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樹下，秀雲又倦怠著乘涼。

邊上的小池塘，水肥魚美，那魚都是色彩斑斕的，在水裏穿梭游弋。

終於走完了親戚，終於回完了娘家，終於回覆了平靜了。

想到前兩日回娘家，秀雲的心裏像堆了無數的雜草，無處傾倒，無處焚燒。

那日裏，見到了馮蓮花和馮老爺，也許是見到秀雲出嫁，病怏怏的樣子，又許是家裏的賬房被盜，家底無幾，馮蓮花和馮老爺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都沒了往日的精神。

秀雲很想跟馮蓮花談談心事，可是看到馮蓮花那蒼老了的樣子，只得又將那些苦水吞了回去。

在馮家，秀雲表現和李健是親密無間的。雖是兩人連眼神都沒有過交集，但是席間，秀雲給李健剝了一根香蕉，遞給李健，倒是把李健楞住了。

那日裏，秀雲很想在馮家多呆一呆，難得李健那日也沒有催促於她。但她只坐了個把時辰，便被馮蓮花催促回家了。

馮蓮花那時，流淚拉著秀雲的手，一再囑咐：“要好好照顧自己，要聽太爺、老爺、太太的話，要恭敬，要順從自己的丈夫，不要老是想著回來，有什麽事情都要想得開些……

姨娘的話雖多，秀雲卻感覺她沒有一句是隨著心意說的。嫁了人的女兒，姨娘也只能當成潑出去的水，秀雲看到桌上擺著的滿是她平日愛吃的點心，便知姨娘是極盼著她回娘家的。可是，真到回去了，又只能速速地將秀雲趕走。因為她也是怕秀雲在家呆久了，回到婆家要受到教訓，日子不好過。

同是女人，馮蓮花人生路上見到的崎嶇，是斷然不想秀雲再見到的。她只願秀雲安安康康的。

秀雲也是什麽都不敢說，便隨著李健回來了。

回來後，秀雲便恢覆了冷冰冰的模樣，和李健說的話甚少，不到萬不得已，她都不哼一聲。

話說這李健，也是早出晚歸的，早上看會兒魚，吃了早茶，要到很晚才回來。回來後又是和秀雲沒有太多的言語，他看書，秀雲則躲在外面吹風，然後便是一頓翻雲覆雨，便倒頭就睡了。

除了睡前難過些，秀雲倒是覺得清閑的。於是，精神也便好些了，不再整日臥床不起。今日午後，秀雲看到這陽光甚好，也想著到這樹下曬曬幾日來的黴氣。

翠紅這些日子也是整日跟著，連晚上都是坐在屋檐底下，家裏的老婆子們笑話翠紅“看她家主子看得連床都日日聽著”，“沒出嫁的丫頭臉皮夠厚的了”，“不害臊的丫頭呢”……對這些評論，翠紅都是一概不聽的，其實她也是日日陪著秀雲，根本很少離開，即便是有時候不經意間聽到了，也都充耳不聞的。所以，翠紅心裏明白，這李家對她和秀雲，早就是議論紛紛的了。

李健本是很反感翠紅的，但是看到翠紅天天這麽睡臺階，也不知是於心不忍，還是想著正好有人照顧秀雲，就讓翠紅睡隔壁的小廂房了。那本就是給下人的房間，所以翠紅也就住了進去。

今日，翠紅正從原來所住的廂房，抱著枕頭、褥子等物品到秀雲這院的廂房去。

李家的老婆子、丫頭們，看到翠紅搬著東西，笑話著：“喲！這丫頭也住西院去了，跟著她家的大少奶奶去裝清高去了……”

“裝什麽裝啊！都是丫頭的命，她家大少奶奶都是個不機靈的人，她能好到哪兒去……”

翠紅聽了，轉身就走，因為她知道，和她們鬥嘴，只會讓她們有更多的話來諷刺。

“唷！還一聲不哼！”一個婆子在後頭嘲笑著。

翠紅一擡頭，卻發現李康正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下人們都低下了頭，瞄著李康。

李康板著臉，對著婆子們吼道：“這大少奶奶和她的丫鬟什麽時候輪到你們來品頭論足了？阿紅是大少奶奶的人，你們是不是不想在這裏做了？”

一幫人嚇得連忙都低著頭。

翠紅感激地看著李康，對他說：“二少爺，沒事的，讓她們說說吧！說完了就罷了，大少奶奶不會計較這些的。”

李康看著翠紅，對著婆子、丫頭們說道：“還不幫翠紅丫頭搬一下東西？”

眾人聽了，只好幫著翠紅搬起東西來。

話說那些婆子和丫頭哪裏是真心幫翠紅搬東西的，東西剛搬出堂屋，就被她們扔地上了。翠紅也不吱聲，獨自搬去了。

就剩最後一些了，翠紅正在撿起地上散落的衣服，卻發現兩個人也蹲下來幫她撿著。她擡頭一看，是李康。便慌忙地抱著收好的衣服準備進院子。

李康卻隨著翠紅進了院子，說道：“阿紅，聽說西院的竹子長得太密實了，你去問問你家大少奶奶，是否要除去一些？”

隨同的那個人也說道：“是啊！這李府的所有竹子都是二少爺種的，西院的佛肚竹是二少爺精心培育的，只是西院陽光好些，便種在那裏，要是不除去一些，長得太密了，怕是長不好的。”

翠紅“哦”了一聲，便轉身進去了。

聽到李康要進來，秀雲先是激動萬分，後又沒了主意。翠紅將東西擱在石頭上，看到秀雲六神無主的樣子，便對秀雲說著：“大少奶奶千萬不要慌張，讓人看出來了可不好。”

秀雲的腳發顫著，自言自語道：“當日他寫的那首詩是那麽情深意切，可是後來去找媒人提親的卻不是他，他怕只是一時風流，今日想和我說清道楚了。”

翠紅拉著秀雲冰冷的手，安慰道：“那也讓他進來，問將清楚，如果那二少爺是負心之人，你也好死了心了。”

秀雲立馬起身，往屋裏走去，邊走邊對翠紅說道：“你去請二少爺進來，我先去稍作打扮。一會兒你想法子將那一起進來的人支走，留著二少爺。”

翠紅便出去打開了院門，將李康和隨從迎了進來。

李康進來後將院子打量了一番，隨從卻立馬便拿著鋤頭，將院裏稍密些的竹子一一砍下，翠紅看到李康在尋找秀雲的身影，於是偷偷地指了指屋裏。李康朝她點了點頭，便明白了過來。

翠紅又幫著將砍下來的竹子圍成一捆，便對正在砍竹子的仆人說道：“福伯，你看這竹子我也不知道堆哪裏去好，你帶我去扔一下吧！順便幫我去堂屋看看有什麽東西落下的，您幫我搬過來。”

福伯看了看李康，李康點了點頭。

翠紅又擦了擦汗道：“謝謝二少爺，這天怪悶的，二少爺去屋裏喝杯茶，我們一會兒便過來。”

李康點了點頭，翠紅和福伯抱著竹子走了。李康見他兩人消失在門口，便快步向屋裏走去。

屋裏，秀雲剛將眉毛畫好，李康便進來了。

望著鏡中進屋的那個人，仍舊是白色的西裝，筆挺筆挺的。秀雲淚流滿面，先前想了很久的想說、想問的話，此刻又不知從何說起了。

李康走到秀雲的身邊，拿起臺上的梳子，幫秀雲輕輕地梳起了頭發。

秀雲一把抓住梳子，卻抓到了李康的手了。她猶豫了一下，正想將手抽開，李康的左手卻搭到了秀雲的手上。秀雲慌亂著，將手縮了回來。

她嗔怒道：“小叔這是什麽意思？”

李康彎下腰，將頭低到秀雲的頭邊，對秀雲輕輕地說道：“別叫我小叔，我是真心的。”說完，他使勁地嗅著秀雲耳畔的芳香。

秀雲被李康的氣息迷亂了神志，那氣息，如同一條調皮的蟲子，瘙癢了秀雲的耳朵，然後是瘙癢了秀雲的全身，而後又讓秀雲淚如雨下。

片刻，她直起身回過頭，哭著問道：“你若是真心的，為何我會嫁給了你的哥哥？”那話語，是責備，也是怨恨。

李康拉著秀雲的雙肩，說道：“阿秀，你要相信我，我只是出去了幾日，便聽到說大哥要娶你為妻，我也是驚訝萬分，可是又極其無能為力。”

李康說著，將秀雲輕輕攬入懷中。秀雲怨恨這李康的軟弱，便推開了。

李康被這麽一推，也是驚住了，自言自語道：“難怪你會願意嫁給大哥，你怕是根本沒喜歡我吧！我是自作多情了。”

說完，他苦笑著，那眼淚便在他眼裏打轉。

她轉過身去，含淚說著：“我……我本以為提親的人是你，所以羞得都沒敢擡頭看過……所以……”

李康聽了，從後面抱住了秀雲，秀雲卻掙開他，回過頭來，認真地問道：“李康，如果我肯離了再嫁給你，你是否願意娶我？”

李康楞住了，秀雲的話，是他重來都沒有想到過的。他楞在原地，許久許久。

秀雲見到他無所適從的表情，便一切都明白了。

這李康，是斷然不敢娶自己的嫂子的，對他而言，或許動過心，或許有過情，可是要他娶自己的嫂子為妻，他要和李家反目，他要面對別人的冷眼，他……他不敢了。

頃刻間，秀雲的淚水洶湧而出。她望著他，絕望極了。那個讓她趨之若鶩，令她能堅強忍辱的男人，其實不過是個懦夫，不過是個風流才子。她，還有什麽力氣堅持下去。

她用盡全力，吼道：“滾出去！”

李康低著頭，漠然地走出了房門。

許久，外面傳來翠紅的聲音：“大少奶奶，我們回來啦……”

秀雲只覺得耳邊轟轟作響，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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