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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幻境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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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那明艷美好的臉龐上騰然顯出些悲哀,她悲哀地望著他,不像個高高在上的仙人了,她的美貌借由這樣的悲哀展現出了不可能出現在神華身上的煙火氣。

她從沒有如此更像一個活著的人。

她站起來,慢慢走近他,他記得自己坐在窗邊,一手撐在窗欞,表情是故作的漫不經心,以掩飾住自己被她那樣瑰麗的神情所恍惚的一瞬間。

神華站在他面前,彎下腰來,伸出一只手,替他整理碎發,她的指尖是溫熱的,觸碰到哪裏就點起一簇經久不息的火。

然後她親吻了他。

談永望不自覺地伸手觸摸自己的嘴唇,好像仍能觸摸到千年以前灼熱的溫度。

神華對於人間的情/事接觸並不熟練,只是十分生疏地與他嘴唇相貼,然後閉上了眼睛。

談永望的意識轟然炸開,將他僅剩的矜持與防線炸的丁點不剩,他能感覺血一下沖到頭頂的眩暈,幾乎讓他下意識地……

去伸手擁抱她。

可在他伸手之前,神華已再度直起腰來,她伸手摸摸他的頭發,與他的冰涼性子不同,談永望的頭發很柔軟,神華的聲音很溫柔,說:“永望,既然你這麽恨我,我就消失吧,你說好不好?”

“……什麽意思?”他聽見自己茫然地問她。

可神華很快地轉身,走遠了,背影纖細決絕,留下霍然站起的談永望與院中那棵經久不熄的枯樹。

他伸出的手只能握住從天而降的一簇火光。

神華從談永望的生活裏消失了很長時間。

離島不辨年月,神華再度歸來的時候給他留了一柄劍,又囑咐他,她走以後,盡管把她的龍身拆分煉成靈器,她說的很快,沒給談永望一個插嘴的機會。

把該交代的交代完了,神華合衣在榻上躺下,又伸手摸摸他的臉頰,只是一個純粹的師父安慰徒弟的姿勢,好像之前那個突然而至的親吻不存在似的,她動動嘴角,像是想微笑,但到底沒有笑出來。

神華深深地看著他,像是要把他仔細印在眼中似的,半晌,她沈沈吐出一口氣,低聲說:“師父走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談永望的心裏驟然一緊,近乎倉皇地攥住她的手:“等等!”

“你上次為什麽——”這句在心裏醞釀了千百次的問話終於因為不知從何而至的惶恐脫口而出,可她的手垂落下去,生氣從她身上吹燈拔蠟地散了,她躺在那裏,好像在小憩,但談永望知道,她走了。

她終於厭倦了憎恨她的徒弟和這漫長而沒有盡頭的生命,為自己選擇了短暫的新生。

談永望下意識地接住她垂落的手,輕輕合在自己的手中,他低下頭去,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貼上她冰涼的手。

“……為什麽?”他啞聲問。

可沒人再能回答他了。

“……我恨你。”

談永望絕望地發現,在神華死去的那一刻,自己並不高興。

戰場中驟然爆發的巨響強行把談永望從回憶裏拽了回來。

他恍惚了一瞬,置於身側的手輕輕一攏,像是要抓住什麽似的,只一瞬,他再度武裝起自己,定睛看向戰場。

在穆安與邵青祿的纏鬥之中,本該占據上風的穆安卻被邵青祿壓制的連連敗退,形容一時間狼狽至極。

談永望瞇起眼,不知道穆安是欲擒故縱只為回想起神魂的歸處,還是真的尚未完全恢覆到神華的頂峰時期,要打過邵青祿略有困難。

他不動聲色地扣住手,做好了隨時幹預的準備。

可此時,形勢卻又突變。

蜷縮在角落裏的宋元茂不知如何,竟依靠自己掙脫了束縛,他踉踉蹌蹌地大吼一聲,疾狼從袖中滑出,攜著冷風急射向邵青祿。

疾狼對邵青祿來說落在身上不痛不癢,可多少打斷了邵青祿行雲流水的節奏,他一皺眉,揮手打落匕首,穆安窺見空隙,立刻欺身而上,直指他空門。

形勢頃刻逆轉,邵青祿硬受穆安一擊,幾乎將暴躁與惱怒寫在了臉上,邵青祿且戰且退,鐺一聲踩到腳下硬物,他嘴角露出一絲詭秘笑容,不顧穆安的長劍已削到面前,看也不看,將那硬物淩空踢起,反手甩向來處。

那匕首在邵青祿手上的威力幾乎不可同日而語,飛行之間竟隱隱裹挾風雷之聲,宋元茂大叫一聲,像是被氣勁鎖定,避無可避。

穆安低喝一聲,手中已成的招式未老,順勢一轉,強行去攔疾狼。

邵青祿長笑一聲,於瞬息之間手裏已掐過數十手勢,談永望來不及細想,手裏早已掐好的咒術急急放了出去。

穆安身上金光一閃即逝,手中長劍鐺一聲將匕首打落在地,邵青祿卻像受了極大的傷,喘著粗氣,恰恰掐完最後一式,低聲道:“式成。”

他的額上沁出津津冷汗,回身望向談永望,長嘆道:“算計你可真不容易啊。”

穆安與宋元茂俱是一怔。

談永望腦中卻如黃呂大鐘轟然作響,他踉蹌一步,幾乎單膝觸地,他擡頭看向邵青祿,想說話,卻有種莫名的力量讓他說不出口。

“師父?”穆安一瞬間有些慌。

談永望深長地呼吸著,以壓制不適感,勉力向穆安搖了搖頭。

“你做了什麽?”穆安擰起眉頭,冷聲問道。

邵青祿卻語調悠然,帶著點不可捉摸的笑意:“這要問他了。”

“三千年前,他與古仙聯手,詐出神華,索要神魂。”邵青祿一咋舌,笑著感嘆道,“甚至不惜讓自己平白背上一身傷痕。”

穆安臉色不大好看,想起她於澤春宴裏看見的過去。

“當時帶著他去和神華交涉的仙人裏,有一個尤為精通神識之術。”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敲敲自己的太陽穴示意,“為了防止他跳反,那位仙人在他的神識裏下了些小東西。”

“什麽?”穆安逼問。

“一個能在關鍵時候控制他的小禁制,唉——”他險之又險地往後一仰,避過穆安當臉一劍,繼續道,“但還沒來得及用,那位仙人就在肆虐的灰水裏不幸身死。正好留到了今日。”

“解開他。”穆安說。

“拿神魂來換。”邵青祿朝她伸手,“你將神魂交給我,我好交差,然後就把你的寶貝徒弟還給你。”

穆安咬住嘴唇,目光與談永望輕輕一觸,半晌道:“我沒有。”

“沒有?”邵青祿哂笑,搖頭嘆道,“也罷,那只好由我親自來拿了。”

話音剛落,他的拳已揮到穆安臉邊。

穆安的瞳孔倏然緊縮。

談永望只覺得十分昏沈,他再清楚不過所謂神識之術不過是邵青祿欺騙穆安的一個幌子,神識之術最重要的是境界壓制,若是神華使來,今日他甚至可以在控制下拔劍自刎。

可操控這咒術的不過是邵青祿,邵青祿精於體術,尤為不擅神識之術,境界又不如他,只能堪堪將他困在原地,讓他沒法參與之後他與穆安的戰鬥。

他甚至反應過來了之前的陣法是為了什麽。

談永望在心裏輕輕一嘖。

以陣法讓他們輕敵,與穆安單挑誘敵深入,然後先手困住他,再與穆安周旋。

這不大像沒腦子的邵青祿能想出來的方案。

此外,只為讓他們輕敵就要讓眾多落雲閣的弟子陪葬……不愧是神仙。

所謂仙人。

已困住談永望的邵青祿不再隱瞞實力,方才還能勉有餘力的穆安轉眼間潰不成軍,談永望眼見邵青祿勢大力沈的一擊重重錘在穆安心口,她徑直被打飛出去,嘔出一口血來。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穆安已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昏沈沈地被邵青祿提在手裏,她纖細地像只被打落的鳥兒。

邵青祿伸手擡起她的臉,端詳一番,評價道:“這一世倒也是個美人坯子。”

垂手而立的談永望微微一顫。

邵青祿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也不再輕薄穆安了,只意味深長地一笑,張開手遙遙攏住穆安頭頂,那人教授的神識之術再度發動,強行竊取穆安的記憶,查看神魂究竟藏在了何處。

她腦中所藏的千萬年記憶浩如煙海,邵青祿甫一接觸,竟險些在她的記憶中迷失,他慌忙定神,仔細檢索起與神魂相關的部分。

渾然不顧手中的穆安氣息越來越微弱。

談永望看在眼裏,那雙墨黑瞳孔越來越冷,可龐大的修為仿佛被死死鎖住,無論如何也不聽他的指揮。而宋元茂早已被方才的戰鬥波及,暈在了一邊。

穆安眼見就是一個香消玉殞的結局。

可此時,變故又生。

有什麽人眨眼間接近,速度極快,又對自己的修為全無遮掩,在仙人階級的幾人腦海中,和一盞大明燈也沒什麽區別,邵青祿不耐地睜眼,再尋覓到敵人所在之前,就已經憑借著多年的戰鬥經驗,反射性地渾身一緊,他抓著穆安狂退,可殺意如影隨形跟隨著他,輕飄飄地兜臉而來。

“恨霜——!”邵青祿咬牙切齒。

女子的輕笑無處不在,弦絲輕巧一帶就在邵青祿石頭似的堅硬皮膚上留下一道血痕,他不敢與能生斷金鐵的弦絲硬抗,慌忙順著弦絲的方向一卸力,只一瞬。

已有人劫走了他手裏的穆安。

於晏緊緊把穆安摟在懷裏,伸手擦去她臉上血跡,柔聲叫她:“穆安,穆安。”

穆安終於從劇痛中醒神,她昏昏沈沈地攥緊於晏的衣袖,細聲問:“……於晏?”

“是我。”他輕聲道。

“春柳很擔心你。”穆安狠掐幾下鼻梁,勉力讓自己醒神,她從於晏的懷裏站直,仍攀著他的衣襟,擡頭看見他的時候一怔:“你為什麽要把臉遮起來?”

他素來愛美,恨不得告訴全天下人自己有多英俊瀟灑,哪裏會有把自己一張帥臉藏起來的時候呢?

於晏笑笑,聲音有些勉強地道:“路上劃傷了臉,不想露出來,怪醜的。”

穆安心裏突然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她攥緊於晏的衣襟,擡手想去摘他的面具,可於晏攔住她的動作,很輕的搖了搖頭。

目光裏有懇求。

穆安心裏慌的要命,她一把把自己的手抽開,就要強行掀開於晏的面具,可指尖堪堪觸及面具之時,只聽邵青祿一聲慘叫。

穆安悚然回頭。

她從沒見過談永望這幅神情,森冷如惡鬼,他手裏的劍直沒入邵青祿體內,只露出劍柄,邵青祿嘴角流出細細一縷血跡,咳了幾聲。

談永望一擰劍柄,不加抑制的劍氣毫無保留地在邵青祿的傷口處炸出一個大洞,饒是邵青祿專精煉體,也痛極到無法忍受,嘶聲狂叫。

談永望居高臨下地看著被釘在地上痛苦打滾的邵青祿,冷漠一笑,拔出佩劍信手振血。

甩在地上的一串血跡觸目驚心。

倒在地上的仙人生死不知,腹間的傷口仍在斷斷續續地淌血。

恨霜看邵青祿的神情好像在看一具死屍,她甚至吝於多看他一眼,很快就轉過臉與談永望寒暄:“我們到的還算及時?”

談永望望她一眼,沒什麽表情,半晌道:“謝了。”

恨霜揚眉一笑:“沒必要,你也該知道我來是為了什麽,神魂呢?”

“我不知道。”談永望淡淡道,“神華的記憶尚未全部被穆安繼承,我也不清楚她究竟將神魂放在了哪裏。”

恨霜的目光跟著談永望的話轉到穆安身上,穆安有些緊張,又從空間戒指裏摸出把劍攥在手裏。

她卻對穆安露出一個十分友好的笑:“我沒有惡意,至於神魂給不給我都不打緊,只要能解決灰水,不落在邵青祿手上就好。”

“啊?”穆安有些茫然。

於晏在她身後低聲解釋:“恨霜只要保證天一樓平安。”

“嗯……”穆安沒大聽懂地應了一聲,終於想起質問於晏,“你怎麽好好地和她跑了?!”

“咳那什麽,理由很多。”於晏舉手投降。

穆安瞪他一眼,突然意識到於晏能站在這裏,大概也從恨霜那裏得知了她隱瞞的一切,一時也有些心虛,“……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於晏見她不再糾結面具的問題,也就順勢跟著她的話題走,語氣硬梆梆地,“你膽兒挺肥啊,這都不和我們商量。”

穆安老實低下頭。

於晏沈聲訓她:“擡頭!”

穆安不情不願地擡起頭,不敢去看他的面具,只盯著他說話間滾動的喉結瞧。

於晏最懶得看她這幅倒黴德行,當下一拍她額頭,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問她:“穆安……你拿我和春柳當什麽了?”

穆安眼底有些發熱。

“我不管你前世是多麽厲害的神仙。”於晏說,伸手給她揉額頭,其實他根本沒使勁兒,穆安也根本沒覺得疼,他的手掌溫熱,熨貼地穆安心裏酸的幾乎落下淚來,“疼不疼啊。”

“不疼。”穆安吸吸鼻子。

“我不管你前世是多麽厲害的神仙,也不想知道你多麽強大能扛起一切。”於晏的聲音很溫暖,像個哥哥,“但我和春柳在下山前都發誓了,你那麽慫那麽弱,還總哭,我倆得好好保護你。”

“可沒想到……你把我們已經遠遠地甩到身後了。”於晏嘆息。

穆安想說我沒有,想說我其實有苦衷,但一切解釋到嘴邊,就統統都說不出口了。

無論她被回憶折磨地如何痛苦,但這些日子裏她帶給於晏春柳的不安也無法挽救,更毋論……

她的手指輕輕觸碰到於晏的面具,觸電似的一觸即收,穆安低下頭,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指,聲音發著抖,說:“對不起。”

“回去給春柳道歉。”於晏氣焰囂張地指使她。

“嗯。”穆安鄭重答應。

他倆對話的過程裏,談永望也在聽恨霜簡單敘述仙界如今的情況。

天道制衡,一旦飛升到仙界的人再不能下界,唯有他與神華是意外,可以隨意來去。

神華是天之女地之胎,天地來去自由,他生為凡人,被神華強行洗精伐髓,帶去仙界,也不算正統飛升的人,因而也可以來回。

但三千年前仙凡屏障被灰水沖垮,仙凡兩界不可逾越地差距可以鉆一點細小的空隙,也可以集合大能之力強行開辟出一個極不穩定的通道,送些實力並不足以影響凡間平衡的小仙下界,像恨霜邵青祿恨霜就是例證。

如今仙界灰水預兆越顯,大能們被困在仙界等死,反倒是他們這些被送下界幹活的小仙更為自由,上仙們為了活命一道指令催地急過一道,恨霜學過不少奇門詭術,在遷移天一樓之前就以秘法斷掉了她與仙界的聯系,上仙們狗急跳墻,更是催命似的催促邵青祿。

兩邊各自在說自己的話,沒人註意到地上奄奄一息的邵青祿,極為隱蔽地用手沾著自己的血,緩慢地劃起了符咒。

等到恨霜註意到的時候,已經遲了,他最後一筆落下,吸幹了他最後的生氣,頃刻之間,天地巨動。

天邊雷聲大作,不知從何處聚起厚重雷雲,能看見粗大的深紫色雷點在雲中隱隱閃現,地上死去的邵青祿屍體詭異地抽搐幾下,忽的解體化為一蓬仙氣,那蓬仙氣迅速重新成型,就在它即將成型的那一刻。

一道水桶粗細的雷蛇貫穿天地直劈而下,剎那間,天地失色!

那蓬仙氣被劈散了形態,游移了一陣,就在雷雲積蓄著第二擊之時,它凝聚成了一個男人的形態。

雷電再度劈下,將那男人淹沒在其中。

只聽那男人笑斥一聲:“走開。”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只見他顱頂綻開三朵青蓮,一縷清氣飄搖而上,瞬間絞散了漫天烏雲,沒了阻隔,陽光慷慨而燦爛的潑灑而下。

男人伸手整理衣領,和顏悅色地對他們點點頭:“不巧,我來了。”

談永望的臉色驟然慘白,幾乎搖搖欲墜,遙遠的幾乎褪色的記憶再度傾覆而來。

恨霜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伸手將他攙住,自己的臉色也蒼白了起來。

眼前這男人,面如冠玉眸似朗星,氣質溫潤和正。

是真正生長在仙界千萬年,與神華同時期的上古仙人!

紀工不急不緩地挨個端詳他們:“哦,小永望,看起來你還記得我。恨霜……”他沈吟半晌,評價道,“你不太乖。”

他輕巧一指點出,恨霜如遭重擊,猛地嘔出一口血來,臉色慘如金紙,軟軟垂頓下去,生死不知。

於晏心裏生起一股惡寒,他們望而卻步的仙人在這男人手下竟然脆弱地與凡人沒什麽區別。

紀工轉臉看向他們,啊了一聲,先是狐疑,然而隨後很是歡悅的拍了拍手:“有趣,有趣,你可記得我了。”

穆安突然間有了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頭皮發麻,她勉強搖了搖頭,小心翼翼道:“你是誰?”

“我是誰……”紀工想了想,笑道,“這並不是重要的事情,灰水已經泛濫,你還是先告訴我神魂在何處罷。”

言罷,他伸出手,向穆安簡簡單單做了一個抓的動作。

他笑語晏晏,穆安卻感覺到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束縛著她往紀工那裏去,任憑她如何掙紮也無濟於事。

穆安竭力掙紮,就在她即將要落在紀工手上的時候——

穆安只覺眼前驟然漆黑,她再度落入一個攏滿清寒香味的懷抱,那人以袖遮住她眼睫,另一手持劍,冷冷道:“別碰她。”

談永望的劍尖抵在紀工手心,他的手掌白凈,光華流轉,隱隱有玉一樣的光澤。

紀工詫異:“你不是最恨神華了嗎?”

談永望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擡手送出一劍。

紀工渾不在意地歪歪頭,眼見那柄純黑的劍在他掌心一寸寸斷成碎片,簌簌下落,尚未落地就在空中化成了灰。

大巧無工。

“唔。”紀工道,“我先前倒是聽說了些你與神華之前的事情……現在看來,居然是真的嗎?”

天邊隱隱響起琉璃破碎的清脆聲響,那是即將要流淌到人間的灰水。

紀工渾然未覺,仍然搖頭感嘆:“誰能想到,神華居然最後落在了一個情字上了呢?”

他嘆了口氣,有些兔死狐悲:“但如今人也沒了,再議論也無濟於事,小丫頭,還是告訴我神華的去處吧。”

他仍舊一指點出,談永望整個人騰空飛起,連著撞穿了幾面斷壁才勉強停下,煙塵彌漫。

穆安心裏慌張的緊,一面覷著談永望消失的地方,一面勉強露出一絲笑容與紀工講道理:“與於晏無關,你讓他走罷。”

“可以。”紀工點頭應允,笑瞇瞇地,“倒是與這個凡人無關。”

穆安如獲大赦,慌忙去推於晏,於晏站在原地,被穆安險些推了個趔趄也不願多動彈,他攥著拳頭,死死盯著紀工。

“走啊你!”穆安壓低聲音,聲音裏滿是焦急。

“小友大可不必浪費她這番心意。”紀工坦然道。

“我……”於晏啞聲說。

……我付出代價站在這裏,絕不是為了扔下她去逃跑的。於晏想。

“你走啊!”穆安急了,尖聲催促。

於晏垂著眼,指尖凝聚出一點微光。

“哦?”紀工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裏,讚揚道,“勇氣可嘉。”

“那成全你也未嘗不可。”紀工笑道,一掌推出。

轟——一聲,爆炸一般的沖擊以紀工的手掌為中心向四處擴散,穆安與於晏仿佛被一柄重錘錘中心臟,腦中嗡一聲巨響,兩人倒飛出去十幾米才狼狽的撞在了墻上。

穆安眼前滿布雪花點,聲音嘶啞:“……你怎麽樣?”

“還行。”於晏喘息道,“怎麽回事?”

煙塵尚未塵埃落定,只能隱隱窺見他們身前擋了個高瘦身影,手裏握了把極為張揚的長劍,劍身仿佛淬了火似的,隨著動作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蒼白痕跡。

那是溫度極高的火焰連空氣都吞噬。

談永望顫抖著深深吸氣,臉色慘白,胸前一道深長的淋漓血跡,他咬牙,冷冷道:“你剛才那話,什麽意思?”

他不再那麽隨便地揮劍,而是緊緊盯著煙塵的深處,慎之又慎地擺出了一個起手式。

劍柄很溫暖,像是許久以前誰的手。

煙塵陡然間蕩然一空,紀工低眼查看掌心傷口,笑意在臉上了無蹤影:“神華留給你的東西?”

“我再問你一次。”談永望的語氣裏難得有些急躁,“你方才說什麽?”

“哪一句?”手心的火焰無法熄滅,頃刻間就覆蓋了整只手掌,紀工幹脆利落地砍下手掌,仿佛沒有痛覺似的,看著手掌尚未落在地上就燒成了灰燼。

“什麽叫‘如今人也沒了’?”談永望一字一句,語氣森寒。

“哦?”紀工有些詫異地笑了,從傷處轉瞬生出只新的手來,他抓握幾次,甚為滿意地點點頭,道,“你不知道嗎,神華早就死了,現在站在那裏的——”

他的指尖指向穆安。

紀工的語氣近乎惡意:“不過是為了安慰你而生造出的一份回憶而已。”

談永望失神地望著他,手裏的劍搖搖欲墜。

穆安抿住嘴唇,一直未向她打開的記憶之門轟然洞開。

而天邊,灰水傾倒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要完結了!!!

☆、神魂

神華也說不清,她這樣的念頭是從何而起。

或許是在知道談永望連著那些倒黴古仙一起騙她的時候,或許是在談永望永遠和她說話冷的像冰塊似的,或許是她遇見這個倔強孩子的那一刻,或許是……更早之前。

她倒黴而漫長無意義的生命,她覺得是時候可以結束了。

她繼承了盤古精魂,卻並不如他們想象的那樣,她就擁有了無上的權力,可以肆意妄為,恰恰相反,神華感受的最多的卻是掣肘。

她比誰都更靠近天道的存在,都更能觸摸到那層透明的屏障,四四方方地將她死死圈在裏面,讓她只能千萬年的守著這個終年不熄的離島,年覆一年地等著灰水的到來。

她覺得自己像個獄卒,守著個破舊的牢獄,把自己也關在了裏頭。

直到她去凡間散心,遇見談永望。

她是帶著近乎惡作劇的心理收養了這個孩子,他眼裏的仇恨在那一瞬間讓神華感覺到極大的快意,她在漫長的歲月裏幾乎忘記了怎麽去恨,居然也就這麽習慣了天道無處不在的掣肘與制衡,因為知道無法抗拒,幹脆就好好活成了天道要她長成的樣子。

但這個弱小的,如同螻蟻一樣的孩子,明明她吹口氣就能將他的存在撚成虛無,可他這樣看著她,黑白通透的眼睛裏是無遮無攔的憎恨。

他說:“你怎麽不去死。”

她對他伸出手來,笑著說:“你想報仇嗎,那你就和我走罷。”

她不敢也不曾想去向天道發出挑戰,可這孩子卻能將這樣的話說出口,無論狂妄也好,無知也罷。

神華只覺得,十分有趣。

她把他帶回仙界,為他洗精伐髓,教他讀書習字,教他修習,當中自有波折,也不知是談永望命大,還是她命裏該有此一劫,這被她當成小寵物養的小孩子,就這麽磕磕絆絆地長大了。

長成了個英俊到近乎陰邪的沈默少年,他一如既往地憎恨她,並且想盡辦法地給她找不愉快。

神華沒和他解釋過那雷霆其實是天道的鍋,她在人間用了不屬於人間的力量,天道自然要象征性地懲罰一下她。

至於後果,那不在她與天道考慮的範圍內。

開始是懶得解釋,她確實也沒拿那麽幾千條生命當回事,硬要怪罪下來,她覺得談永望恨的其實沒有錯。

到談永望再長大一些,她開始意識到那樣激烈的恨意幾乎成為了談永望生命的全部支柱,如果失去那樣一個由頭,神華不知道談永望將會做出什麽樣的舉動。

如果他知道他這麽多年的抗拒、憎恨只是一個理由並不十分充分的笑話的話……下意識地,神華並不想看見那一幕。

所以她沈默地保守了這個秘密,那時候她想,她不會死,談永望也會活很久很久,總有一天,談永望能淡忘掉這樣的恨意,在他反覆的掙紮之後他會意識到,她是不死的。

就像她與不可捉摸的天道那樣。

談永望最終會變成如今的神華,被不可跨越的差距打敗,去面對現實,然後被磨平棱角,愈加沈默。

神華望著徒弟俊秀而冷淡的側臉,微微笑著想,她是不死的,很久很久以後,或許她們能相處的很好。

可她沒能等到那個很久以後。

神華錯估了談永望的偏執,也未曾想過他能越過她直接聯系上那些古仙,並且趕上灰水泛濫這麽一個極為巧合的時間,來找她的麻煩。

他在要她命這件事上,向來都是執著地從一而終。

總之,在神華聽見了談永望與恨霜的對話之後,她的心裏非常清晰而明確的浮出了一個念頭。

她平靜地想,倒黴徒弟也是我養的,他既然想要我的命,那就給吧。

除了這條沒什麽意義的性命,我還有什麽能給他的東西呢?

神華是不死的。

更詳細點來說,擁有神魂的神華是不死不滅的。

雖然千萬年間神華已將神魂熔煉於己身,但並非不可分割,她離開了談永望一陣,做了許多的準備,艱難又艱難地將神魂從自己的神識裏分割了出來。

那樣的痛楚,很難形容。

在那八十一天裏,神華無數次地想,死亡與這樣的痛相比,也太過輕松了。

她生生取出一截反骨,為他造了把劍,封進神魂,器成之日,天地震怒,引來八十一道雷劫,毀天滅地的雷光咆哮著摧毀了一切,神華久違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於天地之威面前,她有多渺小。

那是她離死亡最近的一次,可她抗了過來,無數次命懸一線的時候她想,如果她死在這裏,那個倔強而冷漠的孩子,不知道會不會有那麽一點點的……難過呢?

僅僅是這樣不確定的想象,就讓她好像能從生機斷絕之處,重新再擠出那麽一星半點的力量,足夠她再支撐一秒,又一秒。

最後一道雷劫落下,目光所及皆是焦土,神華化為龍身氣息奄奄地伏在地上,心想如果這次回去,那孩子有一點點的松口,她就改變主意,反正失去神魂她也依然可以活成個千秋萬代的王八。

至於他們之間的誤會,反正有很長很長的時間,總有機會,可以讓他不那麽難過的解釋清楚。

可他說:“我仍然恨你。”

如同一塊大石轟然落地,但又舉重若輕,沒能在她心中留下絲毫漣漪。

酸楚之後,她感覺解脫。

她為他編造出一個虛假故事,防止這偏激的孩子驟然失去人生目標後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為他留下神魂與龍身,保他平安。

她分出一縷神識與記憶一起投入下界,輪轉為人,她知道這將是他幾千年裏支撐他活下去的全部信念,待到他發現這個小小的惡作劇,神華想,或許那時他已經成長到足夠可以面對這樣的事情。

他終將意識到單純的仇恨並不足以囊括漫長人生的全部,也終將意識那仇恨掩蓋之下的……苦澀情意。

只是神華都看不見了。

穆安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她是該笑自己終於想起神魂所在,還是該哭自己不過就是段虛假的回憶,連人都不是。

可是一切的經歷,愛憎,眼淚,笑容都是真實的,她想,無論如何,自己是活過的。

天邊的灰水粘稠的流淌而下,緩慢而無情地斷絕了所到之處的全部生機。

有人悲號,有人嘶喊,有人流淚,有人沈默地擁抱。

穆安攥緊於晏的衣角,想,無論如何,她不想混沌派消失,也不想於晏春柳死去,他們這麽好,活該長命百歲。

至於只是一團回憶的自己,則適合做個英雄。

她笑了笑,叫他:“師父。”

而後團身撲上,利劍穿心的一瞬,不知怎麽地,劍刃與骨肉摩擦的聲音顯得異常清晰。

這是神華所要的,最為圓滿的終結。

他將用神華骨肉所塑的利劍殺死“她”,為他們纏繞千年的愛恨,為支撐起他人生的憎惡,畫上一個再圓滿不過的休止符。

穆安痛地喘不過氣來,極高的溫度在以可見的速度將她燃成灰燼,她以為自己大義淩然,可還是害怕,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無聲地攥住眼前人的衣袖說:“好痛。”

她終於擺脫了噩夢一樣的回憶與覆雜的前世糾葛,重新變回了那個在混沌派耍賴打滾的小姑娘。

大笑大哭都很明亮,不曾染上任何陰霾。

談永望渾身都在發抖,抖地幾乎握不住劍,飲足穆安心頭血的長劍瞬間爆發出灼目光芒,極為強勢地將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染上自己的色彩。

蒼白而絢爛,或許是穆安平庸的一生中能爆發出的,最為燦爛的光芒。

天道開始強制幹預世界,灰水倒流,仙凡屏障緩慢愈合,紀工恐懼到幾乎扭曲的神情,他在消失,恨霜也是。

談永望聽見那人笑著說:“這劍借你玩玩兒,叫做皆盡,我花了些力氣才鑄成,小心些使,平日裏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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