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個幻境 (6)

關燈
喝著擺起大陣,簡稚拋起丹爐坦然邁步進陣,半刻之後,他破陣而出,六名弟子面色灰敗跪坐在地,喃喃自語,像是不可置信:“為什麽?”

老頭兒看他的眼神欣慰又自豪,簡稚沒看他,同那幾個弟子說話,語氣很是認真:“因為我是天才。”

他一戰成名,名聲卻越發的壞了,他最後所說的那句自述被一傳百的曲解,簡稚在普通弟子之間變成了一個極度恃才傲物自大極端記仇的人,相同的事情陸陸續續發生了好幾次,就在這樣的折騰裏,簡稚靜靜悄悄的長大了。

在他跨入分神期不久,老頭兒看他生活枯燥,只曉得練功,就特地從其他長老那討來一個任務,讓他去接混沌派的幾個弟子,順帶出去散散心。

他那時沒猜到,情之一字,那是簡稚跨不過去的劫難,他同一群師兄弟用師門法器橫跨灰水,然後遇見穆安。

簡稚後來很認真的想過,他為何那時會一眼心動,其實沒什麽理由,天氣和暖,碧水青山,微風撫動,少女活潑潑的同身邊人打鬧的某一個瞬間,笑容幹凈的像在發光,他挪不開眼。

他告訴自己,他喜歡她。

簡稚同樣非常平靜的接受了自己的這一份心動,他同穆安說自己只求心安,並非是作假。

他要去做些什麽,去證明這份心動,而這樣的事情,其實和穆安並沒什麽關系,就像他當時煉己身為鼎,來證明自己一樣。

他當時不顧生死,此時也自願打落一個境界,其中種種,穆安並不明白。

他只求心安,他是這麽告訴自己的,也本該是這樣的。

可實力是努力就能得到回報,感情卻不能。

他得不到,所以他想要。

越加頻繁的相處裏,穆安越是依戀他,他就越是難過。

在王府裏的半個月裏,簡稚常常坐在屋頂看月亮,一看就是一夜,從前的晚上他總是冥想,可在幻境裏,或許是那種隔離塵世的感覺讓他分外的想放松一下因著感情而時常波動的神經。

他坐在屋頂看月亮,耳畔能模糊的聽見遠處王爺與侍妾的調笑聲,能聽見更遠處街道的人聲鼎沸,簡稚心靜如水,然後想起穆安。

仿佛一顆石子投進湖面,濺起一片漣漪。

簡稚的心就這麽非常突兀的一縮,讓他覺得十分難受,又十分困惑。

他做了這麽多,本該心安,為何又如此難過,簡稚說不明白,只是覺得心裏仿佛墜著個石頭,一直一直往下沈,卻仿佛永遠到不了盡頭似的,一直墜著。

他長久的,木無表情的看月亮,看到西升東落,太陽升起。

周而覆始,他等到穆安。

然後替她綰發。

他的手觸及穆安的長發的時候有些細微的發抖,本是不該發抖的,丹修常年和藥材打交道,若是因為手抖而壞了藥材的分量可要怎麽才好。

可他就是有些發抖,雖然平時為了治傷也觸碰過她的肌膚,可即使單純如他,也隱約知道,綰發是一件極為隱私,摻雜著一些隱秘情緒的事情。

他的手滑過她的長發,仔細絞起,從鏡子裏瞥見她興高采烈的臉,簡稚的嘴角也不自覺露出一個極為溫柔的笑,但那笑不過停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仿佛終於意識到,這些日子裏,他輾轉反側,為之難過的,是些什麽。

他要的已遠不止心安,在這些日以繼夜的相處和生死裏,他的貪婪與日俱增的膨脹,想要更多,想要她全心全意的依賴他,想要自己變成她特殊的人,想要親密的碰觸。

想要這一刻長長久久的持續下去,他想要她的回應。

可那是穆安唯一無法給予的東西。

“我為什麽不可以。”簡稚聽見自己把這詰問說出了口,說的極為可憐,仿佛丟了自己。

可他不在乎,在聽見穆安那樣似是而非的承諾之後,簡稚覺得自己心中的沈重陰雲被一掃而空,雲開霧散,日光燦爛耀眼。

還有什麽比實力與未來的無限可能性更能讓簡稚自信?

他是離鏡宗三千年不世出的天才,實力高絕,前途無限,修真者百年不過彈指,他願意等。

千年之後,鬥轉星移,他仍想為她綰發。

他那時覺得一切都在變好,師兄弟們因為他在比試中贏了,而對他放軟了態度另眼相看,一直對他抱有敵意的於晏也轉變了話向,而穆安也承諾了他一個可能性。

他揣著這樣美好的未來幻想,一個人傻傻的笑出聲,心想,出去之後為穆安買個簪子吧,要好看,還得是個法器,他左思右想,覺得哪裏賣的簪子都不如他想象的那樣,能配得上穆安。

他就在她與王爺的婚房外,一個人慢慢的計劃,要如何自己親手煉出一個簪子,用什麽樣的材料才能精巧好看,又討穆安的喜歡。

直到屋內一聲驚呼,他回過神來,意識到了房裏在發生些什麽。

他幾次進房都是以攻擊他,然後時間跳轉為結局,不過平日裏到底見過兩次,他忘了要和穆安說攻擊王爺這個法子,一時間內心火燒火燎的,埋怨自己是個傻子,又擔心穆安有沒有被那個色鬼欺負。

還有一點他說不清楚的,酸溜溜的情緒。

雜糅到一起,簡稚十分簡單,只好將其歸結為不高興。

不高興的他出手破壞了屋子,落入王爺的幻境。

在其中,遇見了向他求歡的穆安。

作者有話要說: 比我想象滴要長鴨這個番外,還得再寫一章,好心疼簡稚鴨……寫的我有點難過

☆、簡稚番外(下)

滿眼都是溫暖灼熱的紅色。

粗如兒臂的龍鳳喜燭在靜靜燃燒著,整個婚房都蒸騰著一種暧昧的昏暗,窗上的喜字像雙低垂著的,微笑的眼睛。

房間內很安靜,燭火一晃,屋裏忽然暗了,那一豆火花只兀自照耀著自己身周的短短距離,把屋內的其他器物,都置身於影影綽綽的氛圍中。

他身後的墻上映出了相依偎的兩個影子。

簡稚僵直的坐在床上,手下是大紅的錦緞被面,棉被蓬松而柔軟,她傾身過來,與簡稚雙手交疊,在他耳邊柔軟的一笑,吃吃的,咬著嘴唇,輕輕道:“簡稚。”

她的聲音天真,尾音又鉤子似的微微一揚,像個心照不宣的邀請,又像個問號,彎彎的往簡稚的心裏鉆,勾的他心裏又癢又慌張,他覺得喉頭幹澀,渾身發緊。

簡稚麻木而順從的偏開臉,穆安依偎著他,在他的唇角啄了一口,胭脂在他蒼白的皮膚上印出紅痕,他的臉頰漸漸透出熱氣。

簡稚年少,對某些湧動的□□毫無概念,盡管身體的反應讓他十分難受,他覺得有些暴躁,千般難捱的欲望無處宣洩,他不知如何去做。

只好乖順的坐在那裏,垂著眼睛盡力忍耐,穆安的手順著他的衣領滑進去,她的掌心細嫩,卻留有握劍的繭,因此在那些甚少暴露而十分敏感的皮膚上滑過時,有一種粗糙,艱澀,卻也十分柔滑的奇怪感受。

他覺得眩暈,心臟一泵泵將血液全泵進大腦,讓他呼吸灼熱,無法思考。

或許是太過緊張就開始不自覺的分神,簡稚居然有閑心想,這不對,穆安不該是這樣的,她沒有這樣世俗而嫵媚的笑,也不會將自己粉飾成一個精致漂亮的人偶。

穆安是漂亮的,但她的漂亮其實介於女人與女孩,她舉止十分無謂,甚至有些粗魯,從不掩飾表情,大笑大哭毫無包袱,但在某些瞬間,她滿懷心事時候茫茫然的那一瞥,像是個風塵場上閱盡千帆的女人,漫不經心又心如死灰的那麽隨意一暼,讓你感覺無所遁形,她是知道你要做什麽的,可她無所謂,也毫不關心其他。

那個瞬間她空蕩的眼睛裏只映照著你,仿佛那個瞬間,就是永恒。

她不是穆安,可他還是不想推開她。

穆安的長發蹭著他裸-露的皮膚,有些癢,他覺得被接觸的所有地方都熱的要命,她的手在點火,一簇一簇,大火燎原。

簡稚昏昏沈沈的,擁抱著她陷在柔軟的被面裏。

他在她上方俯視著她,這是個十分有控制性與權威欲的姿勢,她像個熟透了的紅艷果實,被從枝頭摘下,擇去枝葉,又以清水洗凈,幹幹凈凈完完整整的呈在他面前。

只要他動手,就能吞吃入腹。

簡稚看著她,看她嬌羞又隱含期待的垂著眼睛,幾縷散亂的額發被薄汗沾濕在臉上,像是欲色的暗示。

他伸手將那縷頭發慢慢挑開,綰在她耳後,又細細理好她的鬢發,才道:“穆安。”

簡稚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怎麽會這麽啞,壓抑著這麽多的不知名的情緒和忍耐。

她對著他笑,香艷糜爛如同枝頭將墜未追的話,然後應聲。

“穆安。”

“嗯。”

“……穆安。”

“嗯。”

簡稚的聲音輕的像嘆息,又像是徹底沈浸在一個飄然的,不可能存在的夢境裏,他在這夢境裏可以得到他一直肖想的,不可得到的人。

可夢終究是要醒的。

簡稚對她一笑,語含疲憊:“你應什麽,你不是。”

他已得到一個千年之後的承諾,既然懷揣著這麽一個期待,他又為何要在這樣的幻境裏沈淪。

幻境破的聲勢浩大,簡稚再看見真穆安之時還有點微妙的心虛,總想把她的臉端到那個假穆安的身上去,可又覺得很有罪惡感。

十分有罪惡感的簡稚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麽來掩飾自己,就看見穆安哭了。

穆安同他說了關於她的一切。

其實在被一切震驚之前,簡稚先是感覺到高興的,畢竟穆安願意跟他分享這個對她來說十分關系重大的秘密,可緊接著他又感覺到一種十分微妙的負面情緒。

喜歡的人前世比自己強上百倍,她師父前世是她徒弟兼戀人,並且相愛相殺。

簡稚五味雜陳,只好在心裏發誓自己會加倍努力。

可之後的變故太過,他猝不及防。

其實喻寒音附身之時,穆安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的十分清楚,他開不了口,仙人的實力將他的神識牢牢壓制住,他如何掙紮也無濟於事,只能在心裏回答她,一句一句的。

【幻境裏的那個簪子我沒帶出來,出去你再送我一個吧。】

【好。】

【簡稚,你們離鏡宗,招不招別宗的道侶啊。】

【招。】

……

【總要給我一個回報你的機會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帶哽咽祈求,簡稚不做聲的聽著,人生頭回知道心碎是什麽感覺。

他一生極驕傲極張揚,傷心難過都極少,更別說心碎了。

簡稚覺得自己的心隨著穆安這句話,靜悄悄的攀上了裂紋,一片片落下來,碎出了許多響聲。

穆安能許給他的,仍然只有回報。

簡稚靜靜的,早有預料的笑了笑。

他的神識奮力一搏,拼上自己的所有也僅僅換得秒餘的時機,他與穆安遙遙相望,想說的有許多,他聰慧至此,如何不知目前情境自己是個必死的局。

唯有穆安還在渾然不知的掙紮,想為他們拼出一條生路。

他想說簪子我想替你買的,方才的話我都聽見了,可還作數嗎?

他想說春柳於晏都對你很好,我很羨慕,也很放心。

他想說穆安……別忘記我。

別忘記我,他這話徘徊半晌,到底還是沒說出口。他覺得這話似乎在很久以後會變成穆安的一個負擔,她看著大大咧咧的,實際心思很重,她會長久以往的記著自己,若是以後碰見了心儀的男人,可怎麽辦?

僅僅遲疑一瞬,他也感覺到自己的神識動搖劇痛,片片消解。

在這瞬間,他能脫口的是:

“穆安,我……”我歡喜你。

我不想對你做任何要求,僅僅是想告訴你這份心情,就像我從前與你說的,我只求心安。

我至此心安,此後道路,望你平安喜樂,不再憂愁。

若是……若是偶爾能想起我,那就再好不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澤春宴卷結束,下卷會回歸一段時間的沙雕日常啦。

☆、回山

滄洲一年四季都是溫潤如春的好天氣,偶爾下起雨,也是綿綿如絲的撫在臉上,平生一種濕潤的風流。

倍感風流的於晏和春柳並排坐在小板凳上,深沈的望著面前的雞舍。

幾只公雞聚在一起打架,戰況激烈,雞食四濺,雞舍的角落裏幾只老母雞團團窩在坑裏,平靜地看著公雞,像看幾只傻子,過了一會,一只母雞咯咯兩聲,一伸脖子,矜持的抖抖尾巴毛兒,從坑裏站起來,搖搖擺擺的走了。

春柳哦了一聲,搗搗於晏:“下蛋了。”

“就一個。”於晏觀望一眼,又把目光轉回那幾只公雞那,半晌問,“你去還是我去?”

春柳震驚的指指自己身上的紗布,反問他:“你再說一遍?”

於晏就閉了嘴,愁苦的站起身來。

於晏今天穿了身黑衣,這還是他從前深切迷戀談永望身上那股冷峻氣質時候做的衣裳,現在穿已經不太合身,露出一截細白的胳膊,一身黑衣的於晏神情嚴肅至極,仿佛要做出什麽重大犧牲似的,把手裏的菜刀擱下,又挽了挽衣袖。

他倆今日被柳師伯派了個極為重大的任務,來殺雞,燉湯給穆安喝。

這是他們從澤春宴回山的第三天,那日場面著實混亂,是談永望帶著他們一路騰雲駕霧的回了山門,穆安回來之後就一直昏昏沈沈的睡著,少數時候清醒也只是盯著天花板發呆,並不多說話,混沌派上下與她搭話,皆用恩啊兩字應付,他們從春柳嘴裏知道穆安經歷,再看穆安現在氣虛體弱面色煞白的模樣,十分心疼,又不能做什麽,只好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

柳師伯向來疼穆安,因此順帶著看住在別院的談永望,表情都有些冷淡了,不過柳師伯也看不見談永望兩回,全混沌派都擠在掌門山的小院子裏,只有他住回了二哥峰的破屋,破屋連個頂都沒有,人打那路過,打眼能瞧見談永望坐在那泰然自若的上半身。

他走的沒有理由,回來的也很沒有理由,但穆安沒說話,終究也沒人開口去問。

雞舍裏雞毛飄的紛紛揚揚,於晏全然忘了自己是個修真者這事,擼起袖子追雞追的滿臉苦大仇深,春柳覷著他那褲腳已經沾上了不少雞糞,想到他一會兒的反應,一抿嘴,想笑。

有人和她心有靈犀,樂了一聲。

春柳循著聲音望去,穆安攏著件外衣,吳帶當風的立在那,臉色蒼白,眼下浮著青影,她的外衣在風裏鼓蕩,將她本人襯的極為瘦小,又虛弱。穆安見著春柳看她,走過去坐下,想想問:“幹什麽呢?”

“柳師伯說殺雞給你吃。”春柳關懷往她那擠了擠,“你怎麽來二哥峰了,風大,你這一身傷的別亂跑了。”

“你也是。”穆安輕輕一笑,目光追著滿地亂竄的於晏,忽的擡手一定。

那雞被她所縛,撲棱一下倒在地上,於晏詫異的慢下腳步,把雞抱在手裏,回頭看見穆安與春柳,像老母雞抱窩似的擠在那。他又看一眼懷裏的雞,推開雞窩的門走出去,隨手拎了條手巾揩手,問道:“可好些了?”

“還行。”穆安與春柳挪遠了些,防雞血飈一身。

於晏看她這幅萎靡的神色,嘆氣道:“行個鬼,好好躺著吧。”

言畢手起刀落,快的連春柳和穆安都沒來得及阻止他,雞頭就落了地。

腔子裏的血噗呲一下噴出去好遠,手裏的雞身突然瘋狂掙紮起來,於晏被唬了一跳,松了手,雞身搖搖擺擺的在地上跑圈,邊跑邊滴滴答答的淌血,於晏茫然的保持著那個抱雞的姿勢,半晌擡頭問她倆:“這雞沒頭也能活?”

“得先放血再去毛啊。”春柳嘆氣,數落他,“柳師伯說話的時候你是不是沒仔細聽。”

於晏十分尷尬的咳了一聲,道:“我以為殺雞就是手起刀落的事……”

他倆在那裏貧嘴,穆安沒插嘴,那只雞掙紮到她腿邊,被她按住,用火燎了雞毛,它光溜溜的在穆安手裏,仿佛了了平生心願,兩腿一蹬,心滿意足的去了。

穆安把它丟給於晏,截住他倆的話頭,淡淡道:“柳師伯催了,走罷。”

於晏接雞在手,見這雞毛去的幹凈利索,連根小茬都沒能留下,雞皮卻完好如初沒被灼傷一點,雖然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也能看出穆安現在對於力量的掌控已臻於化境。

他擡眼看向穆安,突然想到:“對了,你怎麽來的二哥峰啊?”

“禦劍。”穆安答。

那枚簡稚給的空間戒指在她指間不做聲的待著。

於晏沈默半晌,滿眼心疼的揉揉她的長發:“你逞什麽強啊。”

“你手上的雞血沾我頭發上了。”穆安說,她的神情掩在他手下,也看不太清,語氣倒是微笑的。

穆安語句裏的委婉推拒太過明顯,反倒教於晏不知道該接什麽話了,他收回手,靜靜看著她,皺起眉頭:“還說。”

春柳搡他一下,眼睛和表情都寫滿“她這幾天不高興不是很正常,我看你是皮癢。”

從春柳的眼神裏接收到如上訊息的於晏委委屈屈的住了嘴,三人正當從二哥峰離開之時,春柳突然猶豫了一下,小聲問:“是不是得叫談師伯?”

“叫吧……”於晏也挺猶豫,“我去?”

“你去。”春柳點點頭,對於於晏同學的自我犧牲精神表達了極大讚賞。

他轉身無可奈何的去了,春柳把雞拎著,另一只手親熱的摟著穆安:“咱倆走吧,我爹他們等著呢。”

回了掌門峰,倒是一改二哥峰上那樣清寡疏離的氣氛,吹來的風裏都是溫馨的味道,春向塵架了個矮桌和柳師伯席天幕地的下棋,他白衣飄飄氣質儼然,看著很能唬人。

實則是個臭棋簍子。

她倆到的時候春向塵正試圖行使掌門權力悔棋,柳師伯端正嚴肅,不畏強權的拒絕了他的請求。

春向塵使用強權未果,只好不甘心的想再在這板上釘釘的棋局裏找出一條生路,再度未果。混沌派的掌門只好頹喪的把子一擲,仰天嘆道:“時也命也運也,非吾之所能啊。”

柳師伯見怪不怪的收拾起棋盤,春向塵偏頭對她倆一笑,絕然出塵的謫仙模樣。

春柳認真道:“爹,不能悔棋。”

“我沒有。”春向塵狡辯,眼看春柳還要較真,於是趕緊招呼穆安,溫和道,“可好些了。”

“好多了。”穆安笑著說,就是臉色蒼白,沒多大說服力。

春向塵端詳她好幾眼,卻是讚同了她的這話:“是好多了,不錯。”

柳師伯已將棋盤收拾好,端著棋面招呼他們:“進來,收拾收拾,一會吃飯了。”

四人就擁進屋子裏坐下,柳師伯去廚房收拾雞,春向塵想跟著幫忙,又被嫌棄手腳不利索,只好轉了一圈又回屋裏聽女兒和師侄兒閑嘮嗑。

從前都是穆安說的多,春柳拿本書看,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現在倒是反過來了,穆安明明一副聽的認真的表情,還帶著笑,說話也在回,可怎麽看都是在神游天外四海為家。

春柳怕是也察覺到這點,才會絞盡腦汁的找話題。

穆安其實也察覺到了春柳他們的小心翼翼,也盡力的不想讓他們擔心,可她做不到。

她從離開澤春宴起就開始頻繁的做夢,夢見簡稚,也夢見從前。夢裏的簡稚一如初見,白凈又討人喜歡,坐在丹爐上孩子氣的晃腿,對她微笑。

他並不指責,也並不說話,他們在夢裏總是這樣沈默的相處著,可就是這樣的沈默,穆安覺得自己無法承受。

似乎她的前世記憶,隨著她精神的劇烈波動,而在漸漸開啟,她頻繁的夢見雜亂的片段,又有時候置身於夢境中感同身受仿佛已經度過數十年,因此醒來她總惶惑而不知所措。

置身於他人的人生又抽身醒來,讓穆安常常意識不到自己身處何方,她深陷於夢裏困頓的生死,無論她身為何人,那個男人的身影總是如影隨形,帶著死亡的氣味,傾覆而至。

在她千百次的轉生裏,每一世都有談永望的影子。

穆安不知道神華究竟與談永望曾經結過多大的仇怨,才讓他舔舐著恨意的苦味千年,天上地下的追殺而至。

可他同樣在澤春宴救了她。

有人推開房門,屋角風鈴響的十分清脆,讓穆安醒過神來,穆安對春柳抱歉的一笑,擡眼看去。

換過衣服的於晏先一步跨進屋子,倒了一大杯茶水,猛啜好幾口,才滿足的籲出一口長氣,也不知道他方才幹了什麽,才渴成這樣。

而那黑衣的男人立在檐下,陰沈的雲層只留下逼仄的一線蒼白天光,落在他眉眼。

他的一半是光,一半是暗。

穆安低下眼去,夢裏對死亡的恐懼再度追隨而至,攫住她的心臟,叫她不敢同他對視。

氣氛一時僵冷下來。

柳師伯在廚房叫道:“開飯來。”

穆安一怔,如獲大赦的起身:“我去幫忙拿碗筷。”

談永望跨進門,施施然落了座。

作者有話要說: 回山啦,開水這幾天考完試準備回家,有點忙,所以更新可能不那麽穩定嗷,等回家極好啦,麽麽噠筆芯

☆、吃飯

這頓飯做的十分豐盛。

於晏他們殺雞之前,柳師伯已經炒罷幾個菜溫好,雞來了之後,也不必像凡人那樣小火慢燉,熬他幾個時辰,總有各種各樣的小秘訣讓他們的湯熬的又利索又可口。

穆安幫著柳師伯端湯上桌,在她去幫忙的時間裏座位已經自行排定,於晏貼心的將她和談永望隔開,然後擠眉弄眼的向她投來邀賞的眼神,穆安一樂,在他和春柳之間坐下,待春向塵執筷開飯之後,當先夾了個雞腿放進於晏碗裏。

於晏哎喲了一聲,喜孜孜的:“上道兒。”

穆安夾了幾根青菜在自己碗裏,慢慢嗦進嘴裏,她其實沒多大心情吃飯,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幹什麽都提不起勁兒,但大家都這麽擔心她,好賴總得吃點。

往常飯桌上她總和於晏搶菜搶的火星四濺,今日她謙讓的像只兔子,乖巧溫順的縮在那兒吃自己的青菜,飯桌上就很安靜,安靜的讓人不大適應。

春柳低頭喝湯的時候偷偷摸摸的尋摸了一圈,所有人都在極其認真的對付自己碗裏的飯,她給於晏打眼色未了,只好開口道:“雞舍那邊的雞下了個蛋。”

筷子磕碰碗邊的清脆聲音一頓,柳師伯接話:“就一個嗎?”

“就看見一個。”

“那我一會去撿了。”

“嗯。”

對話鎖死。

春柳深刻覺著從前的穆安,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怎麽在飯桌上有那麽多的話題好講,尤其是她和談永望倆人吃飯的時候。

穆安還在低頭一粒粒啄米。

春柳悄悄咪咪的乜談永望,坐姿端正吃相文雅,就是憑空讓人覺得,很有壓力,硬要描述的話,就好像她如果漏下一粒米飯,談永望就會輕輕擱下筷子,深深望你一眼,說不定他沒什麽想法只是吃累了要歇一歇,可是你自個兒就能從他那眼神兒裏理解衍生出許多含義。

她從前沒覺得談永望如此給人壓力,可能還是他和穆安那些齟齬有關,談永望傷了穆安之後就沒了蹤影,結果再出現的時候又在澤春宴救了穆安,春柳自己琢磨著,越發覺得他可能是有什麽苦衷。

不然救穆安幹嘛呢,是吧。

她覺得自己分析的很有道理。

春柳想的全神貫註,沒發現自己坐在那裏的樣子十分癡呆,坐她對面兒的春向塵一臉不忍目睹,開腔叫她回神:“春柳,想什麽呢?”

一群人的目光跟看見火的蛾子似的,蹭蹭蹭蹭的撲過去。

春柳略覺尷尬,慌忙坐正幹咳一聲,埋怨的目光直朝她爹那去,可看著看著,春柳就回過味兒了,說起談永望的苦衷,她爹了解的該比穆安多呀。

據她所知,十八年前他爹下山歷練,兩年後攜著娃和談永望回山,給顫顫巍巍的老掌門嚇的險些背過氣去,攥著談永望的手哭歪歪的:“我兒禽獸,苦了你呀。”

談永望的臉色她想也知道,該是精彩紛呈。

那兩年春向塵發生過什麽,春柳一無所知,只能在他偶爾的只言片語,和這次下山的流言中依稀猜測,她爹也是去了澤春宴,並且發生了什麽。

春柳停下戳雞腿的筷子,對春向塵燦爛一笑,覺著有些密辛,是時候揭開了。

一頓十分尷尬的晚飯終於到了吃完的時候,談永望接了洗碗的活兒,柳師伯回三妹谷煉藥,於晏回去幫忙,穆安說自己困了要回屋再躺一會兒。

天賜神機,這麽會兒功夫,屋裏就剩下手裏沒活兒的春柳和春向塵兩人了。

春向塵哼著不知名的曲子,腆著肚子歪在太師椅上,虧得那張出塵的臉,讓他勉強保持了一副掌門的氣派,春柳心裏腹誹,覺著她爹這幅德行,和凡人家裏的那種老太爺沒多大區別。

她搬了個小板凳端端正正的坐在她爹面前,正色道:“爹。”

春向塵撐起半拉眼皮,從眼縫裏瞅她,又合上了,嘴裏還哼著那調兒,哼哼唧唧的道:“怎麽了?”

春柳將來意說了。

春向塵沈默片刻,睜開眼睛又看她一眼,再合上,倒是不哼曲子了,聲音很輕:“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覺著,談師伯和穆安之間有些誤會。”春柳老實交代。

“我先前也同你們說了,我對談兄的了解,不比你們多些多少。”春向塵很是無奈。

“我想知道。”春柳堅持。

她其實藏了一點點自己的私心,有關談永望的事情裏必然囊括她娘的事兒,誰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猴子,穆安與於晏皆是凡子之後,只有她,空空長到十六歲,連自己的娘是誰都不知道。

說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但春向塵與穆安他們這些年給予她的東西,又很好的填補了春柳的情感空缺,成長過程裏也沒有一個娘讓她有個參照,好知道有娘是什麽感覺,因此春柳介意著,也僅僅是介意著的,就長大了。

隨著年紀漸長,春柳大概也能猜到春向塵不說的理由,她出山轉了一遭,覺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差不多是能聽這些舊事的時候了。

這事兒對春柳來說,是個不大不小的執念。

她正視春向塵,表情十分認真。

春向塵嘆了口氣,正欲說些什麽,忽聽門外有人朗聲求見。

他一怔,與春柳推門出去,看見幾個身著流雲紋白袍的弟子,簇擁著個顫顫巍巍的老頭兒,老頭兒白胡子長的比頭發都長,養護的細心,看起來十分順滑,生的慈眉善目,見他倆出門,十分客氣的拱手道:“老道突然來訪,想是造成春掌門不便了。”

春向塵一擺手,他那人後懶散的氣質驟然一收,這會兒雲淡風輕的模樣,看起來很有掌門的架勢:“哪裏,離鏡宗長老來我混沌派,定是有要事,盡管開口。”

老頭兒對他露出一個笑容,只是笑容裏說不出的苦和愁,他慢慢的,低聲道:“確實是有要事相商的。”

“我徒兒簡稚頑劣任性,卻不幸卒於澤春宴內。”他那皺紋橫生的眼角慢慢積起些渾濁的水光,“那時貴派弟子來我門時,恰逢我閉關,沒能見到我徒兒心悅的穆安姑娘,我出關時聽聞他已有心儀女子,還覺欣慰,哪知……”

老頭兒說不下去了,嘆了口氣,生硬的轉了個折:“為師父的卻是想知道……我徒兒究竟在澤春宴裏,發生了什麽,雖然外界眾說紛紜,但我卻是了解我徒兒的實力的,不知貴派的穆安姑娘,可否能見見小老兒。”

他以名門大派的長老之資,這番話說的可以說是十足的低聲下氣,可見他對簡稚的一番疼惜。

春向塵沒想到居然是簡稚的師父上門詢問情況,當下讓春柳叫穆安起來,自己伸手一引,將老頭兒客客氣氣的請進了屋。

“屋內等吧,穆安也是受了一番大驚嚇,這幾天都懨懨不振的。”他溫和的道。

一行人魚貫進屋,正好撞見談永望洗完碗擦手出門。

他沒什麽表情,只淡淡一頷首,同他們擦身,轉瞬便消失在了夜幕裏。

“乖乖,馭氣成劍,好精妙的控制。”有個多嘴的弟子追著他的背影,滿臉驚呆的嘀咕,想是觀談永望生的年輕,將談永望當成了門派裏的普通弟子。

離鏡宗門規森嚴,比不得混沌派的沒規矩,一群弟子的都站在老頭兒身後,有幾個活潑的,在偷眼打量屋裏的裝飾,不時低聲交接兩句,春向塵權當沒聽見,給老頭兒續上一杯茶——茶杯是翻箱倒櫃找出來的新杯子,比他們幾個用的有豁口的好看不少。

老頭兒點頭致謝,雙手握著茶杯,仿佛極冷似的,思量半晌才道:“春掌門可知澤春宴後的情況。”

“不知。”春向塵一怔。

混沌派地處偏遠,又有灰水這麽一個天然屏障,尋常修真者根本沒法往他們這跑,更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