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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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寫楞在網吧邊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他的腦子已經炸了。

上回,劉念莫名其妙地大半夜不請自來,管著兩個小孩分不開身也要“通知”他的時候,是怎麽說的?

好像確實沒有指名道姓……

是了,劉念沒提過任何人名。

但她一定也知道,自己不明確的表態一定會讓兒子產生誤會,所以後來才因為心虛而對程易過分熱情,也根本不打算深究兒子邀請已故丈夫的“情人”之子進家門到底是否妥當。

劉念不可能對感情沒有潔癖。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宋寫自己對錯了號。

那晚,劉念做了很長很長的心理準備。

為了迎接新生活,她選擇和兒子攤牌,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最後她只和宋寫提及了那場大火,埋怨那竟是人在清醒狀態下做出的選擇,說老宋從來沒有把這個家放在心上,一切的一切都荒誕無比,他們這個家早就散了……

早就散了……

草?!

早就散了?

從臨安開始就散了?

因為……老宋是同性戀???

老宋這種油鹽不進平翹不分連結婚紀念日都記不清的大直男……竟然喜歡男人???

還是街頭混子蔣傑???

老宋的同性戀人……竟然是蔣傑?!

你大爺的……

這兩人根本不搭啊!!!

宋寫記起自己初見蔣傑時的異樣——

關切的話語,總頻頻被越界打探的過往,以及那個若有所思不知道到底在看誰的眼神……

草!!!

宋寫一路罵罵咧咧地跑進網吧掃了一眼,和前臺確認他們老板此刻不在店內後,又立刻朝曾經拜訪過的公寓跑去。

許多過去被他忽視的片段,也隨著迎面而來的寒風,一股腦地蹦了出來。

少年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不是程易知道老宋的中藥配方,他哥沒理由知道老宋的獨家秘方……過去頻繁和人約架鬥毆,到處惹是生非,受傷破皮從不間斷,需要長期用藥調理的人,是蔣傑。

比如,蔣傑總喜歡問他在崇州的生活怎麽樣,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特別的,不一樣的……每每細致入微,不厭其煩。他似乎對崇州的大街小巷都非常好奇,卻一直嫌遠嫌麻煩,從來不會親自去一趟。

再比如,傳聞中事事順心而生的蔣某向來不知道何謂守規矩,在楓徑裏橫行霸道多年,全憑武力定天下,毫無章法又臭名遠揚,是外來混子都要跟著低眉順眼拜一聲的程度。

可就這麽個為所欲為的人,卻一直對消防安全極為重視,各類情況的火災隱患和急救知識近乎吸煙刻肺,幾家小店每個季度都要進行消防演習……

在消防問題上,蔣傑不僅律己,還特別積極助人。如果誰家聽不進好賴話,立刻就有一群小弟在店門口候著,生意也不用做了,直到安全檢查全部合格為止。

就這樣,他帶動整個楓徑裏爭得了不少文明標兵稱號……沒人知道其中緣由。

蔣傑身上有很多秘密。

宋寫已經很久沒見過蔣傑了。

準確來說,是在那次清晨被劉念撞見後,蔣傑主動避開了他。

宋寫還記得,在他偷摸著去藥館找山楂茶方子的那個晚上,回來時就遇到了正在小區內四處巡邏的張伯。他如往常般向長輩禮貌問好後,“蔣傑”這個名字,竟在夜色間突兀地冒了出來。

“上次,我看有人拿著個電鉆就突然闖進來,攔下問了一聲,結果是去你們家送東西……那人叫蔣傑,你認識嗎?”張伯猶豫著問道。

“啊,認識,是我同學堂哥,來送個安裝工具。”宋寫按著他哥教的話術答。

“這樣啊……沒事兒,快回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張伯拜拜!”

宋寫剛想上樓,又突發好奇,索性停在樓梯間和張伯多聊了幾句。

“張伯,他以前是不是挺可怕的?”宋寫說,“好像這一帶的人都怕他。”

“可怕?”

張伯見狀又退了回來,用欣慰的眼神看了看面前被照顧得很好的八卦小孩,愉悅道:“哈,那倒不至於,蔣傑也算個性情中人,本性不壞。”

似乎是第一次聽到旁人對這位地頭蛇的肯定,宋寫跟著點了一下頭。

他更好奇了。“那為什麽大家都……”

“他那時候年紀小,脾氣也急,喜歡跟人動手罷了。”

張伯解釋道:“就是苦了他家裏,三天兩頭的,不是要進局子撈人,就是要去醫院賠醫藥費,搞得大夥兒都避之不及……但現在想想,這孩子也沒做錯什麽,事情都不是他挑的,不過是沖動了點,為愛沖鋒罷了。”

張伯似乎察覺自己嘴多了,連忙和少年揮了揮手,著急趕人回屋。“都什麽陳年舊事了,小孩子別瞎打聽。快上去吧,早睡早起啊,小程天天被你拖著踩點到,多不好!”

宋賴床:“……”

“馬上高考了,照顧好自己啊,小宋。”

“得嘞!”

“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讓你爹媽高興高興。”

“知道啦!”

……

宋寫一路狂奔。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那麽快。

事實就擺在那裏了,過去早就塵埃落定了。

蔣傑這麽多店鋪還守在楓徑裏,都是真金白銀,他不可能偶遇一次舊識就伺機溜走。而那些在過去或張揚或隱晦的真情實感,即使被後來人整理得再清楚再明白,故人也不能起死回生。

都過去了。

宋寫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蔣傑說什麽,又以什麽身份。

是作為劉念兒子去辱罵他破壞別人的家庭?還是作為老宋兒子去質問他的心意和勇氣?

亦或者,只是當個單純愛攪渾水的旁觀者,去采訪某些陳年舊瓜的當事人:你還愛老宋嗎?

呵,這問題也太奇怪了。

躲回崇州的老宋早就變心了。

???

……變心了。

是變心了。

他甚至連親爹最後的心上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草!宋義燃這個孬種!!!

宋寫頓時沒了方向,只好喘著粗氣在路邊停下來,對著空氣問候親爹一百遍。

少年知道自己沒理由上門擾人清凈,可腦海中,總有一種莫名的想法揮之不去。

他應該要去確認一下。

不是為了其他人,而是為了他自己。

要去確認一下。

去確認一下,一個男人……真的會喜歡上另一個男人嗎?

宋寫站在蔣傑公寓門口猶豫著,還沒按鈴,門就自己開了。

“小宋,來了啊。”

對於眼前這位不請自來的小少年,蔣傑倒是絲毫不意外,直接將人請進了門。

房內各處都開了燈,墻上的電視正大聲播報著晚間新聞,把冷清的屋子映得暖暖的。

蔣傑似乎正準備吃晚飯。他沒用餐桌,而是直接在茶幾上攤開了成堆成堆的自家外賣盒,孜然撲鼻,噴香四溢。

宋寫一眼掃過,全是與健康養生無關的重油重鹽燒烤大拼盤,再配上幾杯酸爽過癮的標餐冰啤……在這天寒地凍的深冬時節來上這麽一餐,差不多能直接把胃造垮……

他不免“嘖”了一聲。

“剛聽說你到店裏找我,啥事兒,還跑這麽急。”蔣傑指著客廳裏香氣元兇,邀請道:“晚飯吃了嗎,要不要一起來點,不夠我再叫店裏送。”

“不了……”

站在玄關處的宋寫恍惚至極。

大概是昨晚熬了個大通宵,他現在腦子裏什麽東西都有,像是一堆妖魔鬼怪拿著音響在舞池裏瘋狂蹦迪……場面一度混亂不堪,什麽都是,又什麽都不是。

少年兜不了圈子,他想說的話太多,只能抓到一句是一句,直言道:“老宋從不讓我吃這些,他說這東西不健康,還會搞得家裏全是味兒,三天都散不掉,找打。”

“老宋,我爸,大名宋義燃。”

宋寫擡頭看人,語氣也跟著混亂的思緒變得有些不悅。

他一鼓作氣極速出擊,用生澀的語調質問著眼前人:“宋義燃,您認識吧?”

蔣傑關門的手不自覺顫了一下。

可即便是面對故人之子,他也能很快恢覆平靜。

畢竟身經百戰。

“認識,熟著呢。”

看著這小孩這麽直表來意,蔣傑也不藏著掖著了,笑道:“剛答應你媽以後都離你遠點,怎麽就自己跑上門了,這可不怪我了啊。”

宋寫:“……”

果然,那天早上劉念突然著急走,是去警告人了。

意外撞破了這個大秘密,宋寫開始感到慌張。

果然,果然老宋和……

“今天突然來我這兒,是準備給誰討公道啊?”蔣傑笑。

“我……”宋寫呆呆地站著,小聲嘀咕道:“我,我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來問問……”

“問什麽?”

“唔,問……沒有……”

宋寫腦子一懵。

對啊……他要問什麽來著……

“坐吧。”

蔣傑給宋寫踢了個凳子,嘲諷著說:“還嫌不健康,每次的大肘子都吃得嘎嘎響,兩只小鳥胃竟然全咽下去了,不撐死你……”

“撐,撐不死……”宋寫低聲回著。他乖乖拿過凳子坐下,安靜等候發落。

大哥還是大哥,雖然金盆洗手好多年,但氣勢依舊在。

蔣傑還沒說兩句話,宋寫剛剛一路上吊著的那口怨氣就不自覺洩了大半。

他也沒什麽立場來興師問罪。

他本就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想聽你爸的舊情史?”

蔣傑輕輕挑了下眉,遞給宋寫兩串孜然肉,又在手機上叫了單暖胃粥配小菜,才終於啃食起自己被詆毀的豪華晚餐來。

“……嗯。”宋寫很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小朋友亂打聽太多不好,容易學壞。”

“……不小了。”

“劉念,你媽,知道你好奇心這麽旺盛嗎?都多少年前的破事兒了,誰給你講的,那群傻缺應該沒幾個還活著了。”蔣傑比劃著架在脖子處的尖刀,得意道:“都被哥給弄死了。”

宋寫:“……”

“我自己悟的。”宋寫嚼著那勁道爽滑的肉串說道。

剛剛在火鍋店的時候,負責監聽的他一直忙於包廂和後廚,飯都沒吃上一口,現在人實在是餓得慌,也顧不得什麽面子裏子了。

吃完兩串香肉後,宋寫胃口大開,直接挪著凳子趴在茶幾邊炫了一串又一串。

“悠著點,你的細糠馬上就到了,這是我的。”

眼看自己搶不過年輕人,蔣傑立刻伸手制止,把一盒肉串往自己這邊扯了扯,玩笑道:“等會兒吃壞了,你爸半夜來找我問罪,嚇死個人。”

宋寫:“……”

吃不飽的小宋準備殺人誅心。他清咳了一聲,擡眼問:“這麽多年了,你還會想老宋嗎?”

“不會。”

“真的?”

“想個鬼。”

“老宋現在就是鬼。”

“……”

“真的不想?”

“真,真真真,別追著問,會煩。”

蔣傑也懶得再護食,直接攤開盒子把寶貝全讓給宋寫,自己又拿起手機多定了幾份剛剛被掃蕩一空的搶手貨。

“我爸……我爸啊,他脾氣特別好,除了隊裏出任務的時候要爭分奪秒,平時都是不緊不慢的性子,什麽事情都急不了他。”

宋寫啃著剛剛眼疾手快抓到的最後一串寶貝,決定換個方式進攻。

先給蔣傑講講他懷念的那個人。

先給他講講,過去那些總是有意無意被提及的,他想要知道的,宋義燃離開臨安後的日子。

全當是交了晚飯錢。

蔣傑倒是不惱,也不出言阻止,只是懶懶散散地靠在沙發上,看眼前這個什麽都搞不清楚的小孩強占著自己的美味大餐,故作姿態講了一堆“我爸”,“我爸總說”,“我爸特喜歡”……

全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宋寫津津樂道,蔣傑目不轉睛,仿佛可以在少年身上看到過去的某些殘影。

直到門鈴再次響起,加餐的幾份外賣被店小二一並送了過來,屋內的和諧氛圍才終於被打破。

兩人分食後,默契地安靜了一會兒。

“所以,你會覺得惡心嗎。”蔣傑冷不防問了一句。

宋寫跟著一顫:“?”

“哈哈哈哈哈……”

看著這小孩剛剛還眉飛色舞故作輕松的表情突然變呆滯,像是怕說錯話被滅口,蔣傑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帶著嘲諷寬慰道:“哎喲,別咽口水了,一對小眉毛都跟著抖~不要緊張,看在你爸的份上,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唔……”

宋寫腦袋懵懵,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他確實沒想過如何評價這個關系。

當今時代,同性戀早就不是什麽新鮮話題。

這年頭禁忌之戀不少,他也看過蠻多小眾題材,不管男男女女人人鬼鬼,想要打動人心,最重要的還是情感本身……當然,出軌另判,那是老宋的債。

但聽到自家人過去所謂升遷調職的真實緣由,宋寫還是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指尖都跟著酸酸癢癢的,麻了好一陣。

不是覺得惡心。

雖然,這情況發生在老宋身上,於宋寫而言的確是意料之外,但他沒有不接受。

他只是……

只是見得少。

是的,宋寫沒見過男人喜歡男人。

熒幕裏的不算。

那些畫面多少帶著故事性,缺少實感。

宋寫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

“不覺得惡心,只是……”他如實說:“沒見過。”

蔣傑頓了頓,問:“以前沒遇到過?”

“沒有。”宋寫搖搖頭,“所以,有一點點好奇。”

他挪了挪屁股,坐立不安道:“不好意思啊,就這麽突然登門拜訪,確實冒犯了……”

吃飽喝足的宋寫突然羞愧起來,那股強烈的好奇心也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逼逼叨叨追問一大堆的行為很不禮貌。讓別人憑空為自己的好奇追憶往昔,緬懷過去,這個動機也很是變態。

那是他爹媽和地痞混子的恩怨,不管怎麽說,上一代都了結了。

他不該再來搬弄是非。

可少年就是壓抑不住那股想要刨根問底的沖動。

好像,再不這麽做,他人就要炸了。

宋寫也說不上是為什麽。

但他現在心裏依舊很堵,並且越來越堵了。

“沒冒犯,都是事實。”

蔣傑看著眼前擰巴的少年,松了口氣,搓了搓他的小腦袋,柔聲道:“你真是和你爸一樣,心裏藏不住事,想啥都寫臉上了,單純得很。”

“……是。”

宋耿直嫌棄地把凳子往後挪了一下,禮貌給蔣傑從茶幾二層抽出一張濕巾,說:“別薅我,手臟。”

正準備煽情講故事的蔣某:“……”

“你到底還要不要聽。”

“聽,聽聽聽。”

“那就別說廢話,靜音吃。”

“好,我靜音。”

“安靜點!”

“傑哥你別緊張,這裏沒別人,你這樣整得我也慌……老宋他,他……他也聽不到……”

“靠!”

“所以……(超小聲)你和老宋到哪一步了?”

“……死小孩!說話註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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