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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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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情史

可能因為都姓宋,蔣傑對宋寫本質上很是寬容耐心,但為了給自己留點薄面,他偏要小少年求神拜佛,上香斟酒,且發下毒誓絕不招親爹魂歸……就這麽鬧了好一陣,故事才真正開始。

宋寫也徹底乖了下來,手裏緊握的烤肉楞是等到涼透也沒動一口,生怕那股不合時宜的濃郁香氣頻繁冒出,破壞掉這份曾經被周遭極盡詛咒的懵懂情愫。

故事很長,要開口回憶不容易。

蔣傑一句一杯酒,等桌上放置的酒瓶都空了,話才漸漸多起來。

那年,十六七歲的蔣傑實在讀不進書,便早早輟了學,從家鄉來到臨安市投奔到處投資鋪面累積不動產的叔嬸,也就是蔣天新的父母。

蔣傑從長輩那裏得到了一間免租空鋪,就是現在火鍋店的位置,靠著開游戲廳賺點灰產收入謀生。

他自己本就長年沈迷電子游戲,當老板有錢後,又給小鋪添置了不少新設備,讓每位進店的兄弟都能一次耍過癮。就這樣,游戲廳吸引著一波又一波夜不歸宿的浪蕩青年,蔣傑的口袋每晚都在嘩啦啦進賬,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根本沒煩惱。

但通宵達旦的游戲廳本就人多事雜,他又一家獨大,老酒鬼們喝多了心生不滿,一輸錢就鬧事。

起初,蔣傑看自己是外來戶,人生地不熟的,想著和氣生財算了。

他每次都好吃好喝地供著這群大爺,不僅讓他們頻繁白嫖,就連機子被砸壞也自認倒黴不計較。

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讓,只會讓對方愈發無所顧忌,蹬鼻子上臉。

某天晚上,那群混混集結了附近幾個地塊的老流氓,一群野狗半夜登門,混著酒氣,操著家夥,坐在門店正中央宣讀起所謂的行規,並三番五次放狠話——如果蔣傑不妥協,他們就立刻把小店砸得稀爛,讓他永遠滾出這一行。

蔣傑本就因為生性好動,才不得不從縣裏高中退了學,開始自由翺翔的肆意人生。

他可從來不慫。

也從來不是什麽一無是處的“輟學青年”。

蔣某經濟獨立,人格沒有,賤命一條,不服就是幹!

眼前這群人這麽一鬧,他拎起地上的維修電鉆就直接朝嗓門最大的一顆頭砸,對方當即見了血。

地盤爭奪之戰一觸即發!

那天晚上,蔣傑的店面確實被砸得稀爛。

是他自己砸的。

混子們見這位小老板好似發了瘋,紛紛想跑路,可又沒人真敢做那個帶頭的慫貨,竟開始罵罵咧咧相互抱怨起來。

幾個不同幫派嗆著嗆著,就扭打在了一起,張燈結彩的游戲廳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蔣傑就坐在門邊看,時不時拍手叫好,為幾個本就互看不順眼小頭目添油加醋。

他臉上還濺著別人的血,滴下來的時候順手一擦,絲毫不介意。如同擦汗般自然。

那模樣,極盡瘋癲。

正熱鬧時,蔣傑看到門前路過一位衣著艷麗的女子。

那身妖艷紅裙,再配上剛燙好的滿頭金黃大波浪,很是高調晃眼。

敢問,有哪位良家婦女,會大半夜穿成這樣在陰暗的巷子裏招搖過市?

還有膽子看戲??

蔣傑沒想管。

可那抹亮紅依舊佇立在原地,惹得他心生不悅。

這女子似乎是出門買宵夜。

明明手裏已經有東西了,該啟程回家了,可她的視線卻一直盯著游戲廳的方向若有所思,一雙細高跟更是挪不動半步。

怕是要多管閑事。

蔣傑不免“嘖”了一聲,朝那女子吹了幾聲響亮的口哨。

可她卻依舊鎮定,說:我報警了。

蔣傑見狀,自然沒再考慮放人走。

早就殺紅眼的他三兩步就把那女子給摁住了,嘴裏放著齷蹉狠話,一路叫囂著把人往店裏拖。

那女子拼命掙紮,可惜深更半夜的小巷本就人煙稀少,附近幾家店鋪數得出的人頭都是游戲廳常客,頂多算得上閑來無事的看戲者,並沒有人真正想要卷入這場紛爭。

蔣傑死死拽著這個來路不明的魯莽女子,想要把她拖進混亂中一起發瘋。這人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現在他店裏全是野獸,給她好好爽一把!

還沒得意上幾秒,蔣傑就感受到一記突如其來的閃電,頂著他的脊背猛踹了一腳。

那股力道兇狠強悍,攻了他一個措手不及,直接頭朝地重重地向前摔去,在堅硬的馬路牙子上磕了個血洞。

場面一度失控。

那女子又連忙驚叫了好幾聲,手足無措,直到被一個高大的黑影護在身後。

在徹底陷入昏迷前,蔣傑只隱隱看到那救美的英雄身穿某種統一制服,身型健壯,姿態極好……一看就是練家子!

來了個行家啊!

有空可以切磋切磋。蔣傑想著。

至於那套制服歸屬何處,當時的他不認識,後來的他忘不掉。

就這樣,在那個警報聲響徹長空的夜晚,蔣傑,宋義燃,以及劉念,三人初見於一場混亂之中。

“你媽是怎麽形容我的?混子,流氓,變態,神經病,還是什麽東西?”

接連吐出幾個自認為恰當的詞語後,蔣傑又無所謂般咧嘴笑了笑,說:“反正肯定不是什麽好話,快二十年了,我就沒見劉念嘴裏吐出過什麽好東西。”

宋寫:“……”

這次他必須站他媽啊!

“那晚我是有點瘋魔了,人生第一次見血,腎上腺素狂飆,差點出大事兒。”

蔣傑啃著串冷肉,就著新開的冰啤繼續說故事。

“後來,還是你爸報的警,又聯合一群帶棒的警察叔叔堵在門邊,主持大局教育了所有人。最後該送醫的送醫,該帶走的帶走,搞完天都亮了。”

“我的店也沒了,就這麽被封了,血虧。”

宋寫聽罷,往外挪了挪凳子,確認好安全距離才簡評道:“該!”

“真是劉念生出來的。”

蔣傑白了他一眼,似乎也心甘情願認下了。“碰上這麽個媽,你爸的好基因都浪費了。”

“你不要說我媽壞話!”

“不說不說,你媽最牛逼了,我哪敢呢。”

蔣傑給宋寫多分了幾串熱過的烤肉,又把他的涼粥拿去微波爐“叮”了一下,才繼續窩回沙發裏,和這位特別的聽眾重溫那段難捱的青蔥歲月。

再後來,向來對感情直截了當的劉念自然將愛神之箭瞄準了那晚的無名英雄。

她找到了宋義燃的工作單位,對性情憨厚的“小宋”展開了全方位的猛烈進擊,根本不給對方拒絕的機會。

在一眾戰友的撮合下,兩人很快就領了證並有了孩子,一起從單身宿舍搬進了知幸花園。

關於父母是如何相愛的傳聞,宋寫小時候多多少少都聽旁人提起過。

畢竟,在那個年代,見義勇為的老宋和熱情似火的劉念,也算得上是轟轟烈烈的愛情佳話了。

只不過,從來沒人願意提及另外兩個人的故事。

兩個男人的故事。

經歷了那晚的動魄驚心,劉念自然對“蔣傑”這個名字產生了十級抵觸。

她並不願意與這類問題青年有更多交集,平時是能避則避,連當初出過事的集市都很少再去。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性也發生了根本變化。

畢竟曾因對惡勢力的天真無知而險些遇害,過去生性爽朗的劉念對世俗之事變得冷漠無情許多,她不再愛穿色澤鮮艷的張揚衣物,也不願輕易冒尖在人群中出風頭,更不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

在宋寫的印象裏,劉念最討厭多管閑事,也因此常常和熱心腸的老宋產生分歧。

日常拌拌嘴就算了,沒有導火索,他們這個小家總不至於燒起來。

可隱患一直在。

成婚多年後,劉念偶然發現自己的丈夫竟然“爹”味上癮,私下管別人家的小孩管了近十年,期間還源源不斷地送錢送禮送人情,差不多把家底都掏空了……

更可恨的是,宋義燃的資助對象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十惡不赦的街頭混子蔣傑!

謊言本就是婚姻大忌,劉念第一次和宋義燃爆發了正面沖突。

“我有印象,大概在我八九歲左右的時候吧,第一次見他們這麽吵,鍋碗瓢盆直接碎了一地,屋頂都要被掀翻了……”

宋寫回憶著童年所經歷的幾段特殊時期。

在那些記憶裏,老宋和劉念雙雙變得暗淡無光,心煩氣躁,動不動就歇斯底裏兵刃相向……

少年掐指一算,繼續說道:“那是第一次。後來,沒過多久安穩日子,他倆又吵了一次,更兇更猛……在那之後,我媽就離職出去打拼了,平時很少回家,沒人再和老宋吵了……再後來,上完小學,我們全家就搬到了崇州。”

“嗯,哥的錯,真是辛苦小宋了。”

蔣傑拿著自己的冰啤和宋寫的熱粥碰了下杯,苦笑著悶了一口又一口。

等整瓶啤酒都見了底,他才緩緩道:“宋哥幫了我很多。我這輩子,能活著,能活出個人樣,都要仰仗他。”

“那次群架讓我叔嬸賠了不少錢,我也跟著在醫院裏躺了好一陣,每天頭痛得要死還一直被罵,人都不想活了……因為沒意思。”

“那時候,我真覺得人生沒意思。”

“是他……”

蔣傑話鋒一轉,埋汰道:“不是我說,你爸真是事兒多得很,我他媽開店開得好好的,被封就被封唄,再交點錢,實在不行多走幾趟關系,肯定贖回來了。結果倒好,你爸一出現,我就要滾回去讀書,給找了一堆什麽垃圾職業技術培訓,苦口婆心勸我不要放棄,說什麽人生還有各種可能,要趁年輕多嘗試,哎,什麽一條路走不通還可以換另一條,說了一堆屁話……還說什麽,自己願意借錢供我讀……”

蔣傑笑了起來,轉頭朝宋寫強調著:“你沒聽錯,是‘借’,以後要還的那種。”

“我當時就想吧,反正做生意也累,我全當休息休息陪他玩玩,讓他借唄。既然這人這麽大方,總得讓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吧,不然就像那女的,大半夜的還打扮得花枝招展路邊看戲,真是不知好歹。”

“於是我每陣子就換一個科目學習,什麽烹飪,汽修,理發,挖掘機……當下什麽熱門報什麽。反正來來回回換了很多學校,永遠考試不及格,永遠畢不了業,就想看看這位大哥到底能撐多久。”

“結果是真的久。竟然耗著耗著,就耗了近十年。”

“現在想想,真是虧大發了,如果當初繼續盤個店,估計這時間都夠我開好幾家分店了,不至於一把年紀了什麽都沒有,還天天被學校找家長……也就是你爸。”

蔣傑自嘲著又悶了一口酒,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他出的錢嘛,也沒人更關心這投資有沒有回報了,監護人就給他當了唄。”

“有一次,我明明沒惹事,也沒什麽大的訴求,可他卻突然到學校找我。那時正好讀到計算機,什麽都狗屁不通,剛想趁著金主好不容易來一趟,再要求換一家再試試呢。”

“宋哥卻說沒法繼續幫我了。”

“沒人再願意幫我了……”

“還能怎麽辦,那時都快奔三了,幹啥都嫌晚,只能硬著頭皮讀完那個狗屁計算機唄,還要還學費呢……”

蔣傑語氣散漫,眼角卻不自覺掉了一滴淚。

“不好意思啊,丟人了。”

宋寫禮貌遞過紙巾,又給蔣傑在冰箱裏找了同款冰啤,主動幫他把酒杯斟滿。

這段關系太覆雜,少年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能說什麽,只好安靜坐在一旁,耐心等著接下來的劇情發展。

雖然宋寫一直都和老宋更為親近,可在這件事上,他真沒辦法站老宋那邊。

是老宋沒處理好自己的感情問題,才導致他們這個安穩的小家也跟著遭了殃,全軍覆沒,滿盤皆輸。

甚至,他或許還遺傳到了某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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