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腳步微不可見的停頓了一下，他沒有回應李玥, 而是若無其事的繼續朝前邁步。少女努力扭頭看了一直頷首推推椅的黑衣大漢一眼, 對方也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

憑借昏暗的燈光, 李玥認真對比了一番黑衣大漢的五官位置，待分辨清楚, 她坐在推椅上不可抑制的大笑起來。

空蕩蕩的甬道內，少女的笑聲顯得格外突兀，青年和黑衣大漢不由得為之側目。見自己終於奪得了這二人的註意, 李玥深呼吸幾口氣平覆心境, 對著二人挑了挑眉：

“石觀音, 無花，你們母子二人真是有趣的緊, 竟然喬裝打扮跑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唱大戲, 還演的像模像樣的, 實在是……讓我嘆為觀止。”

青年和黑衣大漢齊齊停下腳步, 兩人飛快地交換了視線，前者用溫和的男聲問道：

“你是怎麽發現的？”

少女莞爾一笑, 整個身體往靠背上一癱, 徹底放松下來：

“破綻還是挺多的, 最大的幾個破綻，便是你不該在這島內點燃黃銅油燈，這燈上偏偏還雕著本朝官制的紋樣, 而這燈光，偏偏夠我看清無花裝扮後的面龐。”

“丁楓能夠平安無虞的做原隨雲這麽多年的弟子, 想來的他最大的優點便是聽話，從來不背著原隨雲自作主張。既然他不敢也不會違背原隨雲所說過的話，又如何會犯這蝙蝠島上最大的忌諱——令島上出現火燭？”

“再來說黃銅油燈的雕花……我同官府打交道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也足夠我清楚官制的規矩，你手上的這柄油燈共有一對，是本朝賞賜給龜茲王的。蝙蝠島的人固然有膽子在江湖中攪風攪雨，可他們萬萬不會摻和進朝廷之內。”

“最後一點，那是你二人的臉。我曾聽說，江湖中真正厲害的易容大師，他們的五官多是平平整整，或者平淡無奇的，有些人甚至為了追求極致的易容效果，會選擇磨平自己的五官輪廓，削掉臉上的部分骨頭乃至血肉。”

“你們母子二人，對於容貌再重視不過，因此無論你們怎麽花費力氣喬裝，或多或少都會留下不該有的痕跡。更何況……我們的面容如此相像，對著這樣一張朝夕相處的臉，我又怎麽會分辨不出？”

話已說到這份上，“丁楓”也沒興趣再頂著這張並不出挑的面容，“丁楓”修長的手指在耳後摸索了一陣，幹脆的將整張面具撕了下來。

露出原本面目的石觀音於燭光下美到驚心動魄，遠勝擁有相似面容卻衣衫襤褸形跡狼狽的李玥。後者壓根沒有在意這點，她的視線落在前者手上那張薄薄的面具上：

“……□□？”

“若非是□□，妾身還不稀罕用呢，丁楓的這張臉，雖是他一心赤誠主動獻上來的，但這眉眼五官……實在令妾身不太滿意，可是一時間妾身也找不到更合用的，瞎子又不太好裝，只能姑且如此了。”

石觀音柔聲細語的說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聽得遠遠跟在後面的龍小雲冒出一身冷汗，直面石觀音的李玥絲毫不覺得恐懼，她了然的吐出一口氣，又出聲問道：

“那麽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麽呢？”

“妾身原本是想讓你親身上演遭受摯友背叛的戲碼的，可惜你也好，原隨雲也罷，沒有一個是乖乖聽話的，妾身真是苦惱的緊。眼下只能讓你先安靜的待上一會兒，妾身親自去料理了那位蝙蝠公子。”

李玥還準備問些什麽，眼皮莫名的越來越沈，她甩了甩頭，試圖保持清醒，可終歸抵抗不住困倦之意，陷入了睡眠。

等李玥再度醒來，映入眼簾的是昏黃的燈光和粗糙的石壁，她感覺到自己躺在了一張長木板之上，大部分軀體依舊處於綿軟無力的狀態，只頭部還能稍作轉動。

少女費力環視一圈，沒有找到石觀音的蹤跡，倒是發現了不少眼熟的木箱和遍地堆積的食材，無花喬裝成的黑衣大漢正背靠木箱閉目養神，不遠處的角落裏蹲著被捆縛住雙手和塞住嘴巴的龍小雲，她輕咳一聲，喚起另外兩人的註意：

“餵~大侄子，你媽呢？”

無花睜開眼睛不耐煩地瞥了李玥一眼，隨即扭過頭準備裝沒聽到，李玥刻意又咳了幾聲，對著重新扭過頭的無花擠眉弄眼：

“大侄子，石觀音肯定不單單是想要將蝙蝠島收入手中，她應該還有別的計劃，大侄子你介不介意透露一下？”

黑衣大漢冷笑一聲，聲音是與面容截然相反的清朗動人：

“我不知道，也不關心，倒是你，必然活不過今天。”

“所以你要一輩子聽命於石觀音，跟在她身後躲躲藏藏，待她東山再起，你也可以狐假虎威？”

李玥渾不在意自己的結局，掉過頭嘲笑起無花來，

“哎呀呀，曾經也是享譽武林的無花大師，原來最喜歡的做的是走狗，而非真正獨當一面的人物，這可真讓人驚訝。”

“哼，我已非那般沖動不顧後果的年紀了，你以為寥寥數語，便能令我與母親為敵，幫你逃出生天？”

“我當然不會這麽想，畢竟你們母子情深嘛。”李玥刻意咬緊了後面五個字，對著無花微微挑眉，“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稍微松松手閉閉眼，在我做些什麽的時候不要妨礙我，而是徹底置身事外。”

“你的暗袋、飛刀和所有的小玩意都被母親搜走了，赤手空拳，武藝不精，你憑什麽和母親相爭？”

“本來是毫無勝算的，可誰教你們偏偏把我帶到糧倉？”李玥看著滿房的白色細面，腦子裏滿滿的都是“粉塵效應”四個加粗的大字，她一邊盡力挪動手指，一邊同無花“推心置腹”著，

“我來蝙蝠島之前，已經修書給各個相識的武林前輩，本朝天子手中亦有我的信函。石觀音得到了蝙蝠島又能如何，即便她武功蓋世，也不會是朝廷大軍的對手吧？”

“你如果選擇束手旁觀，等朝廷大軍前來，或許我還可以替你遮掩一二，可你若是一直執迷不悟……即便殺死我，你和石觀音也要為我陪葬。一個換兩個，還是挺賺的。”

聽完這話，無花的雙眸危險的瞇了起來，他沒有直接回答李玥，而是坐在原地思考了一陣，半晌他站起來走到李玥身旁，讓後者嗅了嗅一個有著奇怪花紋的小瓷瓶。

小瓷瓶裏空蕩蕩的，只有一股特殊的臭氣不停朝外冒，這氣味讓李玥止不住的咳嗽打噴嚏，好半天才恢覆正常。

黑衣大漢將小瓷瓶收回懷裏，看著已經可以自由活動的李玥，他冷冰冰的道：

“你若是成功了，固然好，你若是失敗了，我便是頭一個取你性命之人。”

李玥一邊給龍小雲松綁，一邊心不在焉的應道：

“嗯，我明白。”

蝙蝠島共有上中下三層，最下層是風月場所以及關押犯人的監獄，最上層則是拍賣會所在地和島外貴客們的居所，眼下本該秩序井然的拍賣會，卻在臨近結束時出了亂子。

原本用來當做壓軸寶物的絕世秘籍不翼而飛，而負責拍賣物品的島奴，居然喊出“本次的絕世珍寶乃是武林第一美人”，不等島奴喊出第一美人的姓名，隱匿於黑暗中的蝙蝠公子悄聲出手，瞬息間奪走了島奴的性命。

來參與拍賣會的都是些武林成名已久的人物，他們本就因為視野受限而倍感不安，之後又聞到了從高臺處飄下來的血腥味，場面一時之間變得失控，武林人士和島奴們混戰成一團。

察覺島中出了叛徒，一向習慣狡兔三窟的原隨雲雖是借著騷亂離開拍賣會，但他並沒有走以往慣常走的那兩條密道，而是鉆進了另一條幾乎未曾開啟過的密道裏，因緣巧合下，他避開了從另一條密道裏走出來的石觀音。

未能從蝙蝠島幾個固定場所裏抓到原隨雲，石觀音懷疑無花暗中和原隨雲達成了什麽交易，她嗤笑一聲，毫不猶豫原路返回。

糧倉的大門正如石觀音離開時那般緊緊關閉著，沒有任何打開過的跡象，絕代佳人稍稍將門推開一條縫，糧倉內一片漆黑，唯有靠近內側的位置傳來幾道呼吸聲，似乎比她出發前還少了一人。

多一人也好，少一人也罷，對於石觀音都構不成威脅，只是鼻間嗅到的的粉塵氣息似乎昭示著某種不祥的意味，石觀音幹脆的以掌力轟開整扇門，厲聲道：

“你以為玩這些小把戲，會對我有用嗎？”

“那要試過了才知道！”

黑漆漆的糧倉深處響起了少女挑釁般的話語，石觀音心下一喜，徑直朝對方所在位置抓去，同時防備著可能會出現的危險，待她行至半路，果然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迎面襲來。

石觀音本能的揮掌將來襲之物劈成兩半，一縷硫磺燃燒的香氣頓時傳入鼻間，下一刻她眼前驟亮如白日，耳邊響起了一連串轟鳴如雷的爆炸聲。

載著數百名江湖好手的福船離蝙蝠島尚有數百米之遙，阿飛已經站在福船船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座怪石橫生的荒涼小島，毫無預兆的，小島傳出數聲巨響，某個角落甚至直接炸開，阿飛下意識揪緊了衣領：

“阿玥！”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兩章左右！正文快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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