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還是在劉文娜的建議下，一行人移步到了大學北區的食堂裏，在那裏進行談話。

由於時間還沒有到達飯店，食堂內除了幾名正在自習或是看手機的學生外，顯得尤其空曠。古羽在求學生涯中，就對這種喜歡在食堂中自習的人很好奇，他們是出於什麽樣的心裏在靜寂無人的食堂中學習的呢？是因為找不到自習的空教室，還是更喜歡在空曠的場所裏看書？對此，古羽一直都沒有沒個結果。

不過這裏的確是個對話的絕佳場所。

“別太拘謹。”古羽對隔桌向望的陳浩說。

陳浩面無表情的說道：“說吧，因為什麽找我？”

“是這樣的。”王玥平靜的說道，“我偶然得知了你母親去世的消息。”陳浩的臉突然變得漲紅，但是他沒有說話，“你父親的案子，當時我也參與其中了，所以一直都在對陳楚年和他的家人情況進行關註——”

陳浩打斷了王玥的話，似乎是因為從王玥的口中聽到了自己父親的名字，而顯得出奇的憤怒。“你到底想說什麽？”陳浩怒氣沖沖的註視著王玥。

“沒什麽，只是想來看看你。”王玥平靜的說道。

對於王玥編瞎話不打草稿這一點，古羽是由衷的佩服。或許正是因為王玥平時總是一副撲克臉，所以當她說謊的時候，反而無從判斷。陳浩顯得非常的困惑，雖然他打心眼裏並不相信王玥的話，尤其是他看到了坐在古羽身旁的那名年輕女人：一直在註視著他的劉文娜。

“當然，也因為其他的一些事情。”王玥話鋒一轉，伸手指了指劉文娜，“這位女士算是你的學姐，她也就讀於華清國立大學，不過馬上就要畢業了。”

“似乎所有人上的都是華清國立大學。”劉文娜忍不住吐槽了一句，“Y市就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大學了嗎？”劉文娜仔細的打量著陳浩的面部表情，“感覺你有些似曾相識的樣子。”

“這位女士昨天晚上遭遇到了一點變故，似乎有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對獨自待在家中的她產生了某種興趣。”王玥說，“不過這名圖謀不軌的人沒有得逞，在劉文娜女士的防狼噴霧下，他匆忙逃走了。”

“這與我何幹？”陳浩依舊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從他的臉上，古羽讀不出任何確定的信息。

“有人聲稱在案發的附近，看到了你。”王玥說。

厲害。古羽在心中給王玥鼓了鼓掌。毫無疑問，王玥的說辭足以讓陳浩信服，讓他相信自己被警方尋上門開，只是因為他可能與一件入室搶劫的案件有關。這樣既可以起到震懾的作用，又可以讓陳浩不至於聯想到警方已經獲知了他所有的秘密。

是的，在看到陳浩的第一眼，古羽的直覺就在告訴他，眼前這個高大沈默的年輕男人，一定就是他和王玥在苦苦尋找的襲擊王建仁的人！

雖然古羽沒有在陳浩的眼神中看到確切的記憶畫面，但是當王玥說出自己是警察的時候，陳浩臉上浮現出的仇恨和鄙夷的目光，卻是真真切切的落入了古羽的眼中，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很，古羽能夠感受到其中的陰冷。

“看到我？不可能。”陳浩搖了搖頭。

“能詳細說說你昨天晚上都去了哪裏、做了什麽嗎？”王玥把隨身攜帶的小開本的筆記本掏了出來，攤開放在了金屬的桌面上。

“無可奉告。”

“你這種態度讓我很難辦啊。”王玥按了按圓珠筆的按鈕，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如果你沒有心情在這裏說的話，我們也可以換個其他的地方，我在警局的辦公室怎麽樣？如果還是覺得不夠正式的話，審訊室也是完全可以的。”

“......”

陳浩沈默不語的註視著王玥。

古羽很清楚王玥是在對陳浩施壓，那個聲稱在“遺忘屋”附近見過陳浩的人，壓根就不存在，只是王玥的說辭而已。如果陳浩真的選擇一言不發的話，至少現在王玥手中還沒有將陳浩帶回警局審訊的借口。

由於緊張，古羽放在桌下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停頓了片刻，陳浩說話了。

“在街上瞎逛。”

“一個人？”王玥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陳浩點了下頭，說：“一個人。”

王玥微微皺了皺眉，她接著問道：“整個晚上都在閑逛？”

陳浩面無表情的說道：“一整天都在閑逛。”

“這個說法我無法接受。”王玥說，“有人能夠證明你一整天都在閑逛嗎？”

“沒有。閑逛就是閑逛，沒誰能證明。”

“你讓我很為難啊，陳浩。”王玥放下了手中的圓珠筆，直視著陳浩的雙眼，“如果你不配合警方的調查，我們只能把你當做潛在的嫌疑人來看待。”

“嫌疑人？”陳浩輕蔑的笑了笑，“就因為我找不出個人來，證明我一整天都在瞎溜達？”

“沒錯。”王玥嚴肅的點了點頭，“目前的情況是，有人在事發附近看見到了疑似你的人，而這位劉文娜女士似乎認為你和那名圖謀不軌者在體形上格外相近。”王玥看了一眼劉文娜。

劉文娜的反應很快，她立刻接口說道：“沒錯，被我用防狼噴霧趕跑的那個人，和你一樣，也是又高又大的，嗯，雖然沒有看清五官，但是臉型和發現都很相似。昨天晚上站在我家門口鬼鬼祟祟的人，該不會就是你吧？”

面對劉文娜的指認，陳浩臉上幾乎沒有任何的變化，既沒有慌張的表情，也沒有憤怒受辱的表情，什麽都沒有，那仿佛是一整不會做表情面具一般。

陳浩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回答道：“不是。”

王玥看了一直沒有出聲的古羽一樣，後者聳了聳肩，示意自己幫不上什麽忙。古羽也確實幫不上什麽忙，這個陳浩雖然年齡不大，膽在說謊的技巧上，稱得上是爐火純青。他一直克制自己臉部的肌肉，不讓真實的情感浮現，而且在說話方面，勁量不多說一個字，這讓古羽很難判斷他是否是在說謊。這種幾乎毫無破綻的說謊技巧，除了需要經常說謊外，先天的天賦也非常重要。

事實上，有些人天生就是說謊的好手，但有的人只要一說謊，即使是不熟悉他的人，也可以一眼看出來。而陳浩，毫無疑問就是個天生的說謊者。

“嗯......”王玥陷入了沈思。

一時之間，圍坐在食堂四四方方的金屬餐桌前的四人，都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原本就靜寂的食堂顯得更加安靜了。古羽茫然的註視著一名正在戴著耳機的看書的學生，從他手中那本精裝的16開書的封皮上，古羽隱隱約約看到了“三個火”的燙金字樣。

應該是在讀《三個火槍手》吧，古羽胡思亂想著。

“是因為母親的去世，所以你才做出這一連串的舉動的嗎？”王玥突然開口說道。

雖然她的話是對陳浩講的，但是她並沒有望向她，而是望向食堂窗戶外，那寧靜閑適的大學校區。

隨著王玥的目光，古羽能夠看到正在三三兩兩接班行走在陽光之下的學生們。他們中的絕大多數，臉上都有種古羽已經遺失了的綻放出光彩的存在。認真的思索了一會兒，古羽發現那應該是被稱為“希望”的東西。

陳浩的臉上同樣沒有這種光彩。

面對王玥的詢問，陳浩依舊沒有開口說話。

古羽突然想起了什麽，他下意識的對陳浩問道：“你母親生前是在XX醫院就醫的，是嗎？”

“嗯。”陳浩點了下頭。

“林美惠你應該認識吧？她之前和我說起過發生在你和你母親身上的事情，她所在的社團一定在為你母親的手術籌集善款。”古羽解釋道，“原本已經答應捐出五萬元，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晚了...”

“謝謝。”

“談不上謝謝，畢竟還是沒有幫到你。”古羽揮了揮手，“你打算今後怎麽辦？”

“不知道。”

“沒有想過嗎？”

“還沒來得及想。”陳浩說。

“需要幫忙嗎？有關你母親的喪葬——”

“從外地趕過來一位親戚，是我媽媽的親弟弟。”陳浩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他會幫處理好的。”

“那就好。”

找不到其他可以說的話，沈默再次籠罩在四人的頭上。就這樣一直默默的做了五分鐘，陳浩說話了。

“我能走了嗎？”

“念在你母親才剛去世，就不帶你回警局了。”王玥鄭重其事的說道，“不過如果讓我發現你有離開Y市的舉動——”

“我不會離開的。”陳浩站起身，居高臨下的註視著王玥，“這裏還有我沒完成的事情。”

“好。”王玥轉頭對古羽說道，“我們就直接去看王建仁吧，自從他轉院到他家附近的那間XX大學附屬醫院，你還沒有看望過他吧？”

“沒有。”古羽說。

“走吧，擇日不如撞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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