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個幻境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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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帶消息了。

“天一樓與落雲閣放出的消息是說混沌派弟子大鬧澤春宴,不僅將法寶擄掠一空,還屠殺了各派弟子,眼下消息還傳的不遠,可也封鎖不了多久,無論做沒做過,懷璧其罪。”他一頓,“春掌門是懂的。”

春向塵臉色微微一凝,半晌才道:“是這樣……”他還在思索為什麽這老頭兒要跟他好心透露這麽個消息,讓他們早日防範,要知道從他的角度來看,他們可是他的殺徒仇人啊。

老頭兒卻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麽,微微一嘆,道:“我境界凝滯已久,眼看陽壽將盡,一世修為轉眼化為泡影,活到我這個年頭兒,就能看清很多事情,簡稚心思純善,可聰慧,他既然認定穆安姑娘是他所喜,我又怎麽會去懷疑徒弟的眼光。”

“可做人師父的,總想知道我徒兒到底是因為什麽,才會落得一個身死魂消,魂飛魄散的下場。”

他在澤春宴的廢墟中逗留了一天一夜,未曾召回簡稚的一縷殘魂。

春向塵點點頭,低聲安慰:“節哀。”

屋內靜寂片刻,聽見有人敲門,春柳帶著穆安推門而入,行禮後退至她爹身後。

穆安合上門,簡稚的師父已霍然站起迎上,眼帶殷切哀愁,並不說話。

她不知道要從何說起,那些有關仙人的密辛仿佛一個惡毒的詛咒,若是她當時不話多,要同簡稚訴苦,會有後面那些事情嗎。

她一伸手扶住老頭兒,張張嘴,半晌輕聲道:“抱歉。”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更w

☆、春向塵的過去

穆安其實不想說這個,她一直覺得道歉是世界上最無力的話,是在事情既已發生後徒做安慰的借口,是一把刀,把一切失去都血淋淋的撕開。

告訴對方,對於發生的事情,我千錯萬錯,也沒法補救。

老頭兒的臉上滿是皺紋,唯有那那雙已垂垂老去的眼睛裏,沈澱著一種獨屬於老者的沈靜。

他沈靜的悲傷著,胡子掩蓋的嘴角露出一絲悲傷的笑意,老頭兒反握住穆安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極欣慰似的,喃喃念叨:“好孩子……好孩子,我徒兒果然沒有看錯你。”

老頭兒的聲音滄桑,卻讓人感受到莫名的安心,讓穆安從澤春宴回來後就冰涼封凍的心,很突然的,輕輕裂開了一條縫。

澤春宴回來後,他們都說,別逞強,沒關系。

可簡稚的師父說,我徒弟沒看錯人,你很好,不是你的錯。

穆安能從他的手上感覺到歲月粗糙的紋路,她低低嗯了一聲,騰然感覺到一種巨大的委屈,讓她鼻酸的說不出話,想撲在這親和老者的懷裏將一切都老實說出來。

可她不能,從她前世一時逃避而延續至今的巨大災亂,活該由她一人承擔。

簡稚已是一條血淋淋的教訓,她沒法想象自己再失去誰。

“所以,我徒兒究竟……”

穆安一哽,反覆吞咽著,想將喉間那種刺人的酸澀吞下去,她近乎哀切而絕望的道:“我不能說。”

在場人俱是一楞。

有脾氣急躁的離鏡宗弟子看不過眼,不滿地喝道:“別找借口了!”

穆安頭壓的十分的低,看起來就是一副心虛模樣,那弟子氣急,還要再說,老頭兒卻嘆了口氣,卻擺擺手示意弟子們出去。

一幹弟子心有不滿,可還是聽從吩咐出去了,那個性急的弟子落在最後,路過穆安時肩膀重重一別,將她撞的一個趔趄,不待長老訓斥,已經加緊步伐出去了。

大門在身後啪一聲合上,春向塵不做聲看著老頭拉過穆安落座,仿佛思慮許久後,才平靜的問:“可是和喻寒音有關。”

穆安點點頭,又搖搖頭,她從胸腔裏籲出一段極沈悶的氣,雙手捂著臉,極為疲憊的道:“別問了。”

“那就是了。”

他卻十分篤定的確認了這個事實,老頭兒握緊茶杯,端起抿了一口,他把那口滾燙茶水許久才咽下肚。

仿佛就在這個簡簡單單的動作裏,他迅速的萎頓下去,精氣神從老頭兒身上消失了,他像個真正的凡人一樣,佝僂著背,把臉藏的很深很深。

“我就知道。”他自言自語道,“就算是混沌派弟子大鬧澤春宴,可喻寒音也沒有再回來。”

老頭兒握著的茶杯裏,澄清水面忽然起了一片漣漪,劇烈顫抖著,隨後砰一聲,茶杯碎成幾片,茶水潑灑出來打濕他的雙手,他卻仿佛無知無覺。

良久,他才突然攥緊雙手,老淚縱橫。

“是師父無能……師父無能啊。”

九年前他將那個團子似的孩童領回來,從此將自己的一切殷切期待與無處放置的疼愛都給了他。

對一個偏門派系的,修為停滯已久,並無實權的長老來說,簡稚是他的從前,他的夢想,他的親人。

可他連為自己徒弟報仇,也做不到。

穆安紅了眼眶,良久,她從袖中取出一件物什,輕輕放到老頭兒面前,低聲道:“這個東西,我該還您。”

那是簡稚的丹爐。

穆安哽了一哽,很快眨眨眼睛,繼續道:“喻寒音已死,之後的事情,我會好好了結。”

“我……”她張著嘴,十分艱難的才將那句話說出口,“我對不起他。”

老頭兒把那丹爐攬到面前,好像想到從前什麽事情,眼裏浮起的笑意,混合著自豪和心酸,他把那丹爐妥帖收好,也整理好心情。

他覆又站起,又變回了那個穩重的離鏡宗長老,老頭兒慈祥的看著穆安,長嘆一口氣,卻是勸解道:“簡稚他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丫頭也不必太過自責。”

他自嘲一笑:“我等修真者,雖說有移山填海之能,可誰又逃得過命呢,這不過是我這徒兒的命而已。”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穆安伏下去,只露出一雙兔子似的眼睛,老頭兒最後又看她一眼,把眼裏那一絲消極的悲哀妥帖藏起,提步邁出了門。

月朗星稀,郁木遠山,天地無限浩大,也無限空蕩。

老頭心裏一時升起惶惑蕭瑟之感,然身後突然有人叫他,聲音喑啞卻暗含堅定。

他詫異回頭,看見那少女手扶門欞,認真的一字一句道:“我會解決這些的,我發誓。”

那些荒誕的不安,那些殘餘的試圖逃避,那些令人害怕的真相,如鉛華般,從她白凈的臉上洗去了。

“我可以做到。”她忽的揚唇一笑。

老頭兒長久的看著她,慨然一嘆,居然認真的向穆安深深一禮:“那就拜托了。”

離鏡宗一眾人走後,穆安仰頭看向滿天星辰,仿佛能看破天幕,直戳向那其後,諸天神仙沈默的眼睛。

良久,穆安深吸一口氣,甩劍而出,禦劍去了二哥峰。

與此同時,屋內。

春向塵卻是緩緩喝一口已溫的茶水,一雙桃花眼卻是壓的十分肅重,他靜靜道:“春柳,你來。”

春柳甚少見她爹如此嚴肅,不由得有些慌,連忙按照他的話坐下。

春向塵卻是對她微微一笑:“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遇見談兄的嗎,這個故事很長,你要認真聽。”

春柳不知道是什麽讓她爹改變了心意,但他既然願意開口,不聽白不聽。

屋內燈火溫暖,他們的思緒與時間,一起倒流回了十餘年前。

十餘年前的春向塵,還沒現在這樣閑散,他與她們一樣,懷揣滿心壯志,下山入了澤春宴,期望經此一役,能在名門大派中闖出一個名聲。

他生的俊,為人又輕佻放肆,不懂收斂,惹得不少天一樓女弟子青眼,讓不少男弟子私下非議。

然春向塵那時全然不知道何為藏鋒,那些男弟子雖然嘴碎,又囿於他實力不敢輕易招惹,春向塵也渾不在意閑言碎語,我行我素。

可落雲閣有一名弟子,卻是總要和他明面上對著幹,肢體沖突也常有發生。

理由還是女人,落雲閣今次的弟子裏萬般稀罕的有了個女人,夾在一幫壯漢中顯得格外柔弱,平時那些人對她惡語相加,她也不聲不響面色平靜,像是習慣了。

春向塵卻見不得美人受氣,替她出了這個頭,可美人非但不感激他,還淚盈盈的指責他多管閑事,要她之後如何在山門自處。

春向塵碰了一鼻子灰,沒討著美人的好,還惹了一身騷,從此被落雲閣的首席弟子記恨上了。

春柳聽到這裏,不由得插嘴:“這便是我母親嗎?”

春向塵滿眼懷念,唇銜笑意的點了頭。

春柳卻是覺得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她因為從未有過母親的關愛,對於母親的全部想象全來自於畫本,她私心想著,母親不該是個這麽懦弱的形象。

春向塵卻是看出她所想,搖頭笑笑道:“你小時候我帶你去過幾次瀛洲,你可記得,瀛洲風俗野蠻,你母親如此也非她所願。”

她從未見過對她溫言有禮的男人,因此自然也不覺她的同門有錯。

春柳想起羅勳,不做聲了,聽春向塵繼續說了下去。

幾次鬧的十分的大,連各派長老也趕來插手,春向塵那時年輕氣盛,對施靈如此唯唯諾諾,也是十分的看不慣,但幾次被挑釁,他也來了火氣,當下一擦嘴角血跡,對那首席弟子冷冷一笑,放下狠話。

“你且聽好,有我春向塵在一日,你們就別想再這麽對施靈一次,你們落雲閣狗眼看人低,我們混沌派卻是容得下一個漂亮姑娘的。”

他此話一出,滿以為施善會感激涕零,可待他看去,她卻渾身哆嗦著,仿佛見了鬼似的連連後退。

那首席狠狠掐住她手腕,用力一拽,她的手腕細瘦,落在首席手中,仿佛脆弱的十分能折斷似的,施靈踉蹌一下,悶不吭聲的低下了頭。

首席陰沈著一張臉,皮笑肉不笑的:“怎麽的,你和這賤□□有一腿,也不嫌這鞋破的塞不進腳,我告訴你春向塵,這鞋我們就算用爛了,也不會給你的,我倒要看看,你要怎麽插手。”

他這番話說的惡心又下作,春向塵只聽了幾句,就覺得汙穢不可入耳,當下勃然大怒,就要當場讓他血濺三步。

可施靈卻猛地擡起臉看他,她的臉濕漉漉的滿是淚水,聲音卻很平靜:“他們說的沒錯,是你多管閑事了。”

春向塵一怔,竟也就這樣看著首席與一幹弟子,耀武揚威的將施靈拖走了。

春向塵猜不透施靈的想法,他三番兩次為她出頭,感恩不必,起碼也不用這樣冷漠以對,他到底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無法體會到施靈那時的覆雜心緒。

他有些心灰意冷,心道幹脆也別管了吧,可晚些時候,還是鬼使神差的摸去了落雲閣的別院。

三炷香後,他將施靈攔在身後,眼眸深寒的切下了首席弟子一條胳膊。

那首席弟子哀嚎著倒在春向塵腳下,傷口貼在地上糊滿泥水,他疼的滿臉冷汗,滿臉怨毒的嘶聲嚎叫:“春向塵!你他媽和那個□□!都給我等著!”

其他善於審時度勢的弟子早已退開了三丈,沒人來扶他們的老大。

春向塵揮劍振血,低眼滿臉悲憫:“你試試看。”

他的一只手已是明證,那首席一時被塞住話頭,恨得幾乎咬碎後槽牙。

春向塵卻是不再管他,只朗聲道:“施靈我帶走了,今後她與落雲閣再無關系,有意見的,讓他盡管來找我春向塵。”

他強硬的拉著一直掙紮的施靈,目不斜視的往前走,所過之處,落雲閣弟子面帶驚懼迷惑,竟是慢慢讓開了一條路。

春柳在心裏暗自為自己的爹叫了聲好,她想象昔日溫柔的白衣少年沖冠一怒為紅顏,頰沾鮮血,森然如修羅,這個溫柔的修羅,就這樣從天而降,救那女子於苦海中。

這是屬於父輩們的,不曾被知曉的輕狂時光。

春向塵將那女子帶回自己的別院,見她渾身狼狽,又去找相熟的天一樓弟子借來女子衣物,背過身去讓她換好。

一陣衣物簌簌聲後,施靈說:“好了。”

春向塵面帶微笑的轉身,卻在看見她光-裸-身子之時瞠目結舌,面紅耳赤的慌忙閉眼:“你幹什麽!”

施靈卻邁前一步,牽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春向塵軟玉溫香在手,大腦頓時哄一聲,當了機。

他一抽手把她推飛好幾步,背過身飛速給自己幾個耳光才把不該有的畫面從自己腦中劃去,春向塵有點氣惱,語氣也沈下來。

“你什麽意思?”他質問道。

施靈的聲音卻是比他更委屈:“你才是,什麽意思?”

“啊?”

“春道友擅自插手我與師兄弟之間的事,難道不是圖床第之事嗎?”

她的話聽起來簡直莫名其妙,可語氣卻仿佛在真誠疑惑。

春向塵難以忍受的轉過身去,把自己對女人的那些準則一時間全忘到了九霄雲外,他指著赤身裸~體的施靈,破口大罵:

“你有病啊!!!”

作者有話要說: 咳,寫的詳細只是為了讓讀者知道他倆的事情,春向塵當然不能這些都告訴春柳嘞

☆、敗狗春向塵

施靈被他一嗓子吼紅了眼眶,眼看著就要啪嗒啪嗒的落下淚來,她也不遮羞,就擡手捂著眼睛,哽咽地嘀咕:“道貌岸然。”

春向塵一個頭兩個大,目光無處施放,只好仰頭盯著天花板,語氣極其無奈:“你哭什麽啊!我還想哭呢!”

他倆現在的情境著實尷尬。

春向塵與裸-身的施靈兩面相對,偏偏這缺心眼兒的小姑娘還毫無廉恥之心,一心一意的只抹著臉,絲毫不顧自己衣不蔽體寸縷不著。

施靈聽見他的話,把手放下,哭著說:“你哭什麽啊,我都回不去門派了,你還不要我。”

春向塵眼睛閉的緊緊的,正蹲下摸索著給施靈撿衣服穿,他摸的十分艱難,生怕自己一伸手又摸著什麽不該摸到的東西,他一邊摸,聽見這話,越發覺得這姑娘救回來真是要命:“你那門派哪裏值得你這麽眷戀,那些個畜生把你當人看嗎?”

他摸著那粗糙布料,扶著桌角站起來,遞將過去,加重語氣熊她:“穿上!”

施靈悶悶的應了,又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她回覆:“好了。”

春向塵不放心的仍捂著眼,“真的?”

“真的。”施靈道。

他仍心有警惕,如臨大敵一樣,先將左眼睜開一條瞇楞的縫,縫裏剛好能看見些模糊的顏色,是衣物的麻色。春向塵確認到不是白皙的肉色,才放心的睜眼,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的端詳她,覺得她五官端正秀美,身姿娉婷,除去眼裏那點灰沈沈的逆來順受,怎麽看都該是個被人捧在手心裏的小姑娘。

他思及至此,更覺得無法理解。

“你到底為什麽非得留在那破門派裏,本來落雲閣的功法就不甚適合女子修行。”

施靈掖緊領口,眼神空茫茫的望著他,半晌才一抿唇,十分悵然的低聲道:“那我還能去哪呢?”

“什麽意思?”春向塵一怔。

“我生來是女兒身,因此不得雙親寵愛,年幼被賣入落雲閣,幸得首席賞識,服侍左右,還能習得些許淺顯功法。”

她說來平淡無波,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施靈寥寥數語將自己坎坷的半生總結完畢,末了一頓,竟露出個淡淡的笑。

“我很感激他,讓我有了自保之力。”

春向塵卻冷聲打斷她:“他當你是條狗,你也感激他?”

他著實覺得莫名其妙,於平等自由的滄洲生長起來的他,無法理解施靈的想法與做法,在他看來,首席看施靈不過是一條呼之即來的狗,她乖巧美貌,又忠心耿耿,即使拿粗淺的心法哄騙她,她也會真心實意的感激他。

那時他畢竟少年,輕狂有餘,沈積不足,對感同身受這四個字毫無概念,不知道站在施靈的處境替她思考,只覺得一種想要英雄救美的豪情在心中湧動。

讓他想去把這個誤入歧途的少女拉出苦海,叫她看看天下之大,有多少呢女子可以活的很好,男女之間的關系也不止服從與壓迫,有夫妻琴瑟和鳴,有姊弟敬愛。

天地間男女之事該有千百種美好模樣,唯獨不該像施靈這樣。

春向塵覺得,他很心疼她。

可他時隔十餘年後想起,就覺得有些錯誤已在這一刻鑄成,在他將自己置在英雄的位置刪時,他就註定無法了解與體味施靈的想法,更無從得知她的痛苦與掙紮,她決定留在他身邊的害怕,與孤註一擲。

那晚他信誓旦旦的將施靈留了下來,並為表思想清白,動作不慎熟練的打了個地鋪,他在皺巴巴的鋪面上躺下,背朝著床上的施靈,合眼道了晚安:“睡吧,我給你守著。”

施靈沒說話,屋裏十分安靜。

春向塵白天又是鬥毆又是截人,累的緊了,閉上眼不大會兒功夫就覺得困倦,昏昏欲睡,可身後一直傳來翻身的動靜,他半夢半醒間含含糊糊的問:“你怎麽了?”

施靈的聲音很低,也很清醒:“我睡不著。”

“嗯。”春向塵迷迷糊糊的應了一聲,眼見著要睡著了,卻聽的施靈道:“你上來睡吧。”

“不了不了。”他強打精神回覆。

施靈沒了動靜,沒過幾秒,她翻身下床,一掀被滋溜——鉆進了春向塵的被窩。

春向塵一激靈,頓時清醒了,他蹭的坐起來,抱著被子活像他才是被欺負的小媳婦,困的淚眼朦朧:“你幹嘛啊。”

“我想睡地上。”施靈輕聲說。

她挨的離春向塵更近,女人輕薄褻衣下未著寸縷,隔著布料就能感覺到她玲瓏有致的溫暖肉體。

春向塵卻大大打了個哈欠,對她這個莫名其妙的要求很是匪夷所思,正巧他也嫌地上睡的腰疼,當下哦了一聲,爬上了床,道聲晚安,很快睡死了過去。

施靈被他晾在地上,躺在春向塵尚未暖熱的被窩裏,被子拉的老高,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幽幽的眼睛,她的鼻尖尚且縈繞春向塵身上溫暖如春的香氣,一直幹涸冰冷的心也仿佛被這暖融的春意捂化了稍許。

施靈在黑暗中終於敢提出那個問題,她遇見春向塵後一直連想都不敢想的那個問題。

春向塵,是真心實意的覺得她可憐,想救她離開,而不是只圖她身體,貪她容貌。

施靈想著想著,也不知怎麽的,就感覺眼角滑下兩滴淚水,順著臉龐流進枕頭,又沾濕頭發。

她流著淚,卻微微的翹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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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澤春宴的幾日,施靈安安分分的呆在春向塵的屋裏,春向塵本是個口上輕浮內裏純情的男人,在緩過那天的勁兒之後,平時也說些玩笑話哄的施靈開心。也不知是不是春向塵的錯覺,他總覺著施靈的眉宇間凝著一股清淡的哀愁,和茫然。

落雲宗的來找過幾回岔子,但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未能討的好巧。

時間一轉,就該入澤春宴了。

按照規矩施靈是該與落雲閣的一起,但架不住春向塵死皮賴臉,理由又著實充分,還是讓施靈與春向塵處做了一處,臨進去時春向塵輕輕握著施靈的手,覺得她有些瑟縮,於是安慰道:“別怕。”

施靈卻劇烈一抖,啞聲想說些什麽,可頃刻就被卷入結界中,聽不分明。

春向塵並未多提及澤春宴裏的內容,大約是與他和施靈的故事無多大關系,也記不太清了,春柳聽著聽著,卻是覺著自家親娘有點惹人厭煩,春向塵一手給她提出苦海,還把後面的出路也給她一手包辦了,她也不明白,她親娘在愁個什麽勁兒。

春向塵卻是淡淡笑著,話鋒一轉:“我在澤春宴中,遇見了談兄。”

春柳精神一振,聽他這輕描淡寫的態度,以為遇見談永望,該是兩個英俊青年風光霽月的這麽遙遙一拱手,對視間即從對方眼中讀出“知己”二字。

其實沒有,春向塵見著談永望的時候,著實是條敗狗。

他於一個幻境中碰見了落雲閣那夥人,連著施靈,也不知他們是如何暗香操作出這樣的人員分布的。首席在幻境中取了趁手的法器,自然是要找回場子,於是獰笑一聲,與同夥各自持法器緩緩逼近。

春向塵先前在天一樓能占得這夥人的便宜,主要是因為天一樓內鬥毆不能用法器,他作為劍修,討了個巧,可此時他就要了命了,被壓制的無處可逃。

他滿眼是血,渾身筋骨欲裂,蜷縮在地上,昏昏沈沈的隔著鮮紅的眼簾,看見被首席攔在身後的施靈,施靈低眼,仿佛視而不見。春向塵就苦澀的笑笑,閉上眼睛,想自己會不會後悔插這個手。

可沒空讓他想明白,壓制著他的力量突兀一收,有人尖叫:“你起來!跑啊!”

他求生本能旺盛,幾乎是下意識的,就爬起來,馭起劍沖開那個驟然混亂起來的突破口,靈劍帶他破勢而出之時,春向塵卻一楞,在血腥味裏,聞見了熟悉的甜糜味道。

餘光裏施靈被人按著,手裏的刀落在地上,臉色仍是初見那樣的平靜死寂,眼裏卻有光,一閃一閃,恍若熱淚。

靈劍轉瞬沖破幻境,速度之快,叫他來不及剎住,回去救救施靈。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施靈為救他陷入那群人手裏,是個必死的局。

他連著劍一起重重摔到地上,是幻境之後的那個真正的避難所,他在那昏暗的洞穴中一骨碌爬起來,顧不得渾身疼痛,忽然聽得一人道:“竟有人能來到這裏嗎?”

那人的聲音很涼,又很低沈,讓春向塵想起深冬之時從井裏打出的井水,初一觸碰涼的徹骨,卻又清冽無雙。

春向塵迷茫的在洞穴裏轉了兩轉,未尋到回去的路,又聽聞這人如此說,如獲至寶,慌忙問道:“兄臺知道如何離開這裏嗎?”

他抹了把臉,方才看清男人的長相,說話的男人高瘦,眉目英俊而郁郁,此刻那雙深黑眼瞳詢問似的看向他,讓春向塵覺得,他大概是個好人。

☆、施靈的報覆

春向塵的感覺沒錯,談永望真的是個好人。

他擔憂施靈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說話說的顛三倒四,語義不通,談永望卻也不聲不響的聽著,還能聽明白他的意思。

春向塵說到後來,把自己都說笑了,他對談永望一拱手,嘆道:“我也是病急亂投醫了,連累兄臺聽我亂七八糟的說了這麽多。”

他以為這裏不過是個新的幻境,談永望是個與他相同處境的入宴人,因此也懶得在陌生人身上花費太多時間,他轉身欲走,可沒成想談永望居然追問:“你要找她?”

“對。”春向塵八丈摸不著頭腦,但仍然答了。

談永望淡淡道:“倒也簡單。”

黑衣男人擡手平劃,指尖觸及虛空竟像碎裂實處,只見隨著他手的動作,白光大作,仿佛憑空出現一道熾白傷口,哇一聲吐出了一夥人。

那群人團團摔在地上,滾作一團,手中武器尚未收回,不免有刮擦之處,一時間呼痛聲連連。

春向塵呆楞半晌,在那坨人裏認出了首席與施靈。

談永望隨手施下禁制,教那些人無法動彈碎嘴,又施法施靈被憑空托起,輕輕落在春向塵的身側。

春向塵被他這一手變化莫測的能力驚的不知如何是好,可施靈倚在他腳邊發著抖,他蹲下身,扶著她肩膀細細查看傷勢,想起她方才的舉動,很是感動的道:“他們沒對你做什麽吧。”

施靈抖若篩糠,頭幾乎低到胸前,還是沒妨礙春向塵看見她身上縱橫的傷痕和聞見些奇怪的氣味。

他們方才所做之事,昭然若揭。

春向塵想起他頭次看見施靈,那滿臉橫肉的首席包了一大口酒在嘴裏,酒杯頓在桌上鐺一聲,酒液漾撒在桌上,他一手掐住施靈的下巴,俯身過去,粗魯的將酒液全渡進施靈的嘴裏,施靈被他強迫仰著頭,吞咽不及,她蒼白的側臉因為酒液嗆入氣管而難受的泛起嫣紅,嘴角淌下的酒液一直滴滴答答的沾濕衣領,她嗆咳幾聲,被首席極掃興的一揮,口中剩餘的酒液全吐在了她的臉上。

周圍的男人們原樣吃酒夾菜,觥籌交錯。

施靈濕漉漉的爬起來,蹲在地上,用衣袖將臉慢慢擦拭幹凈,目光像條小蟲,只敢順著地面慢慢爬行,一點點攀上他雪白的,不染一塵的衣角,那怯弱的目光同他怔楞的撞作了一處,春向塵瞧著她那副逆來順受,又習以為常的模樣,當即熱血上湧,他摔了筷子,拂袖提劍,就去找了這夥王八蛋的麻煩。

他一點點將她發間黏濕的液體摘下去,施靈推拒了一下,沒有掙開。

春向塵又想起他將她帶回房間的那天,施靈說:“道貌岸然。”

她生活在這麽樣的一個齷齪地方,可不是覺得道貌岸然嗎?

春向塵心疼她心疼的要命,反觀那些僵在那裏勢如豬狗的人,更覺令人作嘔,他將施靈扶起來,心知這些人是她永永遠遠的禁錮和夢魘,她被那些深不見底的黑暗困在原地,死死跪著,尋不得也不敢去尋一絲光明。

他低聲問她:“你恨他們嗎?”

施靈搖搖頭。

“你恨他們嗎?”春向塵重覆。

施靈沈默半晌,仍是搖頭。

“你為何不恨?”

“同時期入閣的女孩兒,只剩我一人活著。”施靈眼神渙散的苦澀一笑,“我若是恨,她們卻要怎麽辦呢?”

在那樣昏暗淫-靡的宮殿裏年覆一年的活著,擁抱過許多不同溫度與形狀的身體,最後那人以權位將她留在身邊,雖是做豬狗,也好過那樣赤-裸著死去,僵白的纖細身體上全是傷痕與汙漬,就這樣腐爛,被野狗分食。

春向塵說:“你為什麽不能恨,那些女子已早早超脫,來世會尋個好人家做個恬靜天真的姑娘,只有你仍在這人間地獄受苦,偏生還不知苦,吮著那苦味自以為甜。”

施靈的目光緩緩聚在他臉上,臉上浮現些悲哀的笑,說:“你不懂。”

“我不懂什麽?”

“生為女子,即使生在他處,又能如何呢,橫豎不是委身與人。”

春向塵被她這喪氣的話說的想抽她,可看她這幅遍體鱗傷的模樣又覺可憐,只好同她講道理:“我們派人少,師姐們平日最愛催逼我幹些雜活,師父們也偏愛師姐妹,好的劍與配飾,先可著師姐妹挑,我們都得在後面輪著。”他覷著她那副不信的臉色,著急起來,把自己的佩玉翻給她看,“你瞧,柳師姐心疼我,替我拿了個好看的佩玉。”

他描述裏的事情,是施靈夢裏也不敢夢見的事情。

春向塵絮絮的,同她說起許多,譬如恨霜,又譬如天一樓,那些無視世俗的女孩子,將千般媚色煉成一把凜然長刀,教所有男子都不敢輕視她們顏色。

施靈的眼神就這麽一點點生動起來,春向塵的話與他曾經的心動終於讓這個曾經賴在苦海裏不願上岸的小姑娘,看見了那麽一星半點的希望。

末了,春向塵仍是問:“你恨他們嗎?”

施靈醞釀了許久,緊緊攥著春向塵的衣袖,她的眼神劇烈動搖著,最終輕輕落在春向塵的臉上,他的目光仿佛給予她極大的勇氣,讓她雖然顫抖著聲音,然蒙塵的眼瞳卻被什麽擦拭,露出底下星微而透露出些許恍惚狂熱的火光:“我恨。”

她如此說,她深埋到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火種被春向塵點燃,施靈將這兩字念出口,仿佛耗費了極大的氣力,整個人騰然間軟了下去,她散亂的長發垂在頰邊,蒼白面孔上漸漸泛起奇異的嫣紅,她渾身無力,卻好像將那些氣力全化作了火引,她眼中的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

施靈扶著春向塵,猛地擡起頭來,像是初學言語的孩子發現了什麽奇妙之物,狂熱地盯著春向塵的眼睛,歡欣道:“我是恨他們的。”

春向塵喟嘆,輕輕將她的鬢發別在耳後:“是人都會恨他們的。”

施靈攥著他的衣服,搖搖晃晃的要站起身來,春向塵慌忙扶著她起來,餘光瞥見談永望的目光散漫的落在他們身上,倒也沒什麽探究之情,他尷尬一笑:“讓兄臺見笑了。”

談永望對他微微一笑:“無妨。”

這個冷淡的男人幫他許多,春向塵在心裏暗暗記下這份情,聽得施靈口中喃喃念著什麽,仿佛在說服自己:“我是該恨他們的……”

施靈說她的第一晚痛的仿佛死過去了一遭,說那些不過年長她幾歲就已經枯萎的女人教導她,如何逆來順受,才能好好保全自己,說她曾於深重絕望中哭嚎著問道,如此活著生不如死,為什麽還要堅持,那些女人悲哀的道,天下之大,我們這些殘花敗柳,又能去哪裏呢。

她們的世界太小,小的只有落雲閣這麽大,想象的極限也不過堪堪至瀚洲邊界,她們如何能想到,一周之隔的瀛洲,風調雨順生活富足。

但不知道也未嘗不好,若是品嘗過希望的滋味,就會覺得絕望如此令人難以下咽。

如同施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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