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個幻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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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裝著的究竟是誰的靈魂。

是好控制容易沖動的穆安,還是誰都不在乎淡漠的神華。

雨去的與來時一樣突兀。

談永望垂下手,劍氣散入風中,化為虛無,青年心中仍翻騰著對朋友的一腔赤誠,穆安說:“你與我們先回混沌派暫時包紮吧,然後我們一起去看看。”

青年猶疑片刻,同意了。

幾人回到混沌派,春向塵為青年治傷,穆安將春柳送回屋裏,替她烘幹衣服,坐在她床邊,細細看過她溫柔臉龐,又環視房間,覺得每一件物什都充滿回憶。

他們三人曾在這間屋裏學習、玩鬧、曾暢想未來,要成為怎樣頂尖的大能,禦劍橫行四洲,無人匹敵。

如今穆安坐在這裏,感覺回憶密布灰塵,生滿黴斑,她想帶著一副回憶的心情,卻因為聞見黴味望而卻步。

曾經令人心暖的回憶,好像與穆安切斷了聯系,失去共感。

穆安合眼,自嘲地笑了笑,心想:“我是誰?”

她決定去落雲閣看看,或許仍是想找回昔日情誼,可更多催動她的卻是疲倦。

穆安想了結這一切,她累了,真的累了。

她想起回憶裏的神華,在遇見談永望之前,總是長久長久地在那棵枯樹下坐著,她的長發水一樣地漫在地上,地底竄出的火光在她的每一根發絲上跳舞,從天而降的火雨落在她眼瞳裏,落在她嘴唇,落在她指尖。

神華就這麽一直望著天,什麽都不想,什麽也不做。

她總是這樣。

要有多寂寞,才連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不願為自己蓋。

穆安在夢見談永望的過去後,出於同為凡人的同情,並不是那麽的理解神華,不理解她目中無人,也不理解她為什麽要固執地將談永望帶在身邊。

但現在,坐在這個小小的,溫馨的屋子裏,穆安卻突然懂了神華。

她的眼裏從來只有浩渺高天,如果一個人總是仰視,她是看不見腳下的螻蟻的。

她總是仰著頭,所以她很孤獨。

談永望是千萬年以來,讓她唯一能有些興趣的人,所以她想抓住他,也抓住自己。

她好像聽見神華寂寂的聲音,說:“遇見他之前,我從未活過,也從未想過活著的意義,我是神華,是一棵樹,是一朵花,是一條龍,我可以是世上的任何東西,因為歸根結底,我什麽都不是。”

“穆安,你說,我是誰?”

“你是神華。”穆安在心裏回答。

“神華又是誰?”

“是個……很厲害的人。”

那女子輕輕一笑,像是被她的回答逗樂了,又問她:“穆安是誰?”

“穆安是個……”穆安慢慢回想自己的前半生,“是個很不厲害的人,她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有一個嚴肅又很疼愛自己的師父,有一個風騷又溫柔的掌門師伯,有個男人愛她到為她付出生命。”

她的心底微微一痛,想起簡稚的笑臉。

“你看,人總是成為別人的某某,才能體味到一種活著的意義,若是穆安死了,會有許多人難過,可神華死了,只有離島的石頭和樹知道。”

“我從不會死亡,因為一個死掉的人,是不會再次死去的。”

“你懂嗎?”

“我不懂。”穆安茫茫然地道。

“什麽?”有人問她。

穆安一驚,才發覺自己居然將這三個字說出了口,她扭頭看向床上的春柳,春柳歪頭看著她,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坐起來把穆安抱住,下巴擱在她肩窩,覺得鼻尖有點發酸。

她說:“穆安……你怎麽了啊。”

春柳從不會以這種語氣和她說話,請求地,疑惑地,小心翼翼地。

穆安忽然感覺到有什麽要從她心底緊閉的某個縫隙裏狂湧而出,而她屏息以待,等待著張揚而激烈的情感重新灌溉她已經幹涸許久的心田。

春柳再沒有說話,她們沈默地擁抱了一會。

那扇門終結也沒有打開。

穆安說:“……我挺好的。”

她輕輕推開春柳,握住她肩膀,盯著她的眼睛,慢慢的道:“我會都解決的,我保證,所以,別擔心了。”

言罷,穆安不待春柳回答,起身準備出門,她有隱約預感,有關她記憶的最後一把鑰匙,關於神華如何決定下凡歷劫,又將神魂藏在何處的所有回憶,會在落雲閣一行中解開。

春柳在背後叫她,帶著點哭腔:“你要好好回來啊!”

她們三人之中,誰也沒想到,到了今天,竟是只有春柳仍然保持著下山前的少年心態。

物是人非。

穆安揮了揮手,推開門,身影沒入薄薄夜色中。

那男人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的目光專註,落在穆安身上。

“走吧。”她淡淡道。

☆、終焉

穆安遇見落雲閣來人的同時,於晏與恨霜也在一個陌生地方落了腳。

屋子破舊狹小,恨霜熟門熟路的引他進來,點起一盞昏黃油燈,於晏上下打量一番,眼尖地發現這屋子看似普通,在隱蔽處卻藏了許多細密符咒,繁覆古奧,於晏看不太懂,但分明能察覺其中蘊藏的力量。

“這是哪兒?”於晏皺眉,開口問道。

恨霜低頭沏茶,把杯子輕輕推到於晏面前,看著於晏喝下一口,才笑道:“不怕我下毒嗎?”

“想毒死我何必這麽大費周章。”茶香在口中悠悠轉過一遭,於晏讚道,“好茶。”

“也是。”恨霜點頭,又環顧這屋裏裝飾,桌上放著針線,墻角堆著些竹篾籃子,能想象到之前大概住著很幸福的一家人,“這裏是瀚洲。”

“落雲閣?”於晏悚然一驚,“為什麽來這?”

“有什麽奇怪。”恨霜的指尖漫不經心的卷過頰邊碎發,渾不在意對他一笑,艷光四射,引得於晏一呆,“我既然把你打劫來,當然要防著你的小青梅去我的天一樓找茬了。”

“那也不必來瀚洲……”於晏對落雲閣沒多大好印象。

“不僅咱們要來,你的小青梅他們,多半過幾天也要來這裏。”恨霜松開打卷兒的發尾,輕輕一吹指尖,淺色瞳孔裏詭秘的笑意一閃而過,她說,“這裏將會成為戰場。”

於晏一怔,遲鈍地反應過來她為何如此說。

同為仙人的邵青祿也留在人間,既然恨霜接到了仙界的催促,想必邵青祿也會做出相應的行動,他們與其到處躲藏,倒不如提前在這裏守株待兔。

思及至此,於晏又回想起恨霜之前在滄洲所說,忍不住道:“你所說的都是真的嗎?”

“當然。”恨霜理所當然,“我何必騙一個螻蟻。”

“也是。”於晏自嘲一笑,“或許穆安如今看我們……也是這樣的心態吧。”

恨霜在滄洲把穆安所隱瞞的事情全數告知給了於晏,然後許諾他,她會幫他變強。

於晏從沒想到穆安所隱瞞背負的事情如此沈重,在初始的驚詫後,漫上於晏心頭的其實是無力。他沒法幫她,只能看著穆安擔著無法想象的重壓,昂首闊步邁向終焉。

那盡頭或許會有死亡,或許會有歸宿。

於晏不知道。

但他著實憎惡自己的無力,憎惡自己的弱小,所以恨霜說,我可以幫你變強。

於晏與自己打了個賭,他將自己作為賭註放上天平,天平兩端一端綴著自己的高傲心氣,另一端是前十年的愉快時光。

他想,恨霜沒必要害他。

恨霜是個坦誠的合作者,她帶了十足的誠意,告訴於晏自己的目的與他的利用價值,把一切都明明白白攤開在於晏面前,讓他自己選擇要如何做。

當然……於晏也不想去猜拒絕那個選項之後會發生什麽。

於晏垂眼看著茶杯裏平靜無波的水面,半晌,突然問她:“你如果拿到神魂,會做些什麽?”

恨霜被他問的一楞,思考了一番才慢慢道:“會把灰水解決,然後留給天一樓。”

“留給天一樓?”於晏心裏一動。

“我留著那個要做什麽?我對力量其實沒有多大興趣。”恨霜失笑,擡手將鬢邊的散發綰到耳後,在於晏的印象裏,她美的像一把淬毒的冷刃,但此時她坐在這裏,輕聲與於晏聊著天,不時彎起嘴角溫和一笑,讓人幾乎沒法把她與故事裏的殺神聯系到一起去。

“反正時間也夠,灰水還要一陣才能徹底爆發,你的小青梅也需要時間破開神華的禁制。”

於晏的話似乎引起了恨霜的談興,或許她也很久沒和人好好聊過天了,她揮手將那盞小燈點的極亮,讓光芒都充盈在屋裏的每個角落,那跳躍的火光落在她極淺的瞳孔裏,像雪地裏燃起的一簇篝火。

“你看見這個屋子了嗎?”恨霜輕聲道,“這是我曾經的家。”

家這個字冰涼涼的落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幾圈,十分堅硬。

於晏沒有出聲,只是回想起了關於恨霜的許多傳說。

“關於我的傳說大多是真實的,我殺了同胞的兄弟,將他們的頭顱寄給父母。”恨霜回憶起往事,語氣並沒什麽波動,像是在說個與己無關的雜事,但她倏然一頓,眼裏驟然起了波瀾,她對於晏彎唇一笑,笑意盈在眼底,不像那個絕世的殺神了,倒像個普通的小姑娘,帶著點驕傲的說,“其實我也有個師父。”

她與於晏說起過去,對著這個溫潤如玉的小後生,談起她近乎不堪回首的過去,說起瀚洲的陋習,父母如何要賣她換得兄弟進入落雲閣的資格。

漂亮的小姑娘被父母粗魯的按住,任由滿臉橫肉的男人撫摸驗貨,她的眼睛裏蓄滿淚水,明明身邊都是親人,兄長與父母都在笑,男人的手指摸的她想吐,可求救無門。

然後有俊美天神從天而降,帶她脫離苦海。

那個英俊到近乎邪肆的,總是嬉皮笑臉的男人說:“我一個大魔頭尚不肯這麽對待一個小姑娘,他們怎麽做得到的。”

冷漠多情的仙子提起魔頭的時候目光迷離,眼波溫柔,沒再說下去,只輕輕嘆了口氣。

後面的事情於晏已經知道,落雲閣圍捕魔頭,恨霜逃脫魔頭身死,親兄弟為表忠心主動請纓追殺恨霜,卻死在親姐妹的手中。

恨霜說:“世人都說師父是魔頭,可他對我這麽好,教一個女子修行,叫我曉得女子也可以天賦卓絕不差男人分毫。”

“我有師父,可那麽多女人沒我的幸運,能遇見這樣一個男人。”

於晏不知道她為什麽能將沈冗過往簡單的稱為幸運。

所以恨霜建立了天一樓。

她說:“我想要天下女子都能站得直,活得漂亮,所以我不能讓邵青祿拿到神魂。”

恨霜總是涼薄而飄渺的嫵媚語調驟然間變得擲地有聲,她盯著於晏,氣質凜然而堅定,半晌,突然撲哧一笑,問他,“你可相信?”

於晏深深地看著她,澤春宴所見所聞在他眼前一幕幕閃過,他也淡淡一笑:“我信的。”

恨霜卻怔仲片刻。

他們相對沈默,少許,恨霜將功法直接灌入於晏神識,也將風險告知於他。

恨霜給於晏的功法並非是天一樓傳承的那套,而更近似於她師父所修煉的內容,論起強提實力,還有什麽會比魔道更加迅捷,但魔道也並非捷徑,恨霜難得嚴肅,告誡於晏他仍有後悔的機會,在她幫助煉化這套功法的過程中,他會經歷極大痛苦。

於晏笑笑,只說:“開始吧。”

恨霜凝視他深棕色的溫潤眼瞳,細白手掌虛懸在他頭頂,隱隱發亮,在於晏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依稀感覺額上落下點水一吻。

“你要好好活下來啊……”女人在他耳邊輕聲嘆息。

他來不及說話,而後劇烈的痛苦淹沒了他的意志,端坐著的青年身上騰然爆起巨大的血色光亮。

黎明將至。

瀛洲的風幹燥淩厲,刮在皮膚如同鋼刀一樣,從邵青祿的角度看去,瀛洲的廣袤、荒涼與落後一覽無餘,沙漠無止盡地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天邊亮起第一縷微光。

而腳下的落雲閣尚且沈睡著,尋找神魂的目的已經達成,晝夜不歇的焚燒爐與屠殺場也停下了,只有少數守夜的弟子輕巧地於樓閣之間穿梭,逐漸將整個門派喚醒。

邵青祿的大腦深處仍然隱隱作痛,上頭催的一陣緊過一陣,灰水即將泛濫,仙界預兆將出,幾位大能合力布出大陣盡力維持平靜,可灰水若真的泛濫,即使是大能也無可奈何。

因此催的越發焦急。

邵青祿勉力應付完上頭的人,感覺頭痛欲裂,偏偏腳下的小鬼還要出聲,嗤笑一聲,傷痕累累的嘴角寫滿不屑。

“你笑什麽?”他灰蒙蒙的眼珠射出的冰涼目光從遠處的風景,投射到宋元茂身上。

宋元茂一身傷口,衣衫襤褸地強跪在邵青祿腳下,掙紮時候一身傷口在沙地裏滾過,此時緩過神來,更是針紮一樣的痛,一道傷口從他耳前劃至下頷,傷口粘滿砂礫,血已經停住了,只是渾濁的組織液慢慢浸濕砂礫,順著傷口的形狀向下流淌。

他從牙縫裏呲出一口冷氣,高高揚起頭顱,冷笑道:“你、你憑什麽覺得她會來?”

“你作為人質話很多。”邵青祿薄薄的嘴唇一掀,語氣冷淡,並不接他的話。

這話裏的威脅意味太過明顯,宋元茂卻恍若未覺似的,繼續道:“她或許早已把我忘記了,否則之前在澤春宴她就該認出我才對……”

那晚他在囚牢面對著師兄們的圍剿,帶著那女子艱難突圍,可尚未奔出幾步,餘光裏就瞥見某個師弟嘴角的詭秘笑容,未待宋元茂多想,只覺背後一陣劇痛。

伏在他背上的女子纖手在他背上輕巧一按,整個人輕飄飄地借力飛起,巧目盼兮地笑道:“小郎君,抱歉啦。”

他沈重地撲倒下去,看見相熟的師弟瞪大眼睛,滿臉憤恨地已將武器取在手裏,宋元茂拼著最後一口氣,向他輕輕搖頭,視野漸暗,昏了過去。

而宋元茂再次睜眼,眼前負手而立的是從天而降接手了門派一切的仙人,仙人居高臨下地將事情與他解釋清楚,要他做好一個人質的本分。

宋元茂死死盯著邵青祿的背影,聲音嘶啞地問他:“仙人就是這樣的嗎?”

“什麽樣?”邵青祿仿佛聽見什麽好笑的事情,反問他,“仙人就該仙風道骨,悲天憫人,這話離鏡宗的人說,我還勉強能當作道貌岸然理解。”他輕蔑地瞥一眼宋元茂,“你也算是我落雲閣的首席大弟子?”

“你……!”宋元茂掙紮欲起。

“所謂成仙。”邵青祿慢條斯理地道,“不過是天道的一個平衡措施而已。”

“……什麽意思?”

“愚鈍。”邵青祿瞇起眼,覆又看向天邊,“於天道來看,萬物無分正邪,修魔也好,修仙也罷,都只是凡人茍延殘喘的方法罷了。”

“魔修動輒血流成河,佛修救治萬人,都不過滄海一粟,這些凡人的命,不落在我等身上,也會應在其他凡人的身上。”

“天道要的只是制衡,超越了凡界的力量不可再於此存在,所以就有了仙界。”

邵青祿說的輕描淡寫,宋元茂卻聽得渾身發冷。

“否則按我派的修行方法,早該被天打雷劈了才是。”

或許是宋元茂眼中的動搖太過有趣,邵青祿大笑起來。

天邊有什麽一閃,以極快的速度正向此處而來,邵青祿極目遠眺,看見劍光中的影綽人影。

“來了!”他低喃,眼中亮起躍躍欲試的狂熱。

落雲閣的功法天生為戰鬥而生!

腳下的建築次第亮起,仿佛漫天寰宇被漸次點亮,一個沈睡已久的大陣正在成型,如同一張齜牙咧嘴嵌滿雪亮刀片的漁網,向著穆安與談永望兜頭罩來!

“這是什麽……?”宋元茂大驚。

最後一個光點於他們腳下亮起,宋元茂低喝一聲,只見數十道沖天光柱拔地而起,交織在空中,生出一個堅不可摧的牢籠。

邵青祿的衣袂在狂風中獵獵而起,發須皆亂,他卻毫無所覺,只著迷的看著這個陣法:“這才是落雲閣真正的底蘊啊。”

三千年以前,大地尚未被灰水分割,修真門派百家爭鳴群雄並起。

落雲閣也並不只專精體術,但灰水肆虐之後,無人再能理解失落之前的繁奧陣法——除了邵青祿。

落雲閣的陣法與他們的體術一樣蠻橫,陣法之內,確立了一個極為簡單的規則。

邵青祿冷冷一笑,拎小雞似的拎起宋元茂,當空跳了下去。

一入落雲閣境內,穆安就感覺到一股極為沈重的壓力,迫使著她往下墜到地面,砰一聲直砸出個深深沙坑。

她狼狽地撲騰了幾下,沒能把自己掙紮出來,反倒又埋進去一截。穆安臉上頭上全是沙,在沙坑裏茫然了幾秒:“怎麽回事?”

談永望站在沙坑邊緣低頭看她,也不伸手拉她起來,只細細將她這幅倒黴模樣端詳了個遍,才笑了笑,說:“應該是個陣法。”

“陣法?”穆安一怔,渾身冒出細細的火光,腳下的沙地頃刻間被極高的溫度燒化,形成一塊半透明的巖石,她借力跳起,回到談永望身邊,伸手撣掉身上殘餘的沙粒,瞇起眼望向落雲閣,那些森嚴建築好像盤踞在原地等待獵物落網的巨獸,靜靜地呼吸著,“怎麽說?”

“不知道。”談永望很幹脆。

穆安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側過臉靜靜看著他。

明明戰場就在眼前,或許前方埋伏無數,穆安卻覺得心裏十分寧靜。

“怎麽?”男人淡漠地問。

“不。”穆安搖搖頭,對他揚起一個笑,“我在想,你為什麽要陪我來這裏。”

雖然是個問句,但談永望卻模糊地感覺到,穆安其實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我之前就一直想問了,為什麽在澤春宴裏,你要從喻寒音手下救我,你明明知道我是不會死的。”

穆安轉過目光正視前方,慢慢往前走,能感覺到有人在靠近,那是落雲閣埋伏的弟子,他們不知道面對的是什麽樣的人,只是單純接受了無法反抗的命令,一昧地發起沖鋒。

穆安揮手擋開第一個人的拳頭,偏頭躲過身後呼嘯而來的武器,第三個人的短刀刺向她背心,可一柄漆黑的劍狠狠蕩開了他的刀鋒。

談永望握劍在手,深深望著穆安的側臉,輕聲道:“繼續說。”

她臉頰上細密的鱗片緩緩褪去,露出少女白凈而美好的側臉,她淡淡道:“好。”

陣法圈定了一個絕對的規則,那就是體術為尊。

可穆安幾乎已經完全覺醒,來自上古巨龍的力量在她的血液中覆蘇,並具現化在了她的身體上。凡人武器無法破損龍鱗分毫,而她隨手反擊,就如砍瓜切菜般輕松隨意。

更毋論劍術絕頂的談永望。

他們的對話仍在繼續,步伐不為任何阻擋停留。

“師父陪著穆安來這裏,是仍想殺掉穆安為報覆神華。”她一頓,“還是……”

談永望抿緊嘴唇,神情冷硬,下意識地想張口打斷穆安的話。

但穆安一氣說了下去,她唇角漾開幾分微笑,居然有昔日嬌俏的影子。

“還是……師父想見到什麽人?”

談永望停下腳步,穆安仍在往前走,而他們身後,是哀鳴不停的落雲閣弟子們。

“你想多了。”談永望沈下聲來。

“我沒有。”穆安回過身深深看他,他一直從容淡漠,墨黑瞳孔裏容不得任何溫暖,只有萬年冰封的雪,可他這樣反駁穆安,眼裏起的波瀾打碎曠古冰層,露出其下小心翼翼點燃千年的……一點火光。

那火光紅衣獵獵。

“你恨她還是愛她?”

瀛洲呼嘯的風將穆安的詰問送至談永望耳邊,他神色更冷,緘默不言。

“你恨神華這麽久,恨到能掩蓋一切未曾察覺的事情,神華轉世之時,你高不高興?”

“閉嘴。”談永望的語氣冷地像冰。

“師父,你追殺神華一百八十三世,將她的每一任轉世都斬於劍下,你可感覺到報覆的喜悅,還是……”

他將那些凡人斬於劍下,臉色蒼白,神情冷硬如同雕塑,那些滾燙鮮血濺在他臉頰,卻並未讓談永望的暴躁消減一分,他只覺十分空茫。

“我讓你閉嘴,穆安。”他厲聲喝斷穆安的話,劍尖抵在她喉間,他死死盯著她,良久,湊近穆安,輕聲道:“你在激怒我。”

“我沒有。”穆安推開他的劍尖,聲音輕地近乎嘆息,“我只是想搞明白一些事情。”

談永望的漆黑瞳孔裏忽然浮現出極大的哀慟,只一瞬,他重新武裝好自己,將那些荒蕪的情緒重新親手掩埋進冰層之後,他緩緩放下劍,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氣,攥著劍柄的手骨節青白。

“走吧。”他閉上眼,低聲道。

他的背影孤絕又蕭索,穆安盯著他的背影,眼裏忽的浮出盈盈水光,她悲哀地說:“你一直追尋的問題答案,我能替她回答,你想聽嗎?”

穆安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閉上眼大聲說:“……!”

倏然卷過的漫天風沙,淹沒了穆安單薄的聲音。

他們到達邵青祿所在之處的時候,天光大亮,瀛洲本該常年都擁有晴朗而炙熱的陽光,今天的天空卻一反常態地陰沈灰暗,烏雲在天邊極速流動,遠遠望去,像是條畫地為牢不得解脫的困龍。

邵青祿的衣角在風中狂舞,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們,薄薄的嘴唇開合,咒術將他的聲音送到穆安他們耳邊:“你們來了。”

他似乎對陣法並沒有攔住他們這件事並不驚訝,只是瞇起眼睛,眼神銳利如鷹隼,半晌,他那不近人情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扭曲了邵青祿臉上的疤痕,顯得這個笑容極為怪異而可怖。

他說:“那麽,你們要如何做……”

“快走!”

一個聲嘶力竭的警告打斷了邵青祿慢條斯理的話語,在場三人誰也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個橫插而進的聲音,一時間,三人的目光都投向聲音的來處。

宋元茂勉力在高臺邊露出半個蓬亂的腦袋,受傷和失血讓他沒法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將來人看個分明,他也不知道那個溫溫柔柔的小姑娘是不是也會跟著她要被算計的朋友一起來救他。

他甚至難得的痛恨起了自己的眼高於頂,如果不是對自己的實力過於自信,輕信了邵青祿的小計謀,他也不會連累春柳,可事已至此,他無法從困境裏逃脫,只好冒著被邵青祿遷怒的風險,盡力向他們發出警告。

一片靜寂。

宋元茂覺得自己已完成了使命,可以放心地去死了,於是大義淩然地閉上眼睛,準備迎接身邊仙人氣急敗壞的遷怒。

可是沒有,邵青祿沒有動,這個對凡人蔑視到近乎酷烈的仙人不僅沒有對他這樣的行為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相反,他甚至嗤笑了一聲,宋元茂反射性地一躲,才有些莫名其妙地睜眼,探頭看向臺下的人。

“你們走啊!”他著急的要命。

穆安笑了笑,覺得這樣的宋元茂實在有些可愛,她擡手將長發紮起,正想說些什麽,卻聽見身邊鏘一聲響。

談永望眉間攏出些皺褶,顯出他極大的不耐,他陰沈地抽出劍,提在手裏,嘖了一聲:“就到這裏吧。”

“什麽……”穆安茫然道。

談永望手裏的劍豎在胸前,只聽他冷誚地一掀嘴唇,輕聲道,起。

那純黑的劍於瞬息間一化二,二化四,層層疊疊幻化成無數柄劍,分列於他身後,遠遠望去,仿佛談永望身負兩支巨大漆黑羽翼,隨著他的呼吸,劍意湧動起伏,這個鬼魂一樣的黑衣男人陰柔的眼角騰然化出三分嚴酷笑意,他手中的劍向前一指,咄道:“去。”

毫無顧忌地四溢劍氣在狂亂的風中嗤嗤作響,穆安被覆面而來的巨大風壓推的連退好幾步,卷攪起的沙暴讓她覺得呼吸困難,她嗆咳兩聲,忽然被談永望拽住了袖角。

穆安一楞,緩緩放下遮面的手。

談永望靜靜仰頭看向天空中的陣法,仿佛並未察覺穆安的目光。

那數萬柄利劍裹挾著談永望的龐然修為,輕而易舉地將陣法戳成了個脆弱的馬蜂窩,隨著建築逐個被劍光粉碎,天空中的巨大金色光柱也逐個破碎成了漫天光點。

光點像細雨一樣簌簌而落,落在他們發間衣上,穆安試著伸手接住,可在手掌間很快地黯淡,消散,不見了。

幻化的萬柄細劍很快與結界對撞消失,在光雨消散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柄,憑空指住邵青祿的咽喉,邵青祿瞇起眼,對面前這柄除去挑釁再無意義的劍不置一詞,半晌,他伸手攥住那漆黑細劍,劍身在他有力的手掌中片片消解,他張開手,任憑碎屑簌簌下落,半晌揚聲道:“談永望,你今日似乎很……急躁?”

他的聲音幹涸粗糲,像兩塊石頭相互摩擦般粗噶難聽,說到最後的時候,邵青祿偏過頭去,似乎是在思索用詞。

“與你何幹。”談永望冷漠道,“把戲也玩夠了,下來吧。”

他話音剛落,那高塔倏然間崩落開來,宋元茂倒吸一口涼氣,只覺身下驟然一空,他被繩子捆住手腳無法掙紮,只能盡力嘗試找個好角度,不讓自己摔得那麽慘烈。

但邵青祿卻仿佛良心發現似的,拎著他一起重重落地,腳下平整的石磚隨著他們落地沈重響聲向四處延伸開皸裂痕跡。他隨手把宋元茂一扔,攤手笑道:“現在我們可以開始好好談了?”

宋元茂在地上狼狽的滾了兩圈,壓抑地痛呼一聲。

談永望沒吭聲,連個眼神也懶得給他。

穆安說:“你要談什麽?”

“神魂在哪?”邵青祿直截了當。

“不知道。”穆安也很直接,“神華的記憶我尚未全部繼承,我也很想知道這東西在哪能讓你們都如此惦記。”

“哦?”邵青祿幾乎把不信寫在臉上,“你沒想起來?”

“對。”穆安點頭,“仙界催的這麽緊?”

“畢竟灰水將至。”邵青祿嘎嘎笑了兩聲,“上頭著急也不奇怪。”

穆安輕輕點頭,像是相信了邵青祿的一番說辭,她低下頭像是在思考些什麽,可邵青祿卻驟然伸手,向她看似毫無防備的後頸當頭抓去,大笑道:

“空口無憑,不如讓老夫驗證一番。”

邵青祿窩手成爪,指尖凝起淡淡微光,可以想象這一爪若是落在穆安細嫩皮肉裏,不是皮開肉綻就能輕易揭過的。

可一柄劍與他的手指悍然相撞,手指與劍身相錯,竟響起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當我不存在嗎?”談永望冷笑道,反手卸力,一劍直刺邵青祿心間,穆安好像才反應過來似的,擡起頭瞧向邵青祿,邵青祿為避他那鋒芒畢露的一劍向後急退,在地上留下兩道深深溝壑。

“哦——”他極詫異地低頭端詳自己的手,指尖露紅,隱隱滲出血珠,邵青祿渾不在意地吹掉血珠,鼠眼瞥向談永望,“我以為你會很樂意看她出醜。”

他放滿語速,話語裏溢滿嘲諷:“畢竟整個仙界誰不知道,神華仙人的高徒,恨她入骨呢。”

談永望表情不變,揮劍振血,他這些天面對穆安溫和而沈默,讓穆安幾乎忘記這人滿是棱角的不近人情的模樣。

談永望陰深的目光在穆安身上一掠而過,冷笑道:“她要死,也得死在我的手裏,輪不到你來插手。”

“感人至深。”邵青祿輕輕拍手,“貴師徒的感情真真·感人至深。”

他的巴掌聲在殘垣廢墟裏幹巴巴的回響了一陣,消散了。

穆安嘆了口氣,插嘴道:“你激怒他有什麽意義呢,你能打過他嗎?”

她這番話說的突兀,兩人都有點莫名其妙。

穆安卻不等他們反應,抿嘴一樂,擡手從戒指中取出一柄劍,慢條斯理地擺了個起手:“但是你能打過我也說不定哦。”

從來沒見過往別人嘴裏送的羊。

邵青祿幾乎被她這自投羅網的行為震驚到了,好一會兒才放聲大笑:“有勇有謀。”

談永望皺起眉,正想說些什麽,卻見穆安伸手一攔,背對著他搖搖頭,上前與邵青祿三兩下戰作了一處。

戰局之間,拳風與劍氣四溢,談永望看著穆安的背影,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阻止她。

他自然明白穆安的想法,神華的封印他們誰也不知道破除的方法,想要硬解開,就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戰鬥到瀕臨於生死之間,自然會想起些東西。

但他不明白穆安在來的路上與他說的那一番話。

她問他:“師父可是想見到什麽人?”

她說時語氣淡漠輕巧,卻將他隱而不宣的心事一語道破,讓談永望幾乎當場生出幾分難堪來。

他仍記得神華決定轉世的那一夜。

離島的火晝夜不息,她坐在那棵陪伴了她多少年的枯樹下,仍仰頭定定地看著天,她的側臉明艷無雙,好像永無陰霾似的,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直白,許久,神華側過臉看他,嘆息似的問他:“永望,你還恨我嗎?”

他一怔,幾乎是反射性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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