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個幻境 (1)

關燈
什麽是修真者?

修真者行逆天之道,秉無畏之心,持移山填海之能。

本該是這樣的。

可當真正的浩劫傾天而至,他們亦與螻蟻無異,曾經引以為豪的法術、禁制、玄妙至極的心法,在劫難面前,都如紙片般單薄。他們已然如此,可猜想這一方小小天地之外的整個世界,此刻該是一片死寂。

所有的顏色都被洗刷,只有無限渺小的師父,渾身發抖的跪在那滔天的死亡面前,老淚縱橫。

穆安聽見了他心裏的那一句對不起,極輕,極虛偽,也極真誠。

人性至此,凡人求得長生,修真為之得道,無往利矣。可在生死的最後,他最終看破所有浮雲熙攘的凡事,與死亡的盡頭看見數十年前那雙幼童的眼睛。

為師者,自私也好,無私也罷,無人可以碎嘴。但……哪位師者又能逃過徒兒清澈的,寫滿敬仰的眼睛?

一時間,整個空間都震動起來,冰屑四濺,書房的布置片片分解,仿佛慢動作回放,一片片緩慢脫離,崩解,飛濺,只有穆安手中的玉簡越加明亮。

穆安定定看著手中的玉簡,低聲道:“我知道你想聽什麽。”

“我不知道他會怎麽想,可如果是我,我不會原諒你。”她冷冷道,忽的揚手將玉簡一摔。

“唉!”姜白驚叫起來。

玉簡落地即化為瑩白的碎屑,那室內正在緩慢崩裂的布置不動了,只一瞬,又倏然向那玉簡所在處收攏塌陷,不知道是不是穆安的錯覺,在幻境徹底崩裂的那一瞬間,她似乎錯覺,師父對她輕輕的微笑了。

她想起那晚昏暗的澤春宴,談永望的那句話。

她說:“我不能。”

不是,我不會原諒你,而是我不能。

穆安遠遠不止是談永望的徒弟,她是春柳於晏的友人,是春向塵的門徒。

因此她不能。

這位師父背著深重的愧疚尚且覺得無法承受,而那被師父蒙在鼓裏,從而失去了可能逃生的機會,只能懷抱著對師父背叛的怨恨等死的徒弟,是什麽樣的心情?

----------

穆安沒來得及消化剛剛發生的事情,就已被傳送至下一個幻境。

她站穩先是楞了楞,不知道是被傳送到了瀛洲,還是仍在幻境裏,她心裏那點稀薄的對上個環境的感傷,很快就被熱熱鬧鬧的環境淹沒。

眼下她正站在摩肩接踵的街道上,到處都是熱鬧的叫賣聲,穆安先前到瀛洲地界是暈著去的,因此現在很是吃驚的打量著四周的場景,有從她身邊路過的婦人少女,皆是掩口微笑,笑她這幅沒見過市面的模樣。

她開始還記著是在澤春宴中,隨著人流走的異常謹慎,可路邊全是好玩好吃的,她漸漸的就入了迷。一路走走逛逛,摸摸這個泥人,看看這家的胭脂。賣胭脂的大娘把穆安誇的天上有地下無,她開始還暗自美著,越聽越是臉紅,一摸口袋又沒有錢,只好胡亂擺著手,紅著臉邊退邊拒絕。

街上還人流如織著,她退的毫無顧忌,猝不及防的就撞到了人。

她一楞,還未擡頭已被人輕柔的扶住肩膀,那人聲音溫柔而低沈,好像把小刷子,輕輕的搔著穆安的耳朵:“姑娘,沒事吧?”

穆安的臉越發的紅了。

她是退著撞上的,因此現在靠著男人厚實的胸膛,能聞見男人衣袖間清淡的梅香。

她沒怎麽和男人靠的這麽近過,於晏不算,談永望不算,她可憐巴巴的那一個追求者是個鐵屁股的白嫩少年。因此在感覺到背後的溫度之時,穆安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像個煮開了的鍋,熱的緊,熱氣與少女心突突往外冒。

話本誠不欺我,這麽古老的橋段居然就給我碰見了!

穆安心花怒放,轉頭看見那人的臉,更是覺得心裏小鹿亂撞。

男人身材高大,不似談永望這麽瘦削,身材異常勻稱,一雙劍眉斜飛入鬢,含笑望著她,英俊,並且陽剛。

也不知道穆安的男人緣是出現了什麽偏差,她身邊的男性們,生的一個比一個好看,美的雌雄莫辨,因而穆安時常覺得,就是這些個比女人美的男人在,才襯的她和春柳異常灰頭土臉。

畢竟談永望是,春向塵是,簡稚四舍五入的是,於晏暫且不是,但是觀察他這個臭美的趨勢,後面誰也保不準會不會往那樣的方向長。

畢竟他少年時期唯一仰慕過的男人是談永望。

穆安思及至此,不由得憂愁起自己未來會不會少了個竹馬,多了個青梅。

男人卻又是勾唇淡淡一笑,他看穆安的眼神十分專註,讓穆安莫名其妙的臉紅心跳,他聲音十分有磁性的關懷道:“姑娘為何嘆氣?”

穆安經他這麽一說,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因為於晏的事嘆了一口氣,她慌忙搖頭,話出口居然還有點微妙的結巴和心虛:“沒有……”

男人輕聲的笑了起來,道:“來人。”

他聲音不大,卻極富威嚴,不知道從人群的哪個角落裏擠出兩人,單膝跪在地上,聲音短促有力的應道:“王爺。”

男人吩咐道:“既然姑娘喜歡,也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這攤裏的東西,全買了帶回去。”

兩名侍衛見怪不怪,大聲應後,利索的掏出了錢袋,把攤子包圓了,擺攤的大娘樂的合不攏嘴。

王爺從侍衛手中接過一盒胭脂,對穆安深情款款的彎下腰。

周圍圍觀的人群響起一陣驚叫。

王爺那張英俊逼人的臉和穆安挨的極近,穆安好像被咒法所束縛,只覺得滿眼都那張帥的令人眼花繚亂的臉,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跳超負荷運作。

王爺邪魅的一勾唇,從胭脂盒裏抹出一點,抹在了穆安的嘴唇上。

穆安覺得有人在自己的腦子裏放了個大號的煙花,炸的她頭疼腦熱,滿眼金星。

男人粗糙的指尖在她的唇上摩挲,嗓音低沈而富有磁性,他的吐息灼熱而潮濕的吐在她耳邊,嗓音帶笑道:“自己抿勻,乖。”

穆安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燙的快要爆炸,大腦停止思考,跟著他的話麻木的一抿——

舌尖就舔到了男人的指尖。

穆安一哆嗦,險些尖叫出聲,男人卻直起身,含笑問她:“看小姐也是旅客,如果沒有住處,不如來我府中暫住一宿,也好讓小王招待招待來客。”

穆安暈暈乎乎,根本沒聽清男人說的什麽,答應的幹脆。

也不怪她如此好上鉤,只能說話本害人不淺。

被話本荼毒不淺的穆安被帶上了馬車,和王爺同乘一車,王爺和她同座,一路也並不說什麽話,只在穆安偷眼打量他的時候眼神極深邃的註視著她,讓穆安徹底放棄思考。

馬車一路搖晃,到了王府。

王府富麗堂皇,穆安全程睜著一雙沒見識的大眼睛從庭院走到前廳,有侍女上來迎她,熱心的幫她更衣。

這世界窮的千奇百怪,富的卻是千篇一律。

穆安被這一路的金光閃閃震懾的有些遲鈍,因此一縮手,沒讓侍女碰她的衣裳,侍女嚇了一跳,呼啦啦跪下一片,穆安懵了,本來轉身欲走的王爺聽見動靜,回過身來,驚訝道:“怎麽了?”

“她們這是要幹嘛?”穆安震驚了。

王爺了然的一笑,又是看的穆安一呆,他用一種誘惑而寵溺的口氣哄道:“為你更衣,好今晚和我完婚,成為我的五十六位小妾。”

穆安大腦當機,只震驚又遲鈍的憋出一個:“哈?!”

王爺卻不限再和她說話了,他揮揮手,轉身要走,卻聽花園裏行來一人,叫道:“王爺。”

穆安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不是一般的熟悉。

她猛地扭頭看向來人,那人一襲白衣,頭發被隨意挽起,穆安只能從那熟悉的圓臉虎牙那依稀的辨出,這人乃是離鏡宗弟子眼裏的頭號惡霸,號稱對她深情如許的那個丹修。

王爺對來人亦是回以深情款款的一個笑容,道:“來了新的姐妹,你先帶她熟悉一下吧。”

末了又對穆安介紹:“這是你上面的一位,我的第五十五房小妾,雖然是數字之別,你倆卻是平輩,切記不得爭風吃醋。”

語畢,王爺一甩衣袖,匆匆走了。既然穆安給了簡稚負責,也沒侍女什麽事,當下也告辭退下了。

只剩下簡稚與穆安兩兩相望。

穆安沒什麽表情,簡稚也沒什麽表情。

過了一會,穆安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簡稚的臉黑了,黑如鍋底,惱羞成怒的喝道:“別笑!”

穆安沒聽,已然快要笑到了桌子底下,她笑的太過猖狂,如同一頭不願幹活的賴驢,現下在地上打滾耍賴,邊笑邊斷續的學:“第五十五房小妾……簡稚……馮澤長老不知道看見你這副模樣是什麽感想。”

簡稚滿臉色彩紛呈,又不知道要是說些什麽才能解決目前的情況,只好氣惱的一跺腳,連拖帶拽的把穆安拽進了自己的房間。

簡稚的房間倒是沒有穆安想象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女紅一類,素凈的很。

她緩過氣來,揉著已然笑僵的臉,問簡稚究竟怎麽回事,簡稚把她拉到座椅上做好,剛打算從頭說起,卻看見了穆安嘴唇上刺眼的胭脂,當下臉一黑,扯著衣袖用力的給穆安擦去了,穆安被他這忽如其來的粗魯動作弄痛了,直往後仰,一臉莫名其妙的問怎麽了。

簡稚揪著她的領子把她拽回來,直到把她嘴上的胭脂全數擦幹凈了,才沒好氣的道:“看你被狗咬了。”

穆安覷他一眼,準確的抓住了簡稚話裏的重點,震驚道:“你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簡稚哈哈哈哈哈

☆、宅鬥的簡稚

此時此刻,倚紅偎翠城,王爺府的某個小院裏,簡稚和穆安,就簡稚到底經歷了什麽,展開了一場親切而別開生面的對話。

“我沒有!”簡稚抓狂道。

“那你這樣幹嘛?”穆安以袖子揩了揩嘴,望著簡稚那身打扮,沒憋住笑,可眼看簡稚滿臉氣急敗壞,只好為了掩飾提出問題,“我從前看的話本裏說,小妾都被稱作是姨娘,可放在你身上好像不大合理,是該叫你姨爹嗎?”

簡稚惱羞成怒的漲紅了一張小臉,似乎是極力壓抑著才沒和穆安發作,他咬牙瞪她,一字一句道:“這不是重點。”

穆安見好就收,雖然暫時嘴角還時不時的往上一翹,但坐的溜直,盯著簡稚的眼睛以表真誠,竭力忍笑道:“你說你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這個五十五房姨爹的概念在先,穆安瞅著簡稚隨手拆下簪子,任憑黑發水一樣的垂落下來,簡稚低眉的那一瞬間,穆安竟然覺得他很美。

不得不說,王爺色是色了點,審美還是靠譜的。

五十五房姨爹簡稚不知道自家心上人正在心裏暗暗和他較勁,比較自己與她誰更好看,只一心思考要怎麽才能和穆安把這破事簡單明了的解釋清楚,並且——在出了澤春宴後不要外傳!

他想的一個頭兩個大,想是對穆安那樣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有深刻認識。

“我還沒搞清楚這個環境的陣眼在哪裏。”他勉強開口,語氣裏很是挫敗。

算上碰見穆安,簡稚已在這個幻境裏停留了半個月,初始他在幻境裏兜兜轉轉三天,既走不出這個倚紅偎翠城,也尋不到一絲靈力的氣息,整個城鎮太過普通的運轉著,他只好改變單刀直入尋找陣眼法器的策略,去和城鎮裏的人接觸。

接觸之前,簡稚的心裏還頗為打了會鼓,他雖然情商低,但不代表他意識不到自己不會說話,平日裏在門派中,諸位師兄弟們的反應足夠讓他意識到這件事,可同門之間,他既已保持了一種實力的高高在上,其他的他也並不在乎。

但凡人不同,既然是以探聽情報為目的,好好同他人說話就是基礎內容,然簡稚雖然自覺自己是個好人,可平常生活中不知為何,三言兩語就能氣的別人一蹦三尺高。

氣人是種天賦,多數人學不來。

他本以做好打草驚蛇就心狠手黑的準備,可簡稚擔心的根本沒有發生,甚至都沒有怎麽開口,僅僅憑著那張看似人畜無害的臉,就讓所有人對他分外高看了一眼,格外親熱的將他想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了。

所有紛紛亂亂的線索都指向王爺府的好色王爺,平日裏以納美貌的小妾為樂,現已納至五十四房,可從平民的反應看來,他們似乎對王爺這番舉動並不殊議,甚至與有榮焉,若是誰家女兒能被王爺納入府中,家人臉上分外有光。

簡稚聽罷,覺得心中已有了數,當晚就去夜探王爺府,他探的時機不巧,正巧碰上王爺心滿意足的從某房小妾的屋子中出來,他英俊的面容因為酒色泛著些紅,鳳眸似閉微閉,眸光喑啞攝人,簡稚心裏一跳,也不知怎麽回事,就沒能出得了手,王爺身材高大,傾身過去的時候陰影沈重的俯下來,將身量不高的簡稚整個人裹在其中。

簡稚頭皮發麻,感覺到王爺滿含酒氣的溫熱嘴唇擦過他的臉頰,一瞬間,簡稚渾身的雞皮疙瘩爭先恐後的冒了一層!

本來來之前盤算的好好的,要留一手看看這王爺究竟是什麽水準,可簡稚大駭之下,一出手就是全力,眼見他那細白瘦弱的拳頭一閃-,這好色王爺就要和落雲閣的王八蛋羅勳落得一樣的下場。

可簡稚眼前一花,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日光大亮,已是第二天中午。

“第二天?”穆安聽到這裏,皺眉打斷了簡稚,“你沒有什麽感覺嗎?”

“沒有。”簡稚搖搖頭,想想道,“幻境其實是一種陣法,足夠強大的陣法會改寫陣法中的規則,或許這個幻境中的陣法,就是不得傷害這位王爺。”

穆安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想起自己在頭一個幻境裏,同樣也是遭遇了奇妙的場景轉換,打算在之後同簡稚仔細商量商量。但眼下,她沒開口,等著簡稚後文。

簡稚先前靠著一張好臉,分文未花的住進了客棧,午時他滿腹疑慮的回到房間,下午只聽樓下喧鬧叫嚷的好不熱鬧,正打算開門,簡稚就聽見老板娘喜氣洋洋的隔著門招呼他,說是有天大的好事。

簡稚心裏一哆嗦,不知道怎麽的,就覺得鼻間仿佛嗅著一種糜爛的酒氣,好像對這個好事有了點模模糊糊的預感。

果不其然,樓下一幫人眾星拱月的簇擁著蟒袍玉帶的王爺,王爺表情淡淡的,並不說話,只擡眼望見他的時候眼裏含著些笑,道:“昨夜那人果真是你。”

老板娘被王爺那眼望的喜不自勝,連連推著簡稚,嗔道:“小郎君長得這般好面孔,不必特地去王爺府弄那些歪門邪道的。”

簡稚:“……什麽?”

在他眼中,一瞬不過天光大亮,可從這王爺的情形來看,他記得簡稚昨夜出現過在他的府中,可簡稚所經歷的那一瞬,不知道在這王爺眼中,又是什麽樣的。

簡稚被老板娘推著下了樓,王爺迎上來,一雙鳳眼挑著三分風流,執起簡稚的手,尚未來得及說話,就被簡稚截斷,簡稚滿臉認真:“我是男人。”

王爺一楞,大笑道:“我愛天下顏色,是男是女,在本王這裏,都只是美人而已。”

言下之意,就是他男女通吃。

簡稚沒把自個的手微微仰臉,任由他握著,只盯著王爺的眼睛問道:“昨晚發生了什麽?”

“這……還用本王細說嗎?”王爺一副為難而暧昧的模樣。

周圍一片起哄的笑聲。

簡稚也沒生氣,點點頭道:“也是,一試便知。”

他為了在這城中行走方便,早就將自己的丹爐收了起來,眼下他與王爺貼的極近,手又拉著,簡稚那雙手看著柔柔弱弱,動起真格來卻力如千鈞,他牢牢嵌住王爺的手不讓他掙脫,王爺微微笑著,一副縱容神情,好像不知那丹爐從頭而降,將要把他砸成肉餅。

圍觀的人團團驚呼,挨挨擠擠的往後急退開來。

轟一聲煙塵四起。

簡稚睜開眼睛,手裏的人已沒了蹤影,他仍立在客棧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皆向他道喜,說王爺愛他顏色,近兩日就要將他擡進府邸。

他困惑的皺起眉,這些來往的人不乏眼熟的面孔,譬如老板娘,他們好像把昨日他對王爺當場行兇的事情忘了個幹凈,即使他追問,也模模糊糊的說不清究竟發生過什麽。

離鏡宗本就擅陣法與丹藥,雖然簡稚是丹修,但耳濡目染,也對陣法有不俗的了解,可看這幻境中,先能生造出如此逼真的人,又能強制出一個無法撼動的法則,究竟是什麽通天的手段,能做出如此幻境。

簡稚原本並不關心澤春宴,這種感覺就像普通凡人不會去關心某處的名勝有由什麽奇妙的天時地利才得以成型,再加之內裏的法器對於他這樣的分神期修士已沒什麽大用,因此他對澤春宴一行並不感冒,費勁巴拉的與一群弟子廝殺,卻得不到什麽相應的回報,若不是為了穆安,他平日才不會討這個苦吃。

此外,雖說都傳澤春宴為仙人遺跡,簡稚原先是不信的,既有飛升之能,到底是什麽樣的閑人,要從仙界再回到凡間,留下大把於仙人來說不入流的法器,再費勁造出這層層幻境,就為了後世弟子能有歷練之所?

反正簡稚做不到。

但那是之前的想法了,離鏡宗的幻境一脈雖傳承零碎,人丁雕落,在修真界也能算是個中翹楚,但與這幻境一比,又顯粗陋不入流了,莫非真是仙人遺跡不成。

他燃起些興趣,知道所有的謎團都落在那王爺一人身上,當下也不在乎自己一介男兒將要委身嫁人,安安心心甚至略顯期待的等著那頂紅轎,將他擡進了府。

穆安聽到這裏,見簡稚停下喝了口水,追問道:“然後呢?”

簡稚搖搖頭:“我入府已有半月,可這王爺滿腦子只有風花雪月,其餘事情一概不提,即使我追問,也得不到回答,我其間也出手過幾次,都是一眼的結果。”

穆安沈思片刻,突然道:“那其他的四十多位妾,也是同我們一樣是進入澤春宴的修真者嗎?”

簡稚露出一臉牙痛的表情,一言難盡道:“她們……”

簡稚入府半個月,已然經歷了宅鬥能出現的所有橋段,可他雖然生的好看,內心卻是一個糙老爺們,初始他還抱著與穆安一樣的想法,想探聽到什麽,可不出幾日,已經眼見落胎兩位,中毒一位,侍女想爬床被打出門三位,甚至還有想推他下水的,那小妾生的楚楚可憐,推他的時候卻絲毫不見平日病弱的模樣,簡稚站在水潭旁邊不動如山,小妾使了吃奶的勁兒推了幾下也不見他動彈,登時往地上一坐,嚶嚶嚶的哭了起來。

簡稚低頭看著她,覺得有了對比,穆安越發的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簡稚寶寶苦了你了。

☆、綰發

穆安想象了一下這幅畫面。

滿臉震驚的簡稚和滿臉震驚的小妾兩兩相望,心裏都在想這是什麽妖魔鬼怪,偏偏小妾還沒推動看似瘦弱的簡稚,眼見自己計劃好的時間就快要到了,能聽見其餘姐妹嬉笑著的聲音漸漸靠近,小妾當機立斷,嬌弱不勝的往地上一歪,梨花帶雨的哭了起來。

直男簡稚大概不能體會到她們爭寵的覆雜心緒,只覺得莫名其妙,可還沒理解為什麽她推他不成還要哭,身後的鵝卵石小路上就三三兩兩的進了幾個其餘小妾,各個兒看見他倆的狀況,聲音掐的是一個賽著一個尖細高亢,簡稚頭大如鬥,試圖和她們講道理,可一個人著實講不過兩千只鴨子,只好木無表情的停了嘴,任憑她們三言兩語的給自己定了罪。

可憐簡稚從小到大,沒聽過這麽多女人在耳邊說話,只覺得腦瓜子嗡嗡響,恨不得一人給一拳頭了事,他被幾位小妾帶到另幾位面前說理,這幾位比前幾個要清靜持重,簡稚聽明白了,這是變著花樣說他一個大老爺們長的太好看,迷惑了她們家主子。

簡稚一時內心十分覆雜,不知道是她們是在誇他還是在罵他,幾個當家的姨娘坐在那嗑瓜子吃點心,話語裏暗含機鋒,明裏暗裏把簡稚貶的什麽也不是,可簡稚聽的實在無趣,幹脆封閉了聽覺暗自運行了一個小周天,待他搬運了好幾趟周天,幾位姨娘對他的發落終於出了結果,有侍從覷著主子的臉色不大客氣的呼喝了兩句,上來就來拉扯簡稚的胳膊,簡稚伸手一躲,奇道:“你拽我做什麽?”

他問的太過理直氣壯,反而讓那幾個狗仗人勢的奴才說不出話,氣氛詭異的沈默了一瞬,侍衛重新提氣喝道:“要你走就走,這麽多廢話幹嘛!”

簡稚還要再說話,那些姨娘們卻紛紛噤了聲,一時間廳中安靜極了,只聽一人的腳步緩緩的踱進來,淡淡問道:“發生什麽了?”

幾個姨娘還在揣摩自己這話要如何說的圓滑,簡稚已經楞不登的接了話,三言兩語把事情經過交代了個清楚明白,姨娘們心道不好,慌忙擺出一張泫然欲泣的面孔,嚶嚶道:“王爺,並非如此……”

簡稚匪夷所思,覺得自己被侮辱:“不是什麽,我若是想推她還是失手不成?”

他這話一出,幾個人都沈默了,半晌,王爺望著他,眼裏一星笑意宛如春風化雨,漸漸吹拂了滿面:“有趣。”他道。

這日的事情就到此為止,此後再也沒有姨娘騷擾過他,聽多嘴的侍女說,她們給他取了個雅稱,叫簡白蓮。

穆安委婉的道:“這恐怕不是什麽好詞。”

簡白蓮驚奇的問道:“蓮花如何不是好詞?”

閱遍話本的穆安不知道要如何和簡白蓮同志介紹白蓮花的含義,只好幹巴巴而暗含同情的笑了兩聲。

她在頭一個幻境裏待了沒多大功夫,簡稚居然已經經歷了半個月,半個月姨太太生活對簡稚還是有些微妙的影響的,譬如他終於好好穿上了鞋,穆安從上到下將姨爹簡稚仔細端詳了一遍,終於後知後覺的想起了某些事情。

“簡稚。”她鄭重的斟酌了一會用詞,覺得自己已有一些臉紅,臉紅紅的穆安試探的問道,“你和那個王爺……那啥了嗎?”

“啊?”簡稚遲鈍的啊了一聲,終於在穆安詭異的臉紅中體會到了這完犢子玩意腦子裏裝的什麽黃色廢料,他心裏一時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無力的搖搖頭。

穆安也覺得她這話問的不是很妥,兩人氣氛詭異的沈默了一陣,她盯著桌上簡稚的簪子,通體漆黑,尾部點綴流雲紋點翠,放在那平平無奇,方才綰著簡稚的頭發時,那黑發中隱沒的點翠發飾卻十分亮眼。她沒大用過簪子,平日裏頭發都是用布條隨意綁著,因此有些心動。

簡稚也被穆安問的有些微妙的尷尬,眼見著穆安的目光從自己身上轉到桌上那根簪子上,眼神閃閃發亮,像條小狗,簡稚好笑的一彎唇角,福至心靈的突然領會到穆安意圖,於是問她:“你想試試嗎?”

“好!”穆安正愁怎麽和簡稚提這事,異常開心的答應了。

簡稚起身為她綰發。

穆安的頭發很順滑,黑而直,水一樣漫過簡稚的手心,簡稚笨拙且小心的攏起她的長發,絞在手裏一繞一彎,他平日裏也不常打理頭發,只有在煉丹時候嫌頭發礙事,才會從身邊的物什裏找著什麽隨意一插了事,因此雖然十分小心,可仍弄痛了穆安,穆安吃痛的一叫喚,簡稚從黃銅鏡裏窺見她不大開心的皺皺鼻子,突然就不知道手該往哪放了。

他停下動作,從鏡子裏認認真真的盯著穆安仔細的瞧,他不大有這樣的機會,能好好的打量這樣安靜的穆安,她平日跳脫,與朋友說起話來手舞足蹈,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他想,其實穆安安靜的時候,也很好看。

其實在他眼裏,也沒有不好看的時候。

可很好看的穆安,就是不喜歡他。

簡稚深吸一口氣,把心裏那一星半點陌生的酸澀壓下去,擡手取過簪子,端端正正的插進了穆安的發中,他低聲道:“好了。”

穆安沒察覺簡稚突如其來的低沈情緒,她高高興興的在鏡子裏臭美一陣,轉頭正想問問簡稚好不好看,簡稚慢了一拍,才揚起一個笑,道好看。她遲疑了半晌,放輕了聲音:“怎麽了?”

簡稚極少露出這麽沈靜憂郁的表情,穆安平白的有些慌張,以為是自己想用簪子讓簡稚不開心了,邊問邊擡手,想將簪子取下來還他。

簡稚卻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他的手心很涼,輕輕貼著穆安的手,他既不說話,也不動作,只沈默地維持著這個姿勢,在鏡子裏和穆安悄無聲息的對視著。他細細看過那昏黃鏡面上影印著的,彎細的眉,因為怔楞而微微睜大的杏眼,薄而淡的水色嘴唇。

“穆安。”他有些難過的道,“為什麽我不可以?”

少年的聲音像一滴摔碎的水,在地面迸濺開,縈繞著蒼白的霧氣,又讓人想起初秋的清晨,草木上一撫即消的,潮濕的霜。

穆安一窒,張了張嘴,又不知說些什麽,她慢慢抽回手,感覺到簡稚的指尖微微一緊,像是想留住她,然而很快的就松開了手,聽見簡稚又問:“我這麽問,是不是讓你覺得為難了?”

“沒有。”穆安定了定神,想想回拽住簡稚的手,將他拉到座椅前,按著他坐下,才鄭重道:“你聽我說。”

她雖然擺出一副要與簡稚好好談談的架勢,實際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說什麽,可前一次談到這個她一副退讓的態度已經惹的簡稚傷心,於情於理,穆安覺得,起碼她得拿出一個想解決問題的態度來。

“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說這件事。”穆安邊想邊組織語言,“我覺得和你做朋友很有意思,你對我也很好,或許很久很久以後我會慢慢喜歡上你,但不是現在。”

簡稚盯著她,眼也不眨。

穆安抿起嘴唇,猶豫了一陣,才下定了決心道:“昨日我誤入澤春宴,不是碰見我師父了嗎?”

“他同我說了很多我暫時還不明白的話,但最後他問我:‘穆安,若我把混沌派從世上從此抹去,你可會原諒我。’”她一字字覆述出談永望的話,現在想來這話仍讓她心驚肉跳,她沈默片刻,接著道,“我其實不知道師父在想什麽,但他能傷了我,我很怕他會對混沌派做出什麽。”

“可是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她垂眼瞧著自己的手,近些日子的練習讓她的手上已生出些繭,不覆往日的細嫩,“我喜歡混沌派,喜歡那幾座小山頭,喜歡門派裏的所有人,可若師父真的對混沌派下手,我卻什麽也辦不到。”

簡稚聽完她這番認真的陳述,突然就覺得雲開霧散,他本以為感情的事情不能強求,可與實力搭勾的話,簡姨爹覺得,自己很有信心。

少年忽的一笑,他極認真的拉過穆安的手,一字一句的說,眼底被什麽點亮,燃起漫漫星光。

“我會變得很強,穆安。”他低聲承諾,“我是離鏡宗最出色的弟子,我會變得很厲害,然後陪著你一起保護你在意的東西。門派、朋友、一切。”

“所以很久很久以後……”簡稚將額頭輕輕貼在穆安的手背,他放輕了聲音,那麽輕,像是怕驚醒一個夢境,又像怕戳破一個泡泡,他輕輕的說,“我還在。”

或許簡稚不該遇見她,穆安想。簡稚的喜歡,好像把他自己丟了。

穆安喉頭一哽,低聲應道:“好。”

門外有侍女敲門三聲,說是五十六房姨娘的寢居已收拾好,叫簡稚帶著她去瞧瞧。

她倆一前一後的出門,日光明朗,樹影搖晃而婆娑,細碎的光斑落在穆安肩上發間,時不時惹的點翠簪子一閃,亮眼極了。

簡稚突然開心起來,咧嘴一笑,虎牙尖尖,可愛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 姨爹簡稚心好累鴨

☆、簡稚番外(1)【補完】

簡稚出生那天,離鏡宗憑空盛開千般妙音,萬朵清蓮。

被異相驚動了的弟子們將產房圍的水洩不通,議論紛紛,而門外等候的長老從接生弟子手裏接過孩子,他生來受天道寵愛,長得也較其他嬰兒白嫩可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葡萄水汪汪的嵌在面團兒似的小臉上,長老見之心喜,粗糙指尖輕拂過嬰兒嫩白的臉頰,他無知無覺的咯咯一笑,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亂劃,抓住了長老的手指。

空中青蓮已漸漸消散,妙音仍繞梁不絕,長老將他高高舉起,喜悅的宣布,天降吉兆,這個孩子天生天賦高絕,或許未來會有一番極大的作為。

他的父母為他取名為簡稚,希望他能擁有一顆稚童似的心,心思純凈,一心向道。

簡稚的父母皆是離鏡宗普通外門弟子,因此簡稚甫一能言,離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