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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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過了六月,正式入夏,盤旋在校園裏的是一陣緊張氛圍,入夏後三十多度的空中甚至能清晰地看見有形的熱浪。

夏日的蟬鳴吵的惱人,炙熱的驕陽像是一把無情的火炬,將整個校園烤得如同烈焰中的熔爐,莫名有些煩躁。

教室裏的空調常年開著16度,一扇門,隔著兩重天,出門是幾乎使人融化的赤道幹裂的陽光,進門一瞬間仿若來到了北極,同學們黑色的秋季外套天天穿了脫,脫了穿。

六月,高考的鐘聲在耳際回蕩,所走過的每一處,都深深地打上高考的烙印,諸如食堂阿姨對高三的格外眷顧,以及打印室裏冒著熱氣的打印機也優先供給樓上。

高三教室裏忙的熱火朝天,最後一次模擬考如約而至,伴隨而來的是川中在考前最後一次的祝福,隨後便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和塵埃落定。

早自習下了,距離上課還有五分鐘,一行系著紅袖標的人三三兩兩地走進教室。

江子楚半趴在桌上瞇著眼補覺,被這些吵吵嚷嚷的人煩得不行。

他一擡眼,看見他們手中的一大袋玻璃瓶就明白什麽情況。

川中就愛整些不痛不癢的小活動,年年都有,年年又都會自作主張地創新。

眼看高二的人都經歷過一回,學生會那些人便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囑托著叫人一個一個地發下去,人手一個。

玻璃瓶口系著各色的小彩帶,同色的小紙一卷連帶著祝福被塞子封在裏面,倒也顯得十分精致小巧。

江子楚沒什麽想法,簡單地寫下了“加油”二字交差,無功無過,中規中矩。

旁人好奇上來問,江子楚大方地就把紙條一展,毫不掩藏,果然收獲一些“楚哥你好沒創意”的唏噓聲。

借著後桌的空間,他倒是能看見秦傅的紙條上寫的滿滿當當,江子楚沒什麽好奇心,自然也懶得問,只暗自腹誹,這人應該去讀文科。

不過又一個課間的功夫,等班長把瓶子一收,提著一個大袋子,走起路來叮鈴哐啷,像是風吹過風鈴,晃出教室。

這些漂亮的小瓶子落在學生會的人手中,再經輾轉,隔天就會出現在學校的各處角落,就著各色彩燈和漆黑的走廊與教室,反著漂亮的彩光。

川中的晚自習通常來說是自願的,如此制度之下,江子楚自然是能回家就回家。

除了個別時候。

去年這時,鄭源,吳恒宇幾個人覺得新鮮,興致勃勃地就把一放學就要溜回家的江子楚抓住,好說歹說才把人勸住,讓人晚上留下來。

只是江子楚身子雖留了下來,神卻已早就穿過雲層飄回家裏,始終提不起一絲興趣。

學校裏四處黑黢黢,彩燈就是個裝飾物,幾乎沒有能見度,黑暗的樓道,借著手機的亮光,才能看見對面膩膩歪歪的講著鬼故事的小情侶,和四處巡邏的學生會。

玻璃瓶裏的內容也大同小異,防著學生找不到,玻璃瓶基本沒被藏起來,直接就扔在窗戶上,講臺上,還有學校裏種的各種草木的根上。

那彩帶到了夜裏,手電筒光一照,就能看見各色反光,十分顯眼。

而事實又證明,搞怪的終究是少數,大多數人都跟江子楚似的敷衍地寫個“前程似錦,學業順利”雲雲,就當完成個學校的硬性任務。

基本沒了意外探險的樂趣。

此般下來,就連鄭源這個發起人都蔫了,不過一小時,幾人就聚著跑到隔壁的市中心的東百大樓裏吃飯去了。

如此種種,江子楚今年早早就下了決定,無論如何,誰來勸都要找個由頭跑路,絕不聽信那人的花言巧語。

等放學鈴聲一響,江子楚卡著下課的點收了書包走人。

活動定於明晚,學生會的一大幫子人下午就拎著幾大袋子,在學校裏布置了起來。

從教學樓的大樓梯下到一樓,他才看見秦傅手裏也揣著一袋,背著放學的人群,手裏挑著一個玻璃瓶,放到了花叢之中。

說來也怪,秦傅轉來不到十日,就被老師推薦著入了學生會。

川中的學生會與很多學校不同,學生會有實權,平日管的事情繁雜瑣碎,多半是高一申請入會,到了高三自動退了,做的好的,或許會掛個頭銜,之後幫著做些建議參考,但就不會花時間實幹起來。

眼下高二入高三,樓上那屆考完,沈重的接力棒就要落在這屆手上,這時候進學生會,很難想象學校裏的老師是什麽考量。

這疑惑在江子楚的腦子裏閃過了幾瞬,但很快被他扔出腦內,放到了與我無關的分類之中去。

到了傍晚,天空夕陽顯現,橙黃的,十分好看,這幾日沒下雨,出了教室走幾步,就能感到身上燥熱,好在江子楚不是流汗體質,只是虛熱,真摸上去,也就背後有薄薄的一層水漬,發間額角看不出來異樣。

悶熱的空氣,讓呼吸都有些緩慢。

沒出校門,江子楚就明目張膽地從書包夾層裏把手機拿了出來,學生會的人轉了幾圈,有的看到了想說,但最後也是欲言又止。

秦傅放了些玻璃瓶後轉身,遠遠看到了江子楚,見他低著頭看著手機,並沒有想理人的意思,他沒說什麽,只是定定地多看了兩眼。

鄭源今天做值日,看著六點多才能走,江子楚知會了一聲,協定過後,打了招呼就走人了。

分班過後也快一年,鄭源不在,其他人各有各的伴,他樂得自在,幹脆低頭玩手機,免得看見熟人,還要寒暄幾句。

路過秦傅身旁時,他借著餘光向下能夠辨認出他來。畢竟秦傅的身材高挑,腿長,主要是他的鞋向來對江子楚的胃口,很有品味也很好認。

江子楚的目光估摸著平移出去一秒,又很快落回手機屏幕之上,神情平淡,擦肩而過,毫無交集。

習慣了教室裏的低溫,這室外的溫度即使到了傍晚,也是難以忍耐,前段時日下過一陣雨後,氣溫節節攀升,升了快10℃,路過人手持著一個小電風扇,吹的嗚嗚直響,與蟬鳴交織。

只是沒走幾步,江子楚還是沒能如願,被人攔住了去路。

“那個,江同學……”

來人聲音怯怯,江子楚擡眼,看到的是一個很清秀的女生,規規矩矩地穿著校服,頭發也很清楚地紮成了一個馬尾,梳得整齊,十分幹凈利落,臂上用別針別著一個紅袖帶,上面只寫了三個字:

學生會。

看著有些面生。

“已經放學了,同學。”

江子楚聳了聳肩,在手機上劃了兩道,最後點開了時鐘界面,上面顯示此時時間為5:45,最後他把手機一轉,亮光那一面朝向女生,態度不算好不算壞。

女生應該是有些急了,語無倫次:“不是……我……你沒有……”

江子楚此刻大致知道她的來意了,但沒點破,只是繼續說:“同學,要沒什麽事,那我先走了啊。”

“等等。”

江子楚轉頭,看見有幾個人圍了上來,臂上也有學生會的袖帶,看著像是要把他攔住,其中一個看著是領頭的女生,眼睛一瞇:“走什麽走,靜怡話都沒說完,你禮不禮貌?”

江子楚不耐煩。

“你還要我多禮貌,當場三書六禮,四聘五金,八擡大轎,十裏紅妝?”

“你這什麽態度?”

“我態度怎麽了?”

最初的那個女生有些傻眼,應該是沒想把局面變成這樣,趕忙把人拉住。

來人名叫黃雨婷,與江子楚向來不對付,單方面的。

江子楚一看時間,已經5:52,眼看值日的鄭源都要出來了,心情跌落谷底,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都沒他火大。

黃雨婷還想說什麽,從表情看上去,應該不是什麽好話,一道男聲阻止了這一場莫名其妙的鬧劇。

“操場那邊缺人手,黃同學,你跟陳同學過去幫幫忙。”

來人語氣平和,說的話也與眼下的爭執無關,只是陳述。

黃雨婷忿忿,但對來人的話並不反駁,瞪了眼江子楚,頗有種下次再算賬的模樣,這才應了聲“知道了”。

女生見自己被喊到,也是怯怯應了聲,臨走前,好似如臨大敵般,深吸口氣,從口袋中拿了一封學校發的樸素信封塞到了江子楚的手中。

信封上是空白的,但莫名沈甸甸。

在周圍幾人起哄之下,女生很快轉身跟上黃雨婷,兩人竊竊私語,不知在說什麽。

江子楚握著手上捏地有些皺的信封,倒沒有不耐煩,沈了片刻,放回口袋,側頭隨口說了句“謝了”,就要直直離開。

秦傅很不識趣地跟上了腳步,徹底擾了江子楚原本設想中的清靜。

“不用謝,”他頓了頓,又問:“你要答應她?”

江子楚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很煩地回:“別跟著我。”

秦傅揚了揚笑意。

“沒跟著你,我回家也這條路。”

江子楚無言以對,加快腳步走在前面,企圖甩掉身後人。

秦傅的書包放在了保安室,跟保安大叔隨意說兩句話的功夫,就被江子楚落了好段距離,他腿長,三兩步就追上了在等紅燈的江子楚。

“學生會缺人手,大善人不去幫忙,這就就跑了?”

面對江子楚不友善的語氣,許是周圍熙熙攘攘都是川中學子,秦傅也保持著好脾氣和笑容。

“是缺,不過多了她們倆,就不缺了。”

“是嗎,那還真是巧了。”

秦傅住在鄭源對面,二人的確是順路。

地鐵站有些距離,走了十來分鐘,這才摸到站口,一路上秦傅話多,時不時就要開口說兩句,從“一點點出新品了”到“文具店老板回家生娃去了”,前面說的沒頭沒尾,像是想到什麽說什麽,最後卻突兀說起剛剛那位陳同學踏實能幹,但成績一般。

江子楚本也只是隨意敷衍幾個“啊哦呢”,聽到後面才琢磨出背後的意味。

他眼神奇怪,瞥了一眼過去:“你不會是替你那學生會同事來當說客的吧?”

秦傅一楞,哭笑不得。

“沒有的事。”

江子楚聳聳肩,不以為意道:“隨便你,反正我沒想過這事。”

秦傅指了指江子楚口袋,反問:“那你收她的信?”

“我只是覺得,不應該踐踏別人的心意。”江子楚垂眸看了看腳尖,語氣平緩。

“你受過情傷?”

江子楚投去一整個看怪人的眼神。

“有沒有人說過,你腦子可能有毛病。”

秦傅真誠地搖頭:“沒有。”

“那現在有了,記住,你楚哥說過。”

眼看秦傅面色平和:“你幾月出生的?”

江子楚不明白他為什麽問這話,但還是回了“12月”。

秦傅有了笑意,擡了擡眼鏡,眼鏡閃過一道光,江子楚本能地覺得哪裏不對。

“我9月。”

江子楚微楞:“所以呢?”

秦傅慢條斯理道:“按時間,江子楚,你該喊我一句,秦哥。”

江子楚臉色大變,聽這人周旋半天,就為一個稱呼,張口就是“傻逼,滾。”

秦傅一笑,眼角溢出些眼淚,擡手擠著眼鏡去擦,江子楚又罵了幾句,見人還是那模樣,頓覺無語凝噎,甩頭離開。

江子楚是走得快,但地鐵不給面子,那半懸在空中的電子屏幕上,清晰地寫著,上班地鐵剛走,下一班還要六分鐘,就這六分鐘,足夠秦傅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江子楚低著頭玩手機,全當做沒看見一雙大長腿邁著大步靠過來。

這幾分鐘過得漫長,江子楚略有些心不在焉地劃過刷新幾次頁面,網絡很卡,半天加載不出來一個網頁。

半會兒地鐵才長嗚一聲,停在了面前。

這會地鐵正高峰期,上了地鐵也沒地方坐,人擠人,又網卡,江子楚也沒了看手機的心思,找了個欄桿,就盯著地鐵上的小電視的重覆節目,目不轉睛,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這站上車的都是學生,都說放學的高中生最有精神,嘰嘰喳喳地聊著學校裏的瑣事,有些吵。

秦傅穩穩當當地站在了江子楚身旁,江子楚不說話,二人安靜了片刻,過了幾分鐘,才開了口。

“明天晚上,你去嗎?”

秦傅的聲音不大不小,但正好被地鐵播報的聲音蓋住。

“什麽?”

秦傅耐心地又重覆了一遍:“你參加明天的活動嗎?”

江子楚目光不轉,盯著電子屏。

“不去。”

“為什麽?”

“很無聊。”江子楚理所應當道。

秦傅嘆口氣:“我也不想去,只是學生會要值守。”

江子楚憋住了想問秦傅為什麽要加入學生會的念頭。

他轉念一想,摸了摸口袋揉皺的信紙,良久說:“我可能會去吧。”

秦傅對他態度的轉變很感興趣,直接問:“不會是為了我?”

江子楚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目光看去,表裏如一地嘴上也不留情。

“有毛病。”

他沒想解釋,但秦傅大概也猜得出來,江子楚的態度是自己提到學生會之後轉變的。

“為了那個陳同學?”

江子楚沈默片刻,瀟灑點頭:“嗯,有些話,我想當面說。”

秦傅並不意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深入。

“那正好,我一個人也是無聊。”

江子楚借著有些疏散的人群,往旁邊靠了靠。

“我說完就走,您自個兒熬吧。”

學生會的人應該是要一直等到晚上九點多才能離開,也就是等到活動結束。

秦傅嘆口氣:“身不由己,情勢所迫啊。”

秦傅早兩站下車,江子楚盯著重覆的節目也沒打算送人,秦傅倒是掛著他那招牌笑容,輕聲說了句:“江子楚,兒童節快樂。”

江子楚一楞,地鐵門滴滴滴地就關上了,擁擠的人群填上了空缺,洶湧間,秦傅融入人流,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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