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剛過三巡，秀雲便起床了。

翠紅端來了一盆洗臉水，服侍陳秀雲洗臉漱口。

翠紅道：“小姐，今兒個可是您十五歲的生辰，也算是到了及笄之年了。一會兒蓮奶奶過來給你梳頭挽髻，陳老爺和榮奶奶也都會趕過來給您慶賀呢！今兒個可要穿得體面一些才行呢！”

陳秀雲懶洋洋地回道：“大伯和伯母過來雖新奇，但是我哪一天都穿的挺體面的，不用刻意收拾吧！”

翠紅喜上眉梢：“小姐您是不知道啊！現在外面的女孩子都興穿洋布的花邊的衣裳，穿那種臟了一擦就幹凈了的皮鞋。您看您！整日穿著這些土布的旗袍，腳踩著布鞋，倒像是個鄉下來的窮人家的女孩了，陳老爺陳奶奶見了怕是要心疼的呢。”

翠紅說著，便將陳秀雲拉入了裏屋，打開了陳秀雲裝裝衣物的箱子。她在箱子裏翻了一陣，又苦著小臉兒說道：“小姐，您這箱子裏的衣服都盡是些過時了的衣服，改明兒咱得去裁縫店裏做兩套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是真心不喜歡洋布的衣服，好看是好看，卻是紮人的緊。皮鞋雖是新潮，大哥留樣回來給我也買了雙，卻是打腳的緊。”說完陳秀雲看了看放在墻角的那雙黑色的小鞋子，感覺真是白費了這麽好的東西了。

“再者我這是住在姨娘家裏，姨娘和母親是一奶同胞，自不會說些個閑話，但是姨父雖然不對我過分要求，但是卻嚴肅得緊，所以吃穿用度這些，自是不可太奢逸了。你這些話要是讓姨父聽得去，怕是他該有啥想法了。”

翠紅聽了，忙低下了頭：“小姐說得是，翠雲以後定不會再亂說了。”

“阿秀……”屋外忽地傳來了銀鈴般的聲音，只見一個身著黑色金花旗袍，披著黃色皮毛披肩的太太走進來，胸前的珍珠足有鵪鶉蛋大小，泛著微微的紫色的光芒。那白白的皮膚，被珍珠襯得很有光澤。這位便是陳秀雲的姨娘馮蓮花。馮蓮花的手裏拿著一個盒子，大約是給陳秀雲的禮物吧！

“喲，主仆兩個正挑著衣服呢？”馮蓮花指著翠雲手裏拿著的一件粉色的旗袍說道：“喲！這件旗袍好看啊！絲綢的面料，又軟又有光澤，粉色也襯得我們阿秀更漂亮了呢！”

陳秀雲臉上微微泛紅，低頭說道：“姨娘又打趣我！”

“沒打趣你，遠的不說，就咱們縣裏，我還沒見過哪個姑娘有咱們阿秀好看呢！”

翠紅連忙接話：“蓮奶奶是喜歡小姐，所以便覺著小姐是世上最美的姑娘了吧！”

三個女人同時笑了起來，屋子裏好生溫暖。

蓮奶奶等陳秀雲穿好了衣服，便將陳秀雲引到梳妝臺前，把帶來的盒子打開，一面明晃晃的鏡子便出現在了陳秀雲的面前。之前秀雲用的鏡子是銅的，照得人發黃，這面鏡子照出來卻是白白凈凈的。

蓮奶奶將鏡子放到梳妝臺上，梳妝臺好像長出了花朵一般，看得陳秀雲心花怒放。

“姨娘，這麽好的鏡子，您自己用吧！我……我用我之前這個就行。”陳秀雲激動得語無倫次了。“您自己的鏡子都還是銅的呢！”

蓮奶奶笑著連忙擺手，“這種西洋鏡照得人清晰，適合我們阿秀這如花似玉的年紀，姨娘老了，用著怪可惜的。”

陳秀雲摸著鏡子的白色邊框，眼淚都在眼裏打轉兒了。

蓮奶奶摸著陳秀雲的頭說：“咱們開始梳頭吧！”

說著便幫著陳秀雲梳起頭來。

蓮奶奶拿著梳子，小心翼翼地。“阿秀，今天的發髻，本該是你娘親來給你挽的，可惜啊！她那時候和你父親、弟弟一同遭遇了不測……要是你娘親在世，看到你變得這麽可人、懂事，一定會為你高興的。”蓮奶奶說著，淚水便不自覺地滴落了下來。

陳秀雲也眼睛一酸，淚水滾落。是啊！若不是父母親為了趕回來給她過生日，也不會冒著風雨坐夜船，帶著弟弟沈到西江了。

陳秀雲通過鏡子看著姨娘，猜出了姨娘對自己娘親的思念，不僅心生感激，說道：“姨娘，你莫說了。你這些年待我如親閨女般，就好像我的娘親了。”

翠紅也趕緊附和：“是啊！蓮奶奶對小姐真是比對親閨女還好呢！”

馮蓮花連忙破涕為笑，“你們兩張巧嘴啊！”擦了擦眼淚，姨娘繼續給陳秀雲梳頭。“在別人看來，都覺得姨娘是命好的，生了三個兒子，給馮家留了這濃厚的香火。可是誰又想過，兒子始終是要大意一些的，比不得女兒那麽貼心，什麽都為娘親著想呢！你來這個家之後，姨娘覺得日子都過得舒心多了。”

是啊！姨娘生了三個兒子，但是留洋的留洋，做生意的做生意，讀書的讀書，和姨娘見面只是在飯桌上，偏偏姨父對家人的要求又嚴厲，見不得人飯桌上說話的。吃完飯大夥兒又是各忙各的，姨娘便很是喜歡和陳秀雲在一起，聊聊燒飯，聊聊繡花。

馮蓮花若有所思地沈寂了一會兒，又說道：“本來盼著你大哥早日娶妻生子，可你看你大哥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那麽多媒婆來說媒，他都不去，急死我了。”

“姨娘莫及，大哥是有自己的事業的，不怕找不到好姑娘的。”

“能不急嗎？你大伯家的大兒子和祥雲不是一年生的嗎？人家都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了。”

姨娘頓了頓又說：“這裏姨娘也要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也是到了嫁人的年紀了。你母親在世時曾說，她對女兒沒有太大的要求，只盼著你長大了能找個待你好的婆家，開開心心便足矣。”

“我知道的，姨娘。”陳秀雲聽了，若有所思了一會兒，又問：“難道人一定要結婚的嗎？”

“婚姻是一個人過得有盼頭的開始啊！特別是對於女人，兄弟姐妹再靠得住，也大都會為金錢出現嫌隙，只有自個兒男人掙的錢，那才是咱們女人該花的，咱麽女人給男人生孩子，也讓男人的家庭有了香火。有錢有孩子了，生活便是幸福的了。”

馮蓮花從頭上取下她那枝蓮花簪子，說道：“話雖這麽說，姨娘也還是懂理的，現在的年輕人都說要自由結婚，姨娘也不會強迫你嫁人的。你要是有自己中意的人了，大可以跟姨娘說。”

說完，馮蓮花把那蓮花金簪插到了陳秀雲的頭發上。

陳秀雲回答道：“好的，好的。”連忙端詳著鏡子中的自己來。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這麽認真地端詳自己，其實鏡子中的女子也是端莊秀氣的，雖然肉乎乎的臉蛋顯得有些稚氣，配上這頭發有些顯老，但是卻多了一份柔和的美麗。

陳秀雲正陶醉著，翠紅道：“小姐，好漂亮啊！”

陳秀雲連忙回過神來，對馮蓮花說道：“姨娘，你這麽漂亮的隨嫁的簪子都給了我，我以後一定會給您買一個更好的。”

馮蓮花聽了，也開心極了。

清早，陳秀雲梳好頭發，便被馮蓮花拉倒大廳喝早茶。

吃完早茶後，姨父馮老爺突然對二哥瑞雲說道：“今天中午阿瑞你在門店看著，我抽個空回來吃飯。”

“真的啊！”馮蓮花驚訝道，“那早些回來，秀雲的伯父陳興華、伯母陳榮今天可能要來的。”

秀雲聽了，不由得內心狂喜，卻聽到馮弘雲在嘟囔著：“父親待姐姐比待我們都好，上次連我十歲的生辰都沒回來，這不公平！”

馮蓮花便趕緊安慰道：“傻孩子，你父親那不是忙著去鄉下收藥麽？好不容易天晴了肯定要把藥拉回來烘幹的呀！要不都爛了可怎麽好？”

“小孩子講究過什麽生辰？不吉利，小孩過生辰是帶不大的！”馮老爺呵斥道，然後站起身往外走了。

於是表弟也氣呼呼地去了學堂，祥雲和瑞雲也去忙去了。

陳秀雲來到廚房準備午飯。正和翠紅一起腌魚，忽聽得夥計蔡老三大喊：“陳老爺、陳奶奶到啦！”

陳秀雲連忙扔下手裏的東西往前堂走去，一邊走還一邊聽到馮蓮花在高興地招呼著：“喲！親家這麽早便吃完了早飯，來看阿秀啦！”

到了前堂門口，陳秀雲慢下了腳步，雖然她心裏甚是欣喜，但是一直以來姨娘都教育她不能失了禮數，於是大方端正地走了進去。

“伯父、伯母……”陳秀雲很想拉住伯父的手，但是又忍住了，“你們……吃早茶了嗎？”陳秀雲淚眼汪汪地看著伯父陳興華和伯母陳榮。

“吃了。”陳榮連忙答道。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秀雲，拉著秀雲的手，半天才說“咱們阿秀是越來越漂亮了。”

伯父也說：“看來親家待阿秀是很好的啊！”

“是啊！阿秀的臉上肉乎乎的，好有福氣啊！”陳榮附和著。

大家客套了一下，就入座了。

馮蓮花在堂房和陳興華聊些家常，陳榮卻提出來要幫秀雲的忙，所以來到了廚房幫秀雲燒飯。

因為要鏜雞，所以翠紅拿著雞，到河邊去鏜。廚房裏只剩下陳秀雲和陳榮，陳秀雲認真地切著菜，屋子裏只聽得到柴火“劈啦啪啦”的聲音和砧板的“哆哆”聲。

陳榮咬了咬牙，對秀雲說道：“阿秀，你二哥快要娶媳婦了。”

“啊！……那恭喜啊！這回二哥也成家了。”陳秀雲高興極了。

“我是說……”陳榮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秀雲看了看陳榮，問道：“伯母，有什麽話您就說吧！現在又沒別人！”

陳榮低著頭，輕輕地說道：“你二哥結婚了，要房子……”

秀雲終於明白了，陳榮今天來是別有目的的。當時家裏的兩套房屋，一套是伯父的，一套是秀雲父親的。伯父的兩個兒子，大兒子成家了，又生了三個孩子，所以伯父家住滿了。現在二哥要結婚，所以來要秀雲父親的房子的。

可是對於陳秀雲來講，那套房子是她長到這麽大，覺得最溫暖的地方，她怎麽舍得將房子讓給堂哥？於是陳秀雲停下了切菜，盯著菜板，許久不言語。

陳榮清了清嗓子，說道：“你都十五了，到了出嫁的年齡了。”陳榮的聲音尖銳，她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理直氣壯起來，“你是個女孩子，遲早是要嫁人的，所以你爺爺留下的另一棟屋子，我們打算讓你二哥住進去。”

陳秀雲何嘗不知道，身為女孩子，是沒有辦法得到那棟屋子的，伯母這麽說，只是因為她有些愧疚罷了。因為秀雲的父母過世後，她本該有伯父陳興華和伯母陳榮來撫養的。但當時伯父伯母家衰敗，所以姨娘想把陳秀雲接到身邊時，陳榮也就做了順水人情了。

陳秀雲思考了一會兒，無力地問：“以後我若回去探親了，二哥還會歡迎我不？”

陳榮的臉上立馬堆滿了笑意，激動地答道：“只要你還願意回去，我們還是你的娘家人呢！”想了想她又說：“只是你二哥真的需要這房子呢！”

陳秀雲淡淡地回答：“那就住吧！勞煩你讓二哥把我父母親的東西都保存好，放到閣樓上吧！”

“好的好的……”陳榮別提多激動了。

陳秀雲切著菜，咬著牙齒，不禁覺得好冷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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