說實話，江子楚對她有印象。
那是在高二上課第一天，那一天江子楚不出意外地遲到了。
這種日子，各校一般都格外重視，川中也不例外，教導主任頂著油光鋥亮的腦袋也西裝革履，打著領帶就站在那校門口，當當好給江子楚抓了個正著。
等他不甚在意地跟著到了教務處時，辦公室裏已經站著個女生，紮著馬尾，神情沮喪，衣著白凈整齊。
這模樣，一看就知道從小到大都沒犯過什麽錯，果然教導主任剛板起一張臉，小姑娘就哭了，直說對不起，讓打好腹稿，準備發表一通高談闊論的教導主任不知所措。
江子楚看著安慰了兩句，不過說的話也很混蛋，什麽“多遲到幾次就習慣了”的話直冒，氣的教導主任把小姑娘放走後，又把他單獨留下來多說了十分鐘。
“我記得你。”
姑娘也許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捏了捏手指，似乎鼓足了勇氣，繼續說：“江學長是個好人，如果可以的話……可以的話……”
江子楚聽她這麽說，一瞬間產生了自己正在被發好人卡的錯覺。
姑娘顯然沒意識到這點，幾個手指糾纏著就快要打結了，擠進走廊的熱風與清幽的月光也交織在一起。
“學長，明年的今天，你有空嗎？”
姑娘的聲音很低，憋了半天，也只勉強流利地說了這麽一句話，模棱兩可，糾結乖巧的臉上被自己憋得通紅。
江子楚沈吟片刻，鄭重搖頭：“沒有。”
姑娘並不刨根問底，清秀的眉眼低垂：“我知道了。”
夜晚熱風輕拂，江子楚背身離去，看不清留在窗邊文靜的小姑娘，臉上有什麽表情。
回到了樓梯口，他看見秦傅正堵在那，身旁還站著個女生，手上同樣帶著紅色袖帶，二人靠的不遠不近，小聲私語。
他瞥了眼，識趣地擡步轉了個方向，走向另一個方向的樓梯間。
“江子楚，你去哪？”
被點了名，江子楚只側了側頭，餘光看見秦傅正了身子，擡眸看過來。
“回家。”
秦傅身旁女生有眼力見，說了聲“好，那就這麽辦了，我去喊文欣”，就轉身離開。
等女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樓梯間，秦傅三兩步走近。
“回家？”
“不然呢，在學校打地鋪嗎？”
秦傅不置可否，左手抱著一個藍色文件夾，右手將圓珠筆夾在文件上，最後文件夾合十。
“我不認識路。”
“不認識路？”江子楚眉頭一皺，“那你當時答應的那麽快？”
秦傅擡了擡眼鏡，笑說：“這不是沒人了，會長不在，副會長只能頂上了，省的又被人懷疑校長兒子帶資進學生會歷練鍍金。”
江子楚對這個又字持保留意見：“是嗎，有誰這麽說過嗎，我怎麽不知道？”
“誰說的誰心裏清楚。”
秦傅很有涵養的模樣，江子楚心裏暗自把他想成，披著斯文敗類的人皮的狐貍。
“那你現在打算如何，我幫你喊個小美女帶路？”
“你認識哪個小美女？”秦傅饒有興趣地問。
“那多了去了。”
“比如？”
江子楚微笑：“林琴。”
林琴是高二年級組長，相當彪悍的女教師。
秦傅沈默片刻，腦海中閃過一手拿著一疊試卷，一手狂拍桌面，直罵“都是廢物”的女強人。
“你對小美女的定義還真是獨特。”
“我說的你看不上，那就算了，自己想辦法吧，我媽喊我回家吃飯了。”
江子楚聳聳肩，轉回頭，徑直走向面前方向的樓梯間。
“給我帶路。”秦傅頓了頓，繼續說：“不打白工，一晚200。”
江子楚站定，眼也不眨地報出一個數字：“300。”
“220。”
江子楚妥協：“250。”
秦傅定神片刻，幹脆一笑：“行。”
江子楚彎眸一笑：“成交，250。”
秦傅對這話的內裏含義，置若罔聞，只是旁若無人的感慨：“在這物欲橫流，精致利己主義的時代，沒有錢，真是寸步難行。”
末了，他擡擡眼鏡：“還好我有錢。”
江子楚拿錢辦事，態度也沒好多少。
“秦大少大方，貴人多忘事，那面包錢記得別忘了。”
秦傅不介意：“小事，微信給我一個就行，要多少都轉你。”
說著他又打開了微信，巨大的地球出現在屏幕上。
“滾蛋，爺不缺錢。”江子楚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前後矛盾。
秦傅忍俊不禁，揉了揉眼睛，眼鏡被擠得擡起，斯文氣息散的幹凈，才顯得真實許多。
江子楚只瞥了一眼，很快挪了目光。
“走吧，秦大少。”
操場邊，立著一棵據說是百年的老樹，枝繁葉茂，入了夏，葉片更是翠綠，從樹冠往下望去，密集的樹枝交織在一起，樹皮呈現出暗棕色。
星星點點點綴在樹根處，照亮了周旁散落的玻璃瓶，各色映襯，晶瑩剔透。
江子楚垂眸，一掃而過，最終是伸手拈起了一個。
“不是沒興趣？”
那玻璃瓶是一個淡黃色彩帶系著的。
“來都來了。”
瓶口的木塞有些緊，只留出了淺淺的一截在外面，江子楚兩個指尖落上去，用了好大的勁，才將將拔出一點。
“我來吧。”
“喏，給你。”
他向來是能少費力氣工夫就少廢些，把事情都推給別人做去。
秦傅伸手，從江子楚的有些泛紅指尖上拿走瓶子。
剛剛江子楚已經拔出了一小截，秦傅沒事多大力，就拔開了，將黃色紙卷倒在手心，並未展開，五指並攏，捧著。
“手攤開。”
江子楚沒照做，看白癡地目光投過去，伸手直接在秦傅手心抓走了紙卷。
“幼兒園沒畢業嗎？”
秦傅無言笑笑。
這紙張不大，上面的字也不多。
江子楚看著手中紙條，並未有很大的神情波動。
秦傅見這反應，生了些好奇心，探過頭去看，邊看還要邊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祝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明年身旁的人也能依然在身邊。”
他讀完自己先笑了，評價道：“寫的挺認真，不過就不怕是一個人來的嗎？”
“下面還有。”
江子楚拇指往一旁挪了一挪，露出幾個被蓋住的小字。
——如果你喜歡一個人的話，也願你享受孤獨。
PS高考加油哦！
“看來是個陷入愛河中的同學寫出來的。”秦傅含笑，“應該還是個女生，文字很溫柔。”
江子楚頷首：“面面俱到，正反兼具，大概率還是文科班的。”
“文科班的女生……”秦傅多看了眼黃色紙張，微笑著說：“難怪。”
江子楚對秦傅的笑容有些異議，他強調：“是熱戀中的文科班女生。”
“我知道。”秦傅強調，“交朋友犯法嗎？”
江子楚聳聳肩：“交朋友不犯法，但交際花的別有用心就不知道了。”
秦傅收了目光，這才看向江子楚，眉眼一挑，直言問：“江子楚，你到底私底下編排了我多少事？我怎麽就這麽多外號呢？”
光秦傅有印象的就已經有大少爺，交際花，
“怎麽會，你想多了。”江子楚拒絕承認這種事情。
秦傅裝作沒聽見，繼續說：“還有什麽別的，說來聽聽？”
既已如此，江子楚也沒藏著，試探著喊了一聲：“陰險四眼仔？”
“……”
秦傅的笑意猶在，只是多了分危險氣息，江子楚見好就收：“真的沒什麽，我就隨便一說，你還真信了？”
“信，為什麽不信？”秦傅莞爾，“這是我的榮幸。”
秦傅的聲音柔沈，即便是開玩笑的時候，也是溫和的。
江子楚側過頭去想罵他一句，於是循聲望去，看到的是一個毫無包袱的，外人看不見的秦副會長，他戴著眼鏡，同樣是笑，但比平日更肆意些，黑框眼鏡好似囚牢，好看的桃花眼被束縛其中，像是被壓抑住了什麽。
沒有江子楚的捧哏，秦傅也察覺到，擡了擡眸，幽深的瞳孔深不見底，正好對上他的雙目。
夜晚的熱浪輕拂，打在臉上無端生了熱意，二人距離是有些近，江子楚心想，應該是比方才秦傅和那個女生要近些。
良久，他頂著那目光，把原本就想罵的話說出口：“馬屁精吧你。”
“江子楚，你靠的太近了。”
“你說什麽？”江子楚皺眉道。
他覺得有些恍惚，秦傅的表情有些陰冷，語氣也是十分冷漠，即便江子楚從來沒覺得秦傅就是個溫柔的人，但還是覺得十分割裂。
“沒什麽。”
秦傅率先轉開了視線，遠離了幾分，保持在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的神情變得平淡些，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禮禮貌貌的樣子現了出來。
“算了，去別的地方吧。”
江子楚從鼻中“嗯”了一聲。
走過小食堂，江子楚看見竹林中裝飾簡單。
“你紙條上寫了什麽？”
他的話有些突然，吹走了空氣間被熱風帶來的無名默然。
秦傅自然回應：“沒什麽特別的，就那些話。”
江子楚點點頭：“哦。”
秦傅像是個演員，自顧自地覆了笑意，在江子楚不遠不近的地方，指著四處，說學生會這幾日有多忙，上面的領導有多傻逼，底下的同學又有多不配合，看著比方才還熱絡許多。
江子楚有些心不在焉，但平日裏他就是那幅懶懶的模樣，外人看不出分別，秦傅應該也看不出來。
才剛過八點，江子楚手機嗚嗚地響了起來。
秦傅安靜下來，看他不急不慢按亮屏幕，但隨之是看著生動許多的表情。
“誰啊？”
“我媽。”
“怪不得。”這麽開心。
江子楚擦了擦屏幕，看了眼秦傅，走遠了些，才接了起來。
“餵，媽。”
“……”
“哦，今晚約了同學。”
“……”
“男的。”
“……”
緊接著江子楚笑了起來，這笑十分燦爛。
“你回來了啊，都說了不用那麽急，這飛來飛去的多累。”
“……”
“我……”說著，他慣性地瞥了眼秦傅，但沒猶豫多久，回道：“我馬上回去，要不要給你帶點吃的？”
“……”
“哦，好，拜拜。”
江子楚掛了電話，表情瞬間收了許多，變得平靜，秦傅調侃：“你媽喊你回家吃飯？”
江子楚其實不大想搭理他，但還是敷衍地回了句“是啊，怎麽了？”。”
秦傅停了一秒，擺擺手，保持著笑容：“算了，你先回陪你媽去吧，我也不好打擾你們母子的天倫之樂。”
江子楚定定地看了秦傅兩眼，深吸口氣，似是做了一個決定。
“是我失約，250不用給我了。”
秦傅笑了笑：“沒事，按一半125給你。”
江子楚手裏攥著手機，目光黏在黑色的屏幕之上。
“隨意，你要真給，別忘了還有九塊錢。”
“你就那麽惦記你那九塊錢？”
江子楚平靜地掃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行。”
不過秦傅沒再提微信的事，只主動說了聲“拜拜”。
江子楚沒多停留，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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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多就已經入了夜，學校裏的彩燈亮起，從校門口的鐵門，一直到校園裏的花壇和魚塘旁，星星點點，看著比去年要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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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到瓶子的女生笑容燦爛，在同伴的催促下輕輕把塞子拔開，將彩色的小紙卷倒在手心，一指將其攤平。
江子楚不知道上面究竟寫了什麽，但應該是好話。
那女生更為開心，交予幾人傳閱，昏暗之中，低語說這些什麽。
“很漂亮？”
秦傅的聲音帶著笑意，從身旁突然靠近，非常自覺的從江子楚的手上把面包拿走，指尖有一瞬間的輕觸。
“嗯。”
江子楚先是看著那小巧的玻璃瓶，點點頭，然後才轉過頭，淡定自若道：“九塊錢。”
“明媚陽光，的確漂亮，”秦傅非常自然地拆了封，對那三個字只當聽不見，嘴裏一口咬下，說話含糊，“陳靜怡同學看來是真沒戲了。”
江子楚只用平淡的目光看著他，解釋並重覆。
“面包八塊錢，跑腿費兩塊，打個折，算你九塊，微信還是支付寶，現金也行。”
“談錢多傷感情。”
秦傅向來油鹽不進，但片刻過後，他改了主意，脊背一彎，略微往前一靠。
“微信吧。”
說著他打開微信，點開的卻是添加朋友，一個顯眼的二維碼出現在手機屏幕之上。
“我發個紅包。”
江子楚退後兩步，滿腦子都是，油男是如何形成的。
他正好也長了嘴，明確表達出了不滿。
“秦大少，有沒有人說過，你有點……”江子楚頓了頓，斟酌了下用詞，半晌才勉強想到一個較為委婉的說法，“普信？”
憑良心講，秦傅並不普通，江子楚只是想不到其他詞，如果有，他不會這麽說的，不過或既然說出口，江子楚沒過多糾結。
“普信？”秦傅楞了楞，隨即有些疑惑，“普信是什麽意思？”
江子楚面色淡然，拋開微微匆忙的腳步不看，十分平靜。
“沒什麽意思，那個，對，我想上廁所，先走了。”
這年頭網絡發達，等江子楚走出兩百米，手機微弱的亮光閃著，秦傅微笑地在背後喊“江子楚，你給我回來。”
從大樓梯可以上到二樓大平臺，又走了一個小樓梯間，就可以拐去到三樓。
教室外的窗戶上貼著五顏六色的裝飾，彩燈點綴其間，窗戶下高高的櫃子頂明晃晃地就放著好些玻璃瓶。細碎、窸窣的低語聲從四處傳來，有些迎面而來，有些不知在哪個角落中。
白日裏明亮的教室被微弱的彩燈輕籠，有些朦朧，密閉的走廊裏，顯得漆黑，幾道亮光倏地亮起，被看不見形的人舉著，顫微地晃動。
直直走過不長的走廊，盡頭是一扇被人打開的窗戶，夜晚的風也是溫熱的，順著不大的空隙擠進內裏。
憑著直覺，他走到了這裏。
一個文靜的姑娘綁著緊實，整齊的馬尾，那馬尾微晃，不過未被吹亂。
姑娘轉過身，有些緊張。
無言的酸澀從皮膚表面滲透進每個細胞，又一絲一絲地從細胞膜滲透而入。
江子楚捏了捏手中有些皺巴的信封，那開了的封口已經用膠水好好地黏了回去。
信封原封不動的，好似從未被拆開地還了回去。
姑娘神情怯怯，說話聲音很小。
“江學長……”
江子楚認真不少，懶懶的神態盡收，幽靜的眼眸平視著姑娘。
說實話，江子楚對她有印象。
那是在高二上課第一天，那一天江子楚不出意外地遲到了。
這種日子，各校一般都格外重視，川中也不例外，教導主任頂著油光鋥亮的腦袋也西裝革履，打著領帶就站在那校門口，當當好給江子楚抓了個正著。
等他不甚在意地跟著到了教務處時，辦公室裏已經站著個女生，紮著馬尾，神情沮喪，衣著白凈整齊。
這模樣，一看就知道從小到大都沒犯過什麽錯，果然教導主任剛板起一張臉，小姑娘就哭了，直說對不起，讓打好腹稿，準備發表一通高談闊論的教導主任不知所措。
江子楚看著安慰了兩句，不過說的話也很混蛋，什麽“多遲到幾次就習慣了”的話直冒，氣的教導主任把小姑娘放走後，又把他單獨留下來多說了十分鐘。
“我記得你。”
姑娘也許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捏了捏手指，似乎鼓足了勇氣，繼續說：“江學長是個好人，如果可以的話……可以的話……”
江子楚聽她這麽說，一瞬間產生了自己正在被發好人卡的錯覺。
姑娘顯然沒意識到這點，幾個手指糾纏著就快要打結了，擠進走廊的熱風與清幽的月光也交織在一起。
“學長，明年的今天，你有空嗎？”
姑娘的聲音很低，憋了半天，也只勉強流利地說了這麽一句話，模棱兩可，糾結乖巧的臉上被自己憋得通紅。
江子楚沈吟片刻，鄭重搖頭：“沒有。”
姑娘並不刨根問底，清秀的眉眼低垂：“我知道了。”
夜晚熱風輕拂，江子楚背身離去，看不清留在窗邊文靜的小姑娘，臉上有什麽表情。
回到了樓梯口，他看見秦傅正堵在那，身旁還站著個女生，手上同樣帶著紅色袖帶，二人靠的不遠不近，小聲私語。
他瞥了眼，識趣地擡步轉了個方向，走向另一個方向的樓梯間。
“江子楚，你去哪？”
被點了名，江子楚只側了側頭，餘光看見秦傅正了身子，擡眸看過來。
“回家。”
秦傅身旁女生有眼力見，說了聲“好，那就這麽辦了，我去喊文欣”，就轉身離開。
等女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樓梯間，秦傅三兩步走近。
“回家？”
“不然呢，在學校打地鋪嗎？”
秦傅不置可否，左手抱著一個藍色文件夾，右手將圓珠筆夾在文件上，最後文件夾合十。
“我不認識路。”
“不認識路？”江子楚眉頭一皺，“那你當時答應的那麽快？”
秦傅擡了擡眼鏡，笑說：“這不是沒人了，會長不在，副會長只能頂上了，省的又被人懷疑校長兒子帶資進學生會歷練鍍金。”
江子楚對這個又字持保留意見：“是嗎，有誰這麽說過嗎，我怎麽不知道？”
“誰說的誰心裏清楚。”
秦傅很有涵養的模樣，江子楚心裏暗自把他想成，披著斯文敗類的人皮的狐貍。
“那你現在打算如何，我幫你喊個小美女帶路？”
“你認識哪個小美女？”秦傅饒有興趣地問。
“那多了去了。”
“比如？”
江子楚微笑：“林琴。”
林琴是高二年級組長，相當彪悍的女教師。
秦傅沈默片刻，腦海中閃過一手拿著一疊試卷，一手狂拍桌面，直罵“都是廢物”的女強人。
“你對小美女的定義還真是獨特。”
“我說的你看不上，那就算了，自己想辦法吧，我媽喊我回家吃飯了。”
江子楚聳聳肩，轉回頭，徑直走向面前方向的樓梯間。
“給我帶路。”秦傅頓了頓，繼續說：“不打白工，一晚200。”
江子楚站定，眼也不眨地報出一個數字：“300。”
“220。”
江子楚妥協：“250。”
秦傅定神片刻，幹脆一笑：“行。”
江子楚彎眸一笑：“成交，250。”
秦傅對這話的內裏含義，置若罔聞，只是旁若無人的感慨：“在這物欲橫流，精致利己主義的時代，沒有錢，真是寸步難行。”
末了，他擡擡眼鏡：“還好我有錢。”
江子楚拿錢辦事，態度也沒好多少。
“秦大少大方，貴人多忘事，那面包錢記得別忘了。”
秦傅不介意：“小事，微信給我一個就行，要多少都轉你。”
說著他又打開了微信，巨大的地球出現在屏幕上。
“滾蛋，爺不缺錢。”江子楚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前後矛盾。
秦傅忍俊不禁，揉了揉眼睛，眼鏡被擠得擡起，斯文氣息散的幹凈，才顯得真實許多。
江子楚只瞥了一眼，很快挪了目光。
“走吧，秦大少。”
操場邊，立著一棵據說是百年的老樹，枝繁葉茂，入了夏，葉片更是翠綠，從樹冠往下望去，密集的樹枝交織在一起，樹皮呈現出暗棕色。
星星點點點綴在樹根處，照亮了周旁散落的玻璃瓶，各色映襯，晶瑩剔透。
江子楚垂眸，一掃而過，最終是伸手拈起了一個。
“不是沒興趣？”
那玻璃瓶是一個淡黃色彩帶系著的。
“來都來了。”
瓶口的木塞有些緊，只留出了淺淺的一截在外面，江子楚兩個指尖落上去，用了好大的勁，才將將拔出一點。
“我來吧。”
“喏，給你。”
他向來是能少費力氣工夫就少廢些，把事情都推給別人做去。
秦傅伸手，從江子楚的有些泛紅指尖上拿走瓶子。
剛剛江子楚已經拔出了一小截，秦傅沒事多大力，就拔開了，將黃色紙卷倒在手心，並未展開，五指並攏，捧著。
“手攤開。”
江子楚沒照做，看白癡地目光投過去，伸手直接在秦傅手心抓走了紙卷。
“幼兒園沒畢業嗎？”
秦傅無言笑笑。
這紙張不大，上面的字也不多。
江子楚看著手中紙條，並未有很大的神情波動。
秦傅見這反應，生了些好奇心，探過頭去看，邊看還要邊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祝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明年身旁的人也能依然在身邊。”
他讀完自己先笑了，評價道：“寫的挺認真，不過就不怕是一個人來的嗎？”
“下面還有。”
江子楚拇指往一旁挪了一挪，露出幾個被蓋住的小字。
——如果你喜歡一個人的話，也願你享受孤獨。
PS高考加油哦！
“看來是個陷入愛河中的同學寫出來的。”秦傅含笑，“應該還是個女生，文字很溫柔。”
江子楚頷首：“面面俱到，正反兼具，大概率還是文科班的。”
“文科班的女生……”秦傅多看了眼黃色紙張，微笑著說：“難怪。”
江子楚對秦傅的笑容有些異議，他強調：“是熱戀中的文科班女生。”
“我知道。”秦傅強調，“交朋友犯法嗎？”
江子楚聳聳肩：“交朋友不犯法，但交際花的別有用心就不知道了。”
秦傅收了目光，這才看向江子楚，眉眼一挑，直言問：“江子楚，你到底私底下編排了我多少事？我怎麽就這麽多外號呢？”
光秦傅有印象的就已經有大少爺，交際花，
“怎麽會，你想多了。”江子楚拒絕承認這種事情。
秦傅裝作沒聽見，繼續說：“還有什麽別的，說來聽聽？”
既已如此，江子楚也沒藏著，試探著喊了一聲：“陰險四眼仔？”
“……”
秦傅的笑意猶在，只是多了分危險氣息，江子楚見好就收：“真的沒什麽，我就隨便一說，你還真信了？”
“信，為什麽不信？”秦傅莞爾，“這是我的榮幸。”
秦傅的聲音柔沈，即便是開玩笑的時候，也是溫和的。
江子楚側過頭去想罵他一句，於是循聲望去，看到的是一個毫無包袱的，外人看不見的秦副會長，他戴著眼鏡，同樣是笑，但比平日更肆意些，黑框眼鏡好似囚牢，好看的桃花眼被束縛其中，像是被壓抑住了什麽。
沒有江子楚的捧哏，秦傅也察覺到，擡了擡眸，幽深的瞳孔深不見底，正好對上他的雙目。
夜晚的熱浪輕拂，打在臉上無端生了熱意，二人距離是有些近，江子楚心想，應該是比方才秦傅和那個女生要近些。
良久，他頂著那目光，把原本就想罵的話說出口：“馬屁精吧你。”
“江子楚，你靠的太近了。”
“你說什麽？”江子楚皺眉道。
他覺得有些恍惚，秦傅的表情有些陰冷，語氣也是十分冷漠，即便江子楚從來沒覺得秦傅就是個溫柔的人，但還是覺得十分割裂。
“沒什麽。”
秦傅率先轉開了視線，遠離了幾分，保持在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的神情變得平淡些，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禮禮貌貌的樣子現了出來。
“算了，去別的地方吧。”
江子楚從鼻中“嗯”了一聲。
走過小食堂，江子楚看見竹林中裝飾簡單。
“你紙條上寫了什麽？”
他的話有些突然，吹走了空氣間被熱風帶來的無名默然。
秦傅自然回應：“沒什麽特別的，就那些話。”
江子楚點點頭：“哦。”
秦傅像是個演員，自顧自地覆了笑意，在江子楚不遠不近的地方，指著四處，說學生會這幾日有多忙，上面的領導有多傻逼，底下的同學又有多不配合，看著比方才還熱絡許多。
江子楚有些心不在焉，但平日裏他就是那幅懶懶的模樣，外人看不出分別，秦傅應該也看不出來。
才剛過八點，江子楚手機嗚嗚地響了起來。
秦傅安靜下來，看他不急不慢按亮屏幕，但隨之是看著生動許多的表情。
“誰啊？”
“我媽。”
“怪不得。”這麽開心。
江子楚擦了擦屏幕，看了眼秦傅，走遠了些，才接了起來。
“餵，媽。”
“……”
“哦，今晚約了同學。”
“……”
“男的。”
“……”
緊接著江子楚笑了起來，這笑十分燦爛。
“你回來了啊，都說了不用那麽急，這飛來飛去的多累。”
“……”
“我……”說著，他慣性地瞥了眼秦傅，但沒猶豫多久，回道：“我馬上回去，要不要給你帶點吃的？”
“……”
“哦，好，拜拜。”
江子楚掛了電話，表情瞬間收了許多，變得平靜，秦傅調侃：“你媽喊你回家吃飯？”
江子楚其實不大想搭理他，但還是敷衍地回了句“是啊，怎麽了？”。”
秦傅停了一秒，擺擺手，保持著笑容：“算了，你先回陪你媽去吧，我也不好打擾你們母子的天倫之樂。”
江子楚定定地看了秦傅兩眼，深吸口氣，似是做了一個決定。
“是我失約，250不用給我了。”
秦傅笑了笑：“沒事，按一半125給你。”
江子楚手裏攥著手機，目光黏在黑色的屏幕之上。
“隨意，你要真給，別忘了還有九塊錢。”
“你就那麽惦記你那九塊錢？”
江子楚平靜地掃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行。”
不過秦傅沒再提微信的事，只主動說了聲“拜拜”。
江子楚沒多停留，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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