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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幻境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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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長老就以教習的名義將簡稚從父母身邊帶離,簡稚也的確不負眾望,三歲習道,五歲築基。

按規矩來說,弟子們入門,輪不得自己挑選,全看各位長老的眼緣,有眼緣的弟子就收入自家,若是都看不上,就派去缺人的分支裏先打個雜。但簡稚不同,他聰穎好學,進度一日千裏,長老們私下不知為了這個徒弟吵了幾輪,最後只好各讓一步,所有人一起帶他入門築基,至於築基後如何選擇,全憑簡稚心意。

離鏡宗十餘支分系長老為了搶到這個天資聰穎的徒弟,不惜放下身段,拿出各種哄孩子的法寶靈器輪番兒討好他。

簡稚那會兒還是個團子似的奶娃娃,抱著小山堆似的各色法寶,從前面看去只能看見一個白嫩嫩的腦門兒,奶娃兒簡稚被法寶阻隔了視線,只能費力的看見視野兩側的長老們,他以餘光觀察了半晌,瞅的眼痛。因此十分不負責任的選了自己能看的最清楚的那一個長老。

所有人登時一齊傻了眼,被選中的長老癡呆的啊了一聲,又不敢置信的指指自己,確認道:“我?”

小簡稚認真點點頭,手裏的法器山顫顫悠悠地搖了兩搖。那位原先根本不抱希望的長老突然哈哈大笑兩聲,突的挺直了搖桿,得瑟的環視了一圈驚掉了下巴的長老們,把自己的便宜新徒弟帶回了山門。

簡稚後來才知道,他選的乃是離鏡宗上下最冷門的一支,隸屬丹修,簡而言之是個後勤的活計。

眼見離鏡宗之光就要淪落到後勤部門,其餘長老們一齊拉長了個臉,覺得簡稚學起丹修簡直暴殄天物,可攻可守的陣修才是簡稚真正能發光發熱的方向。

可簡稚的便宜師父將他看的死緊,趁著幾天趕緊培養感情,十幾個老頭兒掙紮了半個月,也沒能讓簡稚回心轉意,只好氣的在背後咬壞了十來張手絹兒,外帶看自家徒弟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和簡稚比起來各個兒駑鈍蠢笨,教也教不明白。

簡稚五歲,已然成為了門派年輕弟子腦中的別人家孩子。

這是一項同齡人所沒有的特權,離鏡宗藏書閣不對小弟子開放,因為藏書閣所藏過於駁雜,小弟子們根基不穩,若是耽誤在旁門左道上,而誤入了歧途,反而得不償失。

藏書閣在離鏡宗西南角,三層,有飛檐獸角,鎏金鏤刻,遠望氣勢恢宏莊正,往來弟子皆匆匆。

簡稚每日抱著他的小布包到藏書閣,小時候被師父接送,大些會禦物了就自己來回。藏書閣附近沒有同齡弟子,大弟子們又不會與一個小孩爭鋒吃味,反倒看他矮墩墩的可愛,時常摸摸他的頭,說些鼓勵的話。簡稚年幼,不懂藏鋒,有時答的不甚圓潤,也被弟子們當作是孩子一笑而過了。

細想起來,簡稚在離鏡宗,其實是過了一段好日子的。

然而這些好意,在簡稚越發顯露出天賦之後,開始靜悄悄的改變了。

他進展神速,金丹不過兩年,以七歲幼齡穩穩超過了離鏡宗小半沒天分的內門弟子,偏偏他還缺了一根溫厚謙讓的弦,每每與旁門弟子切磋,總能贏的對方面子全無,再加上他在藏書閣所學頗雜——

漸漸就流言四起,言簡稚如今實力並非天賦與努力決定,而是受藏書閣所惠。簡稚過於優越的長相、實力、天賦與他硬梆梆不通人情的言語,使得平庸者在碎嘴中總會弱化這些,而將矛盾轉移到所謂的“不公平”上,似乎他們與簡稚一起入了藏書閣,就能獲得遠超簡稚的實力。

“簡稚不過就是運氣好了一些,你瞧瞧他上次與張師兄切磋說的那是什麽話?”

“可不是,我看他壓根沒有長老們所說的天賦,要不然當時為什麽選的丹修一派,心虛而已。”

流言似是而非的傳遍了整個山門,甚至流入了諸位長老的耳中,長老們對這些嚴於待人寬以律己的徒弟們恨鐵不成鋼,於日課間再三約束弟子,謹言慎行,言語間又將簡稚誇了又誇。

幾個刺兒頭低頭假意聽從,實際白眼兒已經翻到了天上,他們中不乏有天資者,因此分外的不服氣,覺得自己與簡稚的差距只在那項他們不曾獲得的特權,又聽得自家師父火上澆油的這麽一說,下日課後,就去圍堵了簡稚。

這四五個孩子比簡稚大了六七歲,正是缺乏同理心又偏激自私的年紀,偏偏還有那麽點腦子,知道自己單挑簡稚恐怕夠嗆,又不想群毆傳出去顯得自己分外仗勢欺人,於是趁著簡稚還沒來,幾人合力布了個陣,靜候簡稚到來。

酉時,簡稚乘著他那小丹爐慢悠悠的來了,懷裏抱著剛借來的薄冊子,他那會就已懶得穿鞋,赤著一雙小腳有一搭沒一搭的悠著,腳踝細白。

幾個孩子互相望了一眼,領頭的那個叫張固,當先竄上天去,攔住了他。

他故意竄的高了那麽一點,好讓坐在丹爐上的簡稚得仰起頭看他,張固在空中一頓,享受了一會居高臨下的感覺,又矜持的一抖衣袖,遙遙的沖簡稚一點頭,皮笑肉不笑的道:“簡師弟。”

他這樣其實已在向簡稚挑釁,同輩之間該行同輩禮,只有長老或是職位極高的內門弟子,才能這麽隨隨便便的一頷首,權當招呼了。張固覺得自己這個開頭就挑釁的十分合理,不待簡稚回覆,眉毛梢就已控制不住的往上一揚,想笑。

簡稚卻絲毫沒感受到這份挑釁,他平日裏甚少和同門弟子打交道,因此絲毫沒覺得不對,但他看出他們來意不善,所以連頭都懶得點,只淡淡回了一聲:“哦,什麽事?”

他這個哦著實幹巴又敷衍,張固滯了一滯,按著程序又道:“聽聞簡師弟於陣法造詣極高,我等愚鈍,特來向簡師弟討教討教。”

張固雖是把話說出來了,可簡稚的不配合讓他感受到一點莫名的沒滋沒味兒,但這並不怎麽打緊,重要的是簡稚的反應,他那耷拉了稍許的眉梢又高高翹起來,像條審時度勢的狗尾巴。

簡稚厭煩的瞧了他一眼,又低頭去看地上的幾個人,自從流言吹起,他已打跑了兩位數以討教為名來挨打的師兄,開始還覺得能切磋切磋,可日子久了就只覺得這些人的年紀活到了狗肚子裏,白長他這麽些歲。

他決定好心的勸一勸這幾位,別浪費彼此的時間,於是真情實感的道:“張師兄堪堪金丹,下面幾位師兄還沒突破築基,打不過我,散了吧。”

簡稚一張白嫩嫩的娃娃臉一派老氣橫秋,幾乎把“你們好菜我懶得理你們”這幾個大字寫在了臉上。

小小年紀,修為不高,倒是很會瞧不起人!

張固氣的打了個嗝。

然橫豎也不能讓簡稚好端端的離開,不然豈不是浪費了他們偷來的陣旗,他思及至此,把那口咬碎的牙吞進了肚裏,又放低聲音好言勸道:“簡師弟,雖然我們兄弟幾個……修為低微……”最後那四個字他說的不大情願,簡稚卻是一臉“你說的很對”的讚同。

張固的眉毛梢瘋狂扭曲了一陣,才硬梆梆的繼續道:“但陣法一事,往往不以我們的實力計較,想必簡師弟博覽群書,應當了解。”

他這是在嘲流言裏簡稚全靠藏書閣上位,簡稚卻頗為自得的一點頭,應該是沒聽懂,只是聽明白了博覽群書是在誇他。

簡稚不耐煩聽張固那些曲裏拐彎的客套話,當下打斷他,單刀直入的問:“你要做什麽?”

張固的眉毛梢徹底的揚飛了,先前那些郁氣也頃刻間散了個幹凈,他詭秘的一笑,揚手抖出陣旗,朗聲道:“請簡師弟賜教。”

簡稚不在意的一點頭,算是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半段走走劇情再放,麽麽噠

☆、鏡子

新晉姨娘穆安沒有簡白蓮的排場,王爺給劃分的小院兒裏還住了個原住民姨娘。

原著民姨娘名叫嬌嬌,人如其名,一雙剪水秋瞳盈盈,纖腰更是不堪一握,行走時弱柳扶風,穆安跟在她身後,總是忍不住想上去攙她兩把。

穆安認清了自己的住處,屋裏四位侍女已等候許久,見她進屋,齊齊福身行禮:“奴婢為穆姨娘梳妝打扮。”

“打扮什麽?”穆安茫然。

“妹妹可真會說笑。”嬌嬌半掩口笑著,有侍女低眉順眼的為她奉上一杯茶,她端起輕啜一口,以杯蓋撫去浮梗,才接著嬌嗔道,“今夜妹妹與王爺大婚,要好好打扮打扮。”

連心儀的道侶都沒有著落,今晚就要成婚了?

穆安覺得十分魔幻。

穆安胡亂應了幾聲,被侍女按著坐下,開始在臉上塗脂抹粉,發間那支簪子也被摘下,穆安珍惜地攥在手裏,簪子初入手還是冰涼的,漸漸的就被她的體溫所溫暖。

穆安依著侍女的話閉上眼,突然聽見身後的嬌嬌開了腔,絮絮的說些王爺的喜好,穆安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沒往耳朵裏進,頗為新奇的研究鏡子裏自己那張慘白的臉,侍女畫完了眼睛眉毛,開始抹嘴唇。

嬌嬌似乎是很久沒人說話了,即使穆安只能嗯嗯嗯表示自己在聽,她也依然在說。

妝化畢了,侍女們開始為穆安弄頭發,她們手腳利索,穆安沒什麽感覺,自己的大白臉她看膩了,又去看房間裏的擺設。

屋子沒什麽新奇的,無非就是比尋常人家多了幾個精致擺設和家具,穆安掃了幾眼,沒多大意思,只好又無聊的看鏡子裏的自己,看著看著,她就覺得不對了。

不是自己不對,是鏡子的問題。

她梳妝的鏡子與她在簡稚房裏看見的銅鏡不同,十分清晰,將房中細節事無巨細的折射了出來,鏡面鑲嵌在曜石中,邊緣活靈活現的鏤刻了幾只眼熟的動物,身形矯健,長吻尖耳。

穆安困惑的湊近去看,身後的侍女驚叫了一聲,正梳著的頭發被這麽一拉扯,穆安疼的叫喚,趕緊坐回去,又好聲安慰謝罪的幾位侍女。

可還是在意,穆安心疼那幾個小姑娘的膝蓋,也不敢再亂動彈了,只好問嬌嬌:“這個鏡子挺好看的,比我在簡稚房裏看見的亮堂。”

嬌嬌探頭瞧了一眼,皺眉輕瞪幾個丫頭,半晌才道:“是柳姨娘的東西,可能幾個丫頭看這鏡子稀罕,就留著了,也沒尋思這裏還能住人。”

“柳姨娘?”穆安敏銳的抓住了重點。

嬌嬌掩住自個的櫻桃小口,不願再說了,穆安雖然心裏疑惑的緊,可追問幾句都沒有回音,只好作罷。

做頭發的時間夠穆安瞌睡好幾輪,直到連睡也睡不著,穆安百無聊賴,盯著額上的梅花花鈿看,不得不說花鈿畫的十分畫龍點睛,讓穆安一下濃艷嫵媚起來。她不甚適應自己如此成熟的妝容,然後才突然意識到,今晚自己要成婚了。

雖然是幻境裏,但自己也是要成婚了,還要入洞房!

從遇見王爺開始,她先是被他短暫的蠱惑,之後忙著嘲笑簡稚,被領進這屋之後又一直在聽嬌嬌碎嘴,新奇居多,反倒讓她想不到成婚這層上去。

小姑娘總是對成婚秉有無限向往,該是有盛大的婚禮和熱鬧的氣氛,紅紅火火的,女子身披喜服,蓋頭下的臉紅的像喝了最烈的蜜酒,那種甘甜與眩暈在血液裏一直流淌,流遍四肢百骸,叫她渾身冰涼又僵硬,又讓她覺得迷離而恍惚的歡喜。

穆安倒對成婚沒這麽多想象,只是覺得緊張,一是她也不是真的嫁給心上人,二是這不過是幻境,都是假的,這場成婚,也就和做了個夢沒多大區別。

穆安不是沒想過自己的心上人該是什麽樣,很多夜裏她和春柳躲在被窩裏看完話本,開始暢想自己未來的道侶是什麽樣的,但終究樣本比較少,兩人想來想去,橫豎都和自家師父脫不了關系,他們好像一個模版,把她們的想象牢牢的圈固在一個刻定的形象裏。

談永望那樣的人成為別人的道侶,該是什麽樣的,穆安說不上來。

但從穆安貧瘠的想象看來,大概也就是話本裏所寫的,晨起做羹湯,晚歸同挑燭,說來其實和他們從前的師徒生活很相似,但總歸是缺了所謂愛。

她沒有愛過人,因此不理解簡稚那樣仿佛忽然興起,又十分極端甚至傷到自己的愛情從何而來,但她總覺得,一見鐘情必須得發生在一個特定的地點時間,有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她狀態正好,既不幼稚,又尚且沒受到太多傷害。

成熟,對愛情尚且抱有幻想。

而對方也該如此。

因此她與簡稚說了那樣的話,是真誠的心裏話,她與她的道侶應該在正好的時候相愛,並非現在。

再回神的時候,是侍女叫她起身換衣。

幾位侍女捧著不同的衣裳等著伺候她,穆安看著心裏發虛,可自己又不會穿,只好勉為其難的自我說服,閉著眼大義淩然的讓幾位侍女把自己扒幹凈。

為她穿衣服的聲音悉悉索索的,一層又一層的喜服將穆安包裹成一個華麗而妖艷的人偶,她平日裏因為隨便的言行與穿著,很難讓人意識到她五官的驚艷之處,可今天這樣精心的一打扮,將她那份從未在意過的美麗凸顯的淋漓盡致。

直到侍女示意她已經穿好了,她才緩緩睜眼,去看鏡子裏的自己。

穆安沒認出來鏡子裏的那人是誰。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可又覺得十分陌生,仿佛是被一顆被強行催熟的果子,在尚未成熟之際,就被包裹成這樣嬌艷欲滴的,飽滿多汁的艷紅色,任人采擷。

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懵懵懂懂的一笑。

鏡子裏的穆安也一笑,明艷無雙,叫穆安無端想起那夢裏的女子,是叫……神華?

幾位侍女誇了她幾句好看,又替她遮上蓋頭,穆安被小侍女牽著手,因為怕摔,走的很慢,可出門之前,她總覺得有道隱隱的目光如影隨形的盯著她,穆安停下腳步,困惑地想扯下蓋頭,被侍女阻止。

“屋裏還有別人嗎?”在她梳頭的時候嬌嬌就走了,理應不該有誰才對。

小侍女順著穆安的話也回頭環視了一圈,低聲稟報:“沒有了。”

穆安應了一聲,又不大適應的踩著那雙花盆底的小鞋,款款的出門了。

空無一人的屋子裏,有人靜悄悄的現了形。

這個黑衣寡言的男人半倚在床欄旁,手裏拿著只簪子,那是穆安方才梳頭時睡著了掉下的,他把那簪子舉在眼前,漫不經心的看,從做工不甚精致的簪頭看到點翠略有破損的簪尾。

談永望想起穆安戴著這發簪時候的表情,很突然的意識到,自己在做她師父的時候,似乎沒送過她什麽東西,做神華的徒弟時也是。

怨不得她總抱怨。

他站起身,將簪子放回梳妝匣裏。

而屋外,一頂小轎在靜靜候著穆安,迎娶姨娘不需那麽多繁縟禮節,只需一頂紅色軟轎,就可以將美嬌娘擡進府邸,四位擡轎的小廝半跪在地上等候,穆安的視線被蓋頭遮擋,只能被人慢慢扶上軟轎,在放下簾的那一瞬間,她聽見簡稚的聲音。

“很好看。”他說,聲音有莫名的壓抑。

穆安一怔,掀起蓋頭來,小轎已經被小廝擡起來,慢慢的向王爺的寢房移動。穆安在小轎的布簾縫隙裏只能看見簡稚的一絲衣角,也不知怎麽的,穆安安心起來,當下應了一聲,那絲緊張也消散無形。

小轎漸漸被擡出別院,簡稚摸摸自己透紅滾燙的耳垂,悄悄笑了。

房頂上的談永望也淡淡目送轎子遠走,卻感覺到一束目光,很快,只一眼,他皺起眉,低眼打量簡稚。

簡稚仍站在那,摸著耳垂,片刻之後,他也順著轎子離開的方向離開了。

談永望仍然半躺在青瓦片上看月亮,月亮大而皎潔,圓盤似的掛在天空,像神明慈悲又無情的眼睛。

一直看著,卻只是看著。

他莫名的煩躁起來。

從前神華說唯有天道能使她勉強俯首,他是不大信的,畢竟她強悍若斯,又狂妄如此。在她輪回後,他也獲得了能在三界隨意行走,無可匹敵的強大修為。

可世事仍舊不為所願,縱使他強大至此,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千年之後,他依然逃不過夢裏心底那鋪天血色,與燃燒的暗紅。

他與神華,或許就是被那樣虛無縹緲,卻又絕對存在的天道操縱,才落得如今這個下場。

作者有話要說: 越寫越跑偏,對不住我滴男主哇。

☆、陣眼

穆安在小轎上晃蕩著,被擡進了王爺的院子。

月色清涼,她的繡鞋踩碎了滿地的月霜,王爺將她迎進屋子,今晚他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錦袍,不像個王爺,倒像個書生。

從簡稚的角度看去,含羞的穆安與英俊的王爺,倒像一對情真意切的璧人。

也不知為何,簡稚覺得內心有些別扭。

穆安不知道簡稚掐訣隱匿了身形,正在屋外的院墻上發呆,當然她現在也想不到這些。

她被牽到床上坐下,穆安信手一摸,摸到錦緞的被面,底下疙疙瘩瘩的東西,穆安猜測可能是紅棗之類的東西。她垂下眼,雙手放在膝上,不自覺的絞著衣角,能看見指尖方才抹的嫩紅色丹蔻。

據簡稚所言,所有的線索都指向王爺,嫁給王爺是個能接近他的極佳方法,因此穆安這一天就這麽順水推舟的接受了,可真到了這個婚房,她坐在錦被上,能透過蓋頭感覺到搖晃的燭火將房間映照的十分溫暖,男人在桌邊斟酒的聲音。

她突然意識到,雖然說接近王爺以獲取情報,可她什麽都沒有準備,大腦一片空白。

男人已斟好兩杯合巹酒,靴底在青磚地面摩擦的聲音柔軟,有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暧昧,臉頰開始發熱,穆安緊張的攥緊了手,下一刻眼前驟然一亮,蓋頭被人挑起,男人英俊的臉幾乎占據了她的所有視線,而嘴唇被什麽冰涼的東西觸碰,一閃即逝。

那是王爺的嘴唇。

穆安熟了。

字面意思的熟了。

她紅的像只煮熟的蝦,慢半拍的往後猛的一仰,好像終於意識到這個蜻蜓點水的吻是來自一個可能要和她圓房的男人,她嘴裏結結巴巴的,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你你你你……”她嘴皮子哆嗦著,緊張的咽了下口水,“我我我……”

王爺眼疾手快,怕她磕著伸手護住她的後腦,可婚床寬敞,穆安沒能磕著腦袋,反倒帶著王爺一起撲倒在了床上。

酒液撒了一身,浸濕布料的感覺讓穆安緊張的瑟縮,好像那被濡濕的地方有許多灼熱的螞蟻爬來爬去,王爺和她貼的極近,穆安能感覺到成年男人的氣息與重量沈重的裹住她,她在女性裏已算是高挑的身材,可在王爺面前仍顯嬌小。

王爺就勢環住她,發冠散開,墨黑長發隨動作鋪了滿床,幾縷發絲蹭到穆安的臉頰,癢癢的。

她先前就沒想起來這事!

那會兒她在街上不就是被這人蠱惑才被帶進王府遇見了簡稚嗎!

這王爺有鬼!

穆安大腦僅剩的腦細胞終於想起了這個沈重的前提,她也不是沒見過長得好看的男人,可從沒有人像王爺一樣只和她說了幾句話,就會讓她覺得面紅耳赤。

“愛妃如此主動。”他的聲音喑啞惑人。

穆安滯了一瞬,險些要溺在王爺那雙滿含深沈欲色的瞳孔裏。

眼見著他的手就要往自個兒衣帶子那去,穆安驚的一激靈,趕緊狂咬了幾下舌尖讓自己清醒過來,她咬了兩口,沒下狠勁兒,也不是很疼,待她第三次醞釀好心理準備,一鼓作氣拿出咬舌自盡的架勢,卻沒咬著自己的舌頭。

她可能沒把舌頭當成是自己的,咬的分外用力,穆安在嘴裏嘗著一絲絲腥味兒,而被她咬破的手指卻仍停留在她的口腔中,輕柔而澀清的一遍遍摩挲她的嘴唇,淺嘗即止的探索。

穆安驚了。

也不知這廝伸手前洗沒洗手。

她被摸的渾身發麻,也不知從哪來的驚天巨力,竟然一下子把她身上的王爺掀開了,她蹭一下站起來,和床上黑著臉的王爺拉遠了距離,訕訕道:“是不是有點快,要不先聊聊天增進一下感情?”

她的聲音抖的不成樣子,腿也哆嗦。

這種事怎麽和話本裏說的不一樣?

王爺神情晦暗不明,嗯了一聲,似笑非笑道:“今夜大喜,快什麽?”

穆安訥訥的退了兩步,背抵著墻,過熱的腦子裏飛速轉過一堆似是而非的話本內容,眼見氣氛越來越粘稠,她靈光一閃,突然急中生智道:“我是不是該先見見正王妃,再敬個茶什麽的?”

王爺本來領口微敞,露出領口大片光滑的肌膚,還能隱隱約約看見胸肌的輪廓,穆安瞅著很是風騷,可聽見這話之後,他竟臉色一凝,唇邊那抹笑意頃刻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坐起身,已是面色冷淡,不冷不熱道:“王府沒有正王妃。”

穆安一怔,追問道:“那她去哪了?”

王爺半瞇起眼,已是一臉極不耐煩的神色:“本王沒有立正王妃。”

“哦哦哦。”穆安點頭如搗蒜,絞盡腦汁的想下一個話題,“那那那……王爺為什麽要娶這麽多個小妾啊?”

她抖的像個雞崽兒,扶著墻眼睛只敢盯地上的花紋,剛才那樣暧昧的舉動讓穆安徹徹底底的慌了。

她終於意識到,男人所能做出的事情,與少年的接觸是不同的。

男人的每一次肌膚相碰都帶有極大的侵略性,仿佛占據了極高的位置,游刃有餘的撩撥,在她行將崩潰之時再如其所願的攻城略地。

穆安天真的想和這男人蓋著被子純聊天,可也沒想過別人吃不吃她的這套。

男人拍拍身邊的錦被,以命令的姿態道:“過來。”

穆安搖了搖頭,誠實的又和墻貼的緊了一點。

屋裏的氣氛一時凝滯了。

是王爺先打破了這份靜寂,他站起身來,擡手一抖衣襟,步步向穆安逼近,眼見他高大的身材連著那濃重的陰影頃刻就要將穆安淹沒。

穆安沿著墻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她的視線被王爺遮擋的九成九,只能從他動作間望見那搖晃的燭火,穆安短暫的一分神,借著這燭火突然聯想到許多,譬如天一樓屋內溫暖的燭光,與窗外的雪。

穆安心裏一驚!

她想起來那鏡子為什麽如此眼熟了!

那樣清晰的鏡面,像極了天一樓窗戶上的琉璃鏡,而鏡旁繪著的,分明是瓊狼。

那鏡子想來該是天一樓弟子的法器!聯想到嬌嬌那樣欲言又止的表情,穆安已能猜想出這位弟子的大概結局。

穆安心裏升起一陣惡寒,張口欲問,那男人卻蠻不講理的徑直俯身,一手制住她的肩膀不讓她掙紮。

穆安沒了初始那種被蠱惑的心動,那下落不明的天一樓弟子眼見就是她的結局,雖然耳尖仍見稀薄的紅色,可她的表情卻慢慢冷定,竟也不掙紮了,只定定註視著王爺。

兩人的影子投在紙窗上,從窗外看來,兩個剪影已重合在了一起。

此時,變故突生。

仿佛有人在他倆的門前一連串的丟下幾個炸彈,一瞬之間這個小小的別院就被炸的千瘡百孔,穆安在第一聲落下之前就已靈敏的聽見聲音,連退幾步,手中長劍急急漾開,護住自己。

爆炸的聲勢浩大,煙塵將穆安與王爺層層隔開,她謹慎的護住自己,格開那些飛濺的碎石,試圖找出到底是什麽人炸了別院。

至於王爺死沒死,穆安不甚關心。

可漫天飛揚的煙塵驟然一凝,又齊齊落回地面。

視覺障礙掃蕩一空,就看清了那庭院裏站著的第三人是誰。

王爺一揮袖驅開煙塵,面色陰晴不定,隱隱有些猙獰,咬牙切齒道:“簡稚!”

簡稚站在院子裏,是穆安熟悉的樣子,赤腳散發,卻沒了臉上慣常的笑容,他也面色冷冷的,仿佛經歷了極大的不愉快:“我不開心了。”

先前簡稚說王爺被攻擊了時間就會迅速流轉,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穆安手裏捏著劍柄,頗有些迷惑,可簡稚遠遠的與王爺對峙,向她一伸手,惡聲惡氣的:“你過來。”

穆安一楞,顛顛的就要過去。

可王爺一擡手,捏住了穆安的手腕,冷聲道:“本王不許。”

他的手勁兒極大,穆安略一掙紮,就仿佛聽見了自個臂骨吱吱嘎嘎的摩擦聲,她沒敢亂動,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王爺的表情。

只是餘光一眼,穆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王爺的臉仿佛因為怒氣被極大的扭曲,醜的十分猙獰,和俊美沒什麽關系了,倒讓穆安想起民間傳說裏的惡鬼。

可她再看的時候,他又還是那張如花似玉的面孔。

穆安吃痛道:“你松開我。”

王爺聞言,手卻攥的更緊,穆安幾乎能聽見自己臂骨折斷的聲音,她臉色一變,當機立斷,右手持劍一挑,逼著他松了手。

果不其然,手腕上一圈深紫的指痕。

穆安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忽然聽他聲音森寒的道:“你要跟他走?”

“她是我心悅之人。”簡稚接話引了他的註意,“有何不妥?”

穆安趁著他倆眼神交流,往簡稚那挪了兩步。

簡稚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引爆了這神秘莫測的王爺。

他的臉幾乎扭曲的看不出原型,仿佛忍受著極大的怒氣和痛苦,臉色黑如鍋底,咬牙切齒道:“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他的聲浪巨大,翻翻滾滾有若實質的湧了出去,竟將整個王府輕而易舉的化為齏粉,王府數百口凡人,在這頃刻之間,一聲不吭的灰飛煙滅。

穆安哇的吐出一口血來,她擦去嘴角的血跡,只覺渾身經脈仿佛寸寸碎裂,疼的讓她站不住腳,簡稚要好些,只是臉色十分蒼白。

王爺臉色陰沈的從袖中掏出一面陣旗,並指低斥:“去!”

那陣旗迎風見長,青黑色旗面破破爛爛,竟將穆安與簡稚一齊裹了進去。

穆安被他那聲音震傷了內腑,因此猝不及防,但在她被裹入陣中之時,隱約看見王爺身周的那一絲不和諧。

一瞬間醍醐灌頂,穆安大叫道:“簡稚!他就是陣眼!”

然而來不及聽見簡稚的聲音了,他倆一起被裹進陣旗,那一團包裹著兩人的綢布蠕動了一陣,體積迅速的縮小,竟像個活物似的,像是將兩人消化了個幹凈。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我真棒嗚嗚嗚

☆、上古仙人

穆安發覺,自從自己進了這破澤春宴,就分外像個水缸裏的耗子,偏生缸上還趴了個頑童,用手一勁兒的攪和。

耗子穆安被攪和的頭昏腦脹,艱難的眨了陣眼,才迷蒙的看清眼前形勢。

入眼是脈脈青山飛流銀帶,是個青山綠水的瀑布口,照常理來看,瀑布口該是水聲嘩然霧氣彌漫,可這裏明明水勢兇猛,飛流直下,卻安靜極了,沒有水聲,連一絲風也沒有,靜的死氣沈沈。

穆安疑惑的研究了好一會,才從那水流不自然的反光中看出端倪,原來是那整條瀑布都被非常理的凍住了,可那瀑布分明還維持著一個奔騰的動態,穆安猜想,該是極冷的情況,才在一瞬間,就凝住了形狀。

可山還是青翠的,她也沒有感覺到寒冷。

算了,幻境裏,找什麽邏輯呢。

她幹脆的放棄了思考。

方才她被陣旗吸進去之前,感受到王爺身周附近靈力有一絲微妙的不和諧,也就是他氣急之下拋出了陣旗,這種極為精妙的幻境大陣中再布陣法,會讓主陣極大的不平衡,甚至引起崩壞。

但將己身煉為陣眼,既是將此身化為容器,需能忍得常人不能忍,有許多人囿於天賦的限制,希望通過這樣的方法強行提升修為,卻都因為心念不夠堅定,而墜入魔道。

只是穆安不明白,這位王爺既已花了大力氣煉成這個巧奪天工的幻境,為什麽又只在其中成天醉生夢死,做著娶許多位姨娘的美夢。

再說,澤春宴中,難不成真有這麽個活人?

她百思不得其解,正困惑之際,卻聽得身後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她循聲望去,望見一行三人。

為首的是個英挺的男人,身材精壯,左邊是位眼熟的絕世美人。

這人是恨霜。

她此刻還沒將那麽多風情堆疊在眼角,也沒那麽柔和,恨霜冷冷的站在那裏,像一把刀,目光逼仄,拿她的刀鋒沖著你。

她從前是個艷絕天下的魔頭,這話看來不假。

穆安驚駭的想叫,可沒叫出聲來,張不開嘴。

恨霜手裏牽了個青年,以捆仙索緊緊束著,青年兩手被綁在身後,身上又捆了好幾層,幾縷未梳好的額發落在眼前,遮住了青年的眼睛,讓穆安看不清他的情緒,只能看見臉上幾處極明顯的傷痕。

他似乎忍耐著極大的痛苦,死死咬著牙關,穆安甚至能在他臉上看見肌肉因為負荷而瘋狂抽動的痕跡。

捆仙索上身,癢痛麻百味齊齊襲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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