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漆黑如墨，頭部又脹又沈, 耳畔一直回蕩著嗡鳴聲, 喉嚨裏和鼻腔裏彌漫著一股腥甜味, 就連胸口也像是被人重重擊打了好幾拳一般。藏身於木箱中的少女艱難的動了動手指，勉強找回了一點自我意識。

靠著這點自我意識, 少女像是脫離了水的魚，忍著渾身痛楚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不知過去了多久，少女終於可以稍微挪動一下身體, 她費盡全力將身體側過來, 後背抵在木板上。

少女試探性摸了摸自己的五官, 入手處一片粘稠滑膩，已經結塊的血液和剛流出的鮮血混合在一起, 令她無法辨認出自己到底哪裏受了傷。

既然找不出來, 少女索性不再糾結於此事, 她費力把木箱蓋子向上擡了擡, 只是蓋子似乎是被什麽雜物壓住了，她推了半天也紋絲不動。

向上出不去, 少女不得不從其他方向尋找生路, 她四下裏好一陣摸索推敲, 終於從腳底處找到自己先前預留的一個豁口。擡腿踹了老半天，將那層不甚牢固的木板踹開，少女倒退著從木箱內爬出來。

周圍什麽都看不見, 地上的碎石木屑也不少，少女顧不上這些雜物的刺手紮人, 憑著記憶和雙手的摸索，她勉強找到了一處較為開闊的空地上，可是地面傳來的震動和耳畔的雜音讓她無法放下心來。

咬著牙朝著糧倉出口處爬了一陣，少女看到了些許微弱的光亮，她心下一喜，掙紮著朝有光的地方爬去，直到再沒有找到前進的通道才停下。

扶著石壁半蹲起身，少女瞇著眼睛觀察著自己所處的位置，眼下除了自己方才爬來的那條通道外，四周全被碎石堵住了，而正上方傳來的光亮的那個缺口，離自己少說也有三四十米，周圍的石壁也較為光滑。

目前想要憑一己之力爬上去，幾乎就是無稽之談。意識到這點，少女頹然的靠著石壁坐下，自嘲般低低的笑了起來。

順風順水活了將近十來年，這一次，怕是真的要翻船了。

思及此處，少女的腦海中像走馬燈般閃過一個又一個或陌生或熟悉的身影，最後這些身影通通定格於一個少年人。

微笑的他，傷心的他，害羞的他，憤怒的他，茫然無措的他，以及堅毅果決的他。

少女無聲的嘆了口氣，苦澀從心口蔓延至嘴角。

這一次，怕是真的要永遠失約了——

“餵！還有人嗎……”

“……李玥！你還活著嗎！”

“……聽到了回答我一聲！”

變聲期少年不甚清楚的呼喊聲從上方傳來，李玥循聲向上看去，她以手擋住刺目的亮光，從指縫處瞥到了某個探出頭來的小少年，陡然生出一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

少女咽下喉中的腥甜，朗聲回應道：

“你都活著，我怎麽可能有事？”

龍小雲在心裏暗罵一聲，他本來想意思意思喊幾聲就離開，沒想到李玥居然真的活著，他忍住想往洞窟下丟石頭的沖動，憤憤道：

“……那你自己爬上來吧！”

“哇，龍小爺，做人不能這麽絕情啊，好人做到底，你還是找個繩子拉我上來吧。”

看著不遠處一一靠岸的大船，以及秩序井然裝備精良的朝廷官兵，龍小雲眼珠子轉了轉，認命的去找了幾條繩子來，打結成更長的繩子，而後將一頭系在突出的石柱上，另一頭扔下洞窟。

李玥扶著石壁站起身來，拽著末端與自己鼻尖位置平行的繩子，一點一點朝洞窟的出口處爬去。

石壁光滑到幾乎無處下腳，內力也不太能提上來，粗糙的繩子摩擦著掌心的傷口，痛得李玥渾身直冒冷汗，可一想到那些她所惦念著的人的身影，憑空李玥又多出了一股力量，支撐著她一心向上爬去。

在離洞窟尚有不到半人高的距離時，李玥感到身體猛然一沈，若非她緊緊抓住了繩子，整個人非得直接摔下去不可。

洞窟外探頭的龍小雲臉上已經出現了恐懼之色，李玥順著他的視線低頭朝下方看了一眼，映入視野的是神色怪異滿眼不可置信的無花，以及無花背後那張一半傾國傾城一半形如惡鬼的面龐。

一只沾滿血腥的手從無花心口位置伸出，好似他的胸膛上綻放出一朵曼殊沙華，而種下了這多花的人，正是在場所有人的噩夢——石觀音。

石觀音的臉上仍舊帶著那種甜蜜誘人又兼具天真不谙世事的笑容，她漫不經心的將手從無花胸膛抽出，伴隨著肢體的下墜，無花眸中的光也隨之消失。

有那麽一瞬間，李玥覺得自己的心跳驟停，但重物落地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思考能力，她不敢再低頭，選擇了無視石觀音繼續向上爬，可惜後者似乎並沒有放過她的念頭。

半邊軀殼受重傷的女人像是沒有痛覺一樣，輕輕舔了舔自己指尖殘留的鮮血，旋即如同蟒蛇般向上攀去，一把拽住了頭頂上方少女的腳踝，她的眸中寫滿了勢在必得。

看著觸手可及的石壁邊緣，李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後她攢足了力氣，用另一只腳拼命踹向抓住自己腳踝的那只手。

同樣身為女性，石觀音的力氣大的超乎李玥的想象，後者用出了吃奶的力氣也沒把前者踢開，並且整個人還在不受控制的緩緩向下滑，前者似乎也沒有了拖延下去的心情，她淩空彈出一指，點中李玥的穴位。

少女只覺渾身一麻，心頓時沈了下去，正當她雙手松開粗麻繩的剎那，光亮中有一只粗糙寬厚的手拉住了她。幾乎在同時，那只手的主人劍如閃電，以銳不可當之勢將石觀音的手齊腕削斷。

伴隨著一聲慘叫，第二聲重物落地的悶響傳入李玥耳中，少女還有些發懵，整個人已然落入一個溫暖堅毅的懷抱。

鼻尖環繞著令人安心的氣息，耳畔響起的是熟悉的心跳，李玥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已經本能環住對方的腰，口中也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阿飛。”

“……我在。”

“我……對不起啊，又讓你擔心了，我——”

“……無妨。”

等了半晌，少年也沒等到少女再開口，他慌慌張張低下頭，懷中的少女已經閉上雙眸，呼吸趨於平穩，很明顯是睡著了。

阿飛頗有些想笑，可是看著形跡狼狽滿身血汙的少女，以及對方掌心的傷口和腳踝處的烏黑手印，他下意識給少女把了脈，又調整了一下身體姿勢，讓少女睡的更舒服。

龍小雲本來還想說些什麽，可是面對著相擁在一起的少年少女，他想到了自己宛如怨偶的父母，心中頓時半是羨慕半是膈應，眼不見心為凈，他幹脆一個人坐到了石柱另一邊。

離得遠遠的楚留香輕搖折扇，笑看著這對青梅竹馬，陸小鳳正準備往那邊竄，被眼疾手快的楚留香攔了下來。胡鐵花擡手給了自己的弟子兼兒子後腦勺一巴掌，恨鐵不成鋼的拉著後者去亂石堆旁進行單獨教育。

李玥再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福船的大床上躺著了，阿飛就坐在床邊的木椅上，他體貼的給李玥餵了些水，輕聲問對方餓不餓，隨時準備著去給李玥端些吃食來。

少女看著少年青黑的眼底，以及下巴上微微冒頭的胡茬，默默在心裏嘆了一聲，她的雙手包的和粽子似的，只能用露出來的小手指勾住少年的小手指，整個人往內側騰位置，另一只手拍了拍床沿。

不用少女多言語，少年已然心領神會，他小心翼翼的爬上床，躺在少女身側，兩人面對面凝視著對方，眼眸中倒映著彼此的身影。

李玥的視線如同畫筆，細致的描摹著阿飛的輪廓，她的竹馬身形五官不知何時完全長開，確如她推測過的那般英俊挺拔，聯想到自己滿身的傷痕，李玥故作憂郁的嘆氣道：

“阿飛真是越來越好看了呢，結果我變成了醜八怪——”

阿飛沒有立即回答，他在李玥的額頭處親了一下，帶著笑意應道：

“阿玥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你——你是假的吧，你竟然都不會臉紅嗎？”李玥瞪大了眼睛，幹脆往阿飛身上一撲，氣勢洶洶的仰頭對著身下的少年開口，“快點把那個羞澀內斂的阿飛還給我，不對，等等，我身上的衣服是誰換的？”

阿飛本來無奈的看著李玥無理取鬧，聽到此處驀得面頰一紅，在李玥又爆出什麽驚人之語前，他小聲應道：

“是金姑娘給你換的……我……只是偶爾給你擦擦手和臉，沒有……嗯。”

“有時候我倒是真心期望你能對我做點什麽。”李玥揶揄了一句，重新趴回阿飛胸口，悶悶道，“靈芝她……唉，暫時不提這件事了，李叔叔……還有家裏的其他人，他們都還好嗎？”

“我離開時一切都好。”

“那麽你呢……你好嗎？”

出聲詢問的同時，李玥將手扣在了阿飛的掌心，對方的心跳一如既往地沈穩有力，少年清朗的聲音從她的頭頂上方徐徐傳來：

“在你身邊，我很好。”

少女發自心底的笑了起來，重重的應了聲：

“嗯，我也是。”

福船在中原沿海城市靠岸的時候，李玥回頭遙遙看了海中某個方向一眼，有些人正如不停奔湧的海浪，看似來勢洶洶，實則最終徹底化為了虛無。

蝙蝠島固然納入了朝廷管轄之下，後期同武林、朝廷交割的事情卻很多，萬幸來處理此事的人是白玉京，倒是省去了李玥不少麻煩。

金靈芝在海上一直躲著不敢見李玥，直到靠岸才敢在好友身邊露面，李玥完全沒有怪罪她的意思，還好言安撫了對方一番。

待到此間事畢，李玥同阿飛登上馬車，踏上了返回保定的路程。

兩人抵達保定時，天已經黑了，這座城市卻有著更勝白日的熱鬧。看著四處可見的花燈和同月亮有關的小掛件，李玥陡然意識到，今日已是中秋。

少女的心中燃起了某種急切的期盼，她拉起身側少年的手，風風火火沖向家所在的位置，等兩人攜手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那些熟悉的親人一一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福伯，您怎麽從朔州來保定了？”

“老朽一把年紀了，說什麽也要再看到少爺和小小姐一眼，才能閉上眼睛啊。”

“小玥，別鬧了，先過來坐。”

李尋歡對著李玥招了招手，示意她去看走廊，有個身形魁梧的虬髯大漢系著可笑的圍裙，正端著一盤熱菜往眾人所在位置走來。

眼淚在少女眼眶中轉了一圈，終是被少女憋了回去。註意到少女的動作，大漢溫柔的對著前者點了點頭。

所有人一一落座，在城中煙花綻放時共同舉杯：

“中秋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遲來的問候

中秋快樂！正文完，後面補點番外，有啥想看的可以提(づ￣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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