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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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臨近夏日,天氣升溫了許多,冬日用的暖氣都收了起來,浴室裏霧氣蔓延開來,模糊了視線時,視頻驟然中斷,一個陌生電話打了進來。

江子楚在洗澡,想也沒想地就掛了電話,直到五分鐘後,同一個號碼再次打來。

好在他洗澡一向快,把那電話自個兒放著,不接也不掛,那聲音就一直響著,十分有耐心地等著。

江子楚不急不緩地穿了衣服,又不急不緩地把手機從那墻上的小裝置裏摳出來,揣在手上。

手機鈴聲是系統自帶的,總有種十分急切的催促意味,聽的人心裏燥。

等手上的水珠被一一擦去,江子楚這才接起了電話。

“餵。”

電話那頭是一陣清脆的雨聲,江子楚下意識地走到廚房瞥了眼窗外,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只是夜晚屋內只開了幾盞燈,很暗,能聽見雨聲,但看不見落雨。

“外面在下雨。”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失真,江子楚只覺這聲音有些耳熟,但認不出來。

“哦,所以呢?”

雨聲淅瀝,透著電話傳過來,聽著好像還越來越大了。

“我在亭子裏,來接我。”

隨著一聲清脆的‘哢噠’,沒登記註冊回應,來人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電話那頭聽起來有些冷冽的聲音和漸大的雨聲也倏地中斷。

這電話掛的莫名其妙,江子楚看了眼無人的屋內,整棟房子只有書房和客廳開了燈,十分昏暗,猶如漆黑的油墨潑灑。

他腦中開始輪播兒童節目上的不要放陌生人進門的歌曲,一會又想到法制節目裏,被陌生人一棍敲暈,用麻袋裝起來帶走的獨自在家的可憐小朋友。

坑兒子的是,下一秒,微信‘噔’地一聲彈出江爸爸說自己今晚有事不回家的消息,簡直是犯罪分子的良好溫床。

江子楚琢磨,這犯罪分子是怎麽調研到他家今天晚上只有一個人,畢竟這事,半分鐘前他也才剛剛知道。

江子楚幹脆把手機一扔開了靜音,隨手扯了條毛巾,擦了擦頭上垂落的水珠回了屋,心安理得地玩起了電腦。

午夜時分,當代年輕人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鄭源回到老家,到半夜,才偷摸著登了微信,有了消息。

鄭二傻:楚哥,你在幹什麽呢?

電腦微信又是‘噔’地一響,江子楚開了電腦就把微信掛著,聽見了聲音,點開一看,隨手回了兩句。

楚:玩

鄭二傻:好吧。

楚:上號嗎?

鄭二傻:算了,我家裏人盯著,我現在在廁所!

楚:哦,沒事別吵我,煩。

鄭二傻:別別別我有事,我就想問問,那個書被拿走了沒啊?

他不問不要緊,一問江子楚的無名火就冒出來。

楚:沒呢,你秦哥不知道擱哪浪去了,哪還顧得上你那點破約定?

鄭二傻消息回的很快。

鄭二傻:好吧,今早秦哥跟我說是,他白天有事,晚上來找你拿。

鄭二傻:估計他的事沒忙完吧。

晚上?

江子楚一楞,啪啪啪幾個字扔過去。

楚:他自己說的晚上?

鄭二傻:好像是吧。

楚:你早上打電話的時候怎麽不說?

鄭二傻:我忘了,嘿嘿。

嘿你麻辣隔壁!

楚:熊貓頭國罵.jpg

鄭二傻:啊?.jpg

江子楚想到八點那通莫名奇妙的電話,一整個人跟觸電似的蹦了起來。

這雨從八點多開始下,一直下到了現在,還有愈演愈烈之勢,手機按開,還沒點進去,就能看到清晰的紅色的‘130xxxxxxxx(13)’。

最後一通電話是10:52,一個多小時之前,江子楚心裏僥幸,希望這人沒再打電話是因為找了辦法已經回家了。

江子楚對秦傅不甚上心,也不歡迎他的來訪,但與此刻對於可能把秦傅關在門外這件事而感到慚愧,沒有矛盾。

出於愧疚心理,江子楚立刻去回撥那電話,傳來的只有一個沒什麽感情的女生播報著‘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心中暗叫不好,抓起放於門邊的雨傘,從門旁的鉤子上拿了鑰匙,開了門就往樓下跑。

大半夜的,還下著大雨,小區裏昏暗的燈光照不出幾個人影,小區是老小區,面積不大,但亭子是前幾年新修的,離江子楚所住的樓還是有些距離,一個在北,一個在南。

大雨瓢潑,昏暗小區宛若一片被烏雲籠罩的遺忘之地,深夜時分寥寥無人。雨水如註,掩蓋了建築物的輪廓,獨有雨滴輕敲窗戶,寂靜夜晚中回響。雨幕中,昏黃的路燈顯暗淡無光,勉力點亮小區一角。小區倏然籠罩在潮濕氛圍中,沈悶空氣傳播著沈重氣息。

雨突然變得更大,風一吹,頂著一把雙人傘都能打濕小腿以下的褲腿,老小區的排水功能一般,腳邊積起了一些水,江子楚有些著急,顧不上去借著昏暗的燈光辨別地上的哪亮哪暗,幾腳踩上去,濺起的水花全落在了身上。

轉了三道彎,亭子才模糊地映入眼簾,但深更半夜的,也看不清亭子裏是否有人,江子楚一路走來,心裏一萬遍祈禱秦傅已經回去了,畢竟人哪有那麽傻,在雨中硬等四五小時,給別人打個電話也不至於如此。

雨天中,亭子裏沒什麽聲息,常人看見一個大雨瓢潑中急急忙忙跑過來的大活人,怎麽說也會有點聲音,責罵也好,驚喜也罷。

江子楚估摸著是心裏安慰,想著應該沒事,但還是跨了個臺階,走近一看。

這一看他心是徹底提了起來。

眼前,一個高大的男生,全身濕透,半蜷縮在椅子上。他原本應該穿著整潔的白衣黑褲,此刻卻已被雨水浸透,緊貼肌膚,仿佛輕輕一擰便能擰出一斤水來。江子楚記憶中幹凈清楚的黑發,此刻也一綹綹垂落下來,雜亂無章。他緊閉著雙眼,眼鏡隨意地放在一旁,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已然沒了血色,一副脆弱不堪的昏迷模樣,看著十分揪心。

江子楚周身發涼,四肢一直麻到了心臟。

不會是死了吧?

這想法一閃過大腦,他顫顫巍巍上去的把人扶住,去探那鼻息,感受到指尖有微弱的氣息,這才趕忙把人架起來。

“秦傅?秦傅?”江子楚輕拍他的臉頰,沒有得到回應,又多喊了幾聲,懸著的心是徹底死了,慌張之下,拿出手機,只是想到家裏沒人,突然也不知道要撥給誰,十分迷茫。

這雨小了些,但那風卻一直沒弱下來,把空中飄渺無依的小水線直直斜著往亭子中飄,江子楚就在這站了一會,身上就已經有些濕,很難想象有人在這裏待上了四五個小時。

秦傅身上並不燙,只是渾身冰涼,江子楚對這病理的不太了解,不清楚這人究竟有沒有生病,只能先按原計劃,把人架著帶回家裏。

上天垂憐,雨這一陣又小了許多,一把雙人傘確定遮不住兩個體型正常的男生,但總比剛剛好多了。

秦傅看著四肢修長,但無論如何也是一八幾的男生,他半身壓在江子楚身上,江子楚只覺得自己在背一頭牛,他一手撐著傘,一手擡著這麽一個重量級的東西,每一步都走的沈重。

深沈的喘息聲,伴隨著腳下小水潭不斷濺起的‘噗通’聲,回蕩在靜謐的空氣中。

秦傅是不省人事,這讓他提起心又轉而松口氣,心裏打腹稿,但好像怎麽說都是錯,巨大的壓力背負在身上,壓得人胸口悶。

人在慌亂時,常常會在心裏預演上各種可能的反應,該如何說,該如何做,幾乎是止不住地去想象,末了又會後悔之前的行為,反覆掂量著前因後果。

轉過兩道彎,路過4號樓和5號樓,這一段路燈壞了,周遭陷入到只有雨聲滴答作響,卻一片暗沈的昏黑之中。

廢了好半天工夫,江子楚走到樓梯口,左右把人往一旁墻上靠住,右手從口袋裏摸了半天鑰匙,肩膀聳起,瞇著眼地開了樓梯口的門,老舊的大門,綠色表面已經生銹了一部分,擦在衣服上,留下紅銹的痕跡。

江子楚左肩用力,把人半頂起,給駝上了樓梯間,雨被徹底擋在了樓墻之外,江子楚雖然遮著傘,但這身上基本上也是另一只落湯雞。

樓道裏的聲控燈,三盞燈裏就壞一盞燈,江子楚也不講究那麽多了,借著樓上樓下還沒壞的燈光,和基本沒有能見度的月光,只得一步一步往上拖。

沒走幾步,許是這上下顛簸,那緊閉的雙眼總算睜開了,江子楚全身上下汗水與雨水混在一起,浸透衣服,貼在皮膚表面,一片泥濘,他註意著腳下的樓梯。

直到秦傅嘶啞到好像把嗓子劈成了兩半的聲音在耳邊震動。

“我眼鏡呢?”

這聲音來得突然,江子楚下意識地一驚,循著聲音來源看去,這才發現那高一點的男生半翕著看他,十分虛弱的模樣,但至少,已經醒了。

他一陣心虛,躲了躲那目光。

“在我口袋裏。”

“嗯。”

秦傅的反應十分平淡,沒張嘴從鼻子裏發出的‘嗯’後,就不再說話,腳上有了配合的上樓梯的動作,江子楚一下子輕松許多,但心裏不停地琢磨這人什麽意思。

心懷鬼胎間也閉了嘴,沒有主動開口。

江子楚家住四樓,對於樓梯房,不算矮不算高的層數。

四樓的燈是好的,很亮,門口擺著個鞋架,用一塊藍色的布蓋著。

江子楚從口袋裏拿鑰匙,秦傅應當是恢覆了些體力,主動松了手,靠在不高的扶手上,沒有晃晃悠悠,還算穩地站住了。

江爸江媽今晚沒回來,家裏客用的拖鞋正好還有幾雙,是黑色的,鞋面之上,是幾根彩色的線條。

開了門,江子楚才擦了擦額上的水漬,不知是汗還是雨水,從鞋架裏拿出那雙拖鞋,扔在地上。

“你先穿這雙。”

秦傅擡眸,半晌沒有回話,江子楚看向他,只見他用那毫無波動的,還有些無力的半睜著眼的雙眸定定地同樣看向自己,目光沈靜,眸底隱隱有些濃重,江子楚沒有來地感到有些許發寒。

方才聲音喚起的樓道光,過了幾分鐘,暗了下去,屋內也還沒來得及開燈,四周一片暗沈寂靜。

那半睜著眼的雙眸卻意外的很亮,可以清晰看見其中來回流轉的眸光。

四周寂寥無聲,應當是沒過去多久。

燈光伴隨著嘶啞的認不清的男聲再次一齊亮起。

“江子楚,我□□祖宗。”

秦傅的表情在再次亮起的燈光之下,像是舞臺上的聚光燈,仿佛是抹去了平日裏的虛假的溫和面具,嘴角下壓,眼神陰鷙,撲面而來的淩厲。

江子楚心裏無名火莫名又冒出來,但很快被另一個被稱作心虛的水澆滅,他深吸一口氣。

老小區的隔音不好,幸好四樓對門那家目前沒住著人,他壓低聲音道:“能走得動嗎?”

“不能。”

江子楚像是拿出了一生所有的耐心,盡量溫和的回答:“我扶你。”

“嗯。”

但他的動作卻顯得缺乏耐心,急匆匆的,完全不考慮這個人可能會是一個脆弱的病患。

小區雖老,但屋子裏還是很整潔幹凈,至少客廳是如此,江爸江媽前幾年才翻新過,墻上的白漆都是重刷的,進門左手邊是換鞋的小空間,右手邊是半開放的餐廳。

進了屋,門一關,江子楚壓抑已久的火氣總算肆無忌憚地浮了上來,想到那通莫名其妙地電話和簡潔至極的兩句話,皺眉大罵。

“你是傻叉嗎?手機是擺設?嘴長得是花瓶?不會說話嗎?”

秦傅背靠著門,平靜著陳述一個事實。

“我打了13個電話,但你沒接,後來手機關機了。”

江子楚見這人還倒打一耙,厲聲反問:“你爸媽呢,你不是就住在兩站之外,怎麽,他們沒空管你這個兒子?”

秦傅眸色微沈,嘴上平和說:“他們不在R市。”

江子楚只當他父母也出差去了,仍是忿忿不平。

“你不是挺能耐嗎,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跟我在這擺什麽落魄?”

秦傅收了目光,往下看去,並未回答,只說:“江子楚,你脾氣很差。”

江子楚自認脾氣還行,但這話他也聽過無數遍,根本沒放在心上,白了一眼,“是啊,哪有秦大少會裝。”

室內開了燈,墻壁是暖黃色的,燈光打在墻上,顯得格外溫馨。

秦傅估計是面上那層皮被撕破了,也懶得裝了,懨懨地說:“我要洗澡。”

他離了靠著的紅木門,晃了兩下,就站定了,除了臉色蒼白外,似乎好了不少。

外面雨那麽大,江子楚也不可能讓人頂著雨回家,嘆了口氣。

“進門右手邊,秦大少,自便。”

“幫我拿件衣服,還有,眼鏡給我。”

江子楚悶哼一聲,從口袋裏拿出眼鏡,遞給他,不耐煩道:“叫你一句大少,還真把自己當爺了。”

二人都濕漉漉的,走過客廳,留下一路水漬。

江子楚晚上雖洗過澡,但這會全身淋濕了,難受得很,眼看著秦傅緩緩地開了門走進去,又鎖上門。他長舒一口氣,臨近入夏,手腳發涼,房間裏空調忘關了,開了一整天,室內環境異常陰冷。

他去抽屜裏找到遙控器,擡手關了空調,又在櫃子裏翻了兩件稍大的睡衣睡褲,掛在了客廳衛生間的門口,自己則是拿了兩件衣服,拐到了主臥的衛生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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