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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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稚好像永遠都不知道什麽叫迂回拐彎的說話,他輕手輕腳的將穆安交給春柳,低頭打理自己起皺的前襟,嘴裏卻對著於晏說道:“你弱倒也不是你的過錯,還是我比較強,可你仍然執迷至此,不怕同樣一念之差踏入魔道嗎?”

於晏神色一凜,簡稚卻抖罷衣襟,施施然走了。

春柳的目光在穆安和於晏間打轉好幾個來回,只覺得心裏一口氣洩不出去,堵的要命。

作者有話要說: 合同到啦!開心心

☆、下馬威(2)

不過一晌,船已靠了岸。

春柳幫著於晏背起穆安,跟在他身後走出船艙,前後的離鏡宗弟子雖然礙於嚴厲的門規未說什麽,可春柳明顯感覺到他們的眼神變了,可還未想好日後相處如何應對,她就先被這如織人流唬了一跳。

碼頭全是人,熱熱鬧鬧的擁擠著叫賣著。背著飛劍的修真者和凡人討價還價,有挑著扁擔的小販經過向修真者行禮,他受了,含笑避讓。

春柳覺得自己本該很驚訝,可心裏那一堆事活活的把她的沒見過市面壓下來,變成臉上矜持的冷漠。她扯一扯同樣停步的於晏,示意他跟上腳步。

有人在身邊說:“是不是比你們滄洲繁華多了,你們滄洲有各府之分嗎?”

是簡稚。齊師兄摁著他的腦袋,滿臉都是無奈和歉疚:“春姑娘,因為這家夥的口無遮攔,可能師弟們對穆姑娘有些誤會。”

春柳一個頭兩個大,嘴裏卻違心的道:“無妨。”

他搖搖頭,滿臉苦笑:“不,這是我的疏忽,讓這家夥平生了口舌。眼下你們帶著穆姑娘怕是不好趕路,同行師弟裏只有簡稚一人的法器適合帶許多人。”他覷著春柳的臉色,見她有拒絕之意,忙接著說,“就讓他將功補過吧,你們在宗內的這幾日也讓他同行比較合適。簡稚師弟他雖然口無遮攔,可單論實力,內門弟子裏無人能出其右,就連我也……”他停住話頭,分外真摯的盯著她。

春柳疲倦的揉捏鼻梁,本想拒絕,可回想這人對穆安確實是沒什麽壞心思的。她現在心力憔悴,沒有過多思慮的同意了。

簡稚的丹爐看上去燒的發紅,坐上去卻是溫潤的涼,他一屁股坐在正中間,於晏背著穆安挑挑撿撿的撿邊角坐,春柳挨著他,先扒著邊漫無目的地看腳下漸小的凡世,待丹爐隱進雲霧裏眼界一片霧茫茫時,小小聲的問:“穆安這樣……咱們不帶她回山真的好嗎?”

“不是穆安想回去,是你想回去了。”於晏垂著眼,也輕聲回答。

春柳一皺眉,一個不字卡在喉嚨口,想想又喪氣的咽了回去,她很稀罕的認同了這句喪氣的話,動搖道:“可能是吧。”

“其實那一刻我想過回山這件事,可又被莫名的意氣困住了心,心想我非要向父親證明我是可以獨當一面的。”

風大的很,她的碎發凜冽的抽在臉上,細碎的癢,春柳伸手挽起鬢發,聲音斷續的散在風裏,空蕩蕩的。

“於晏,是不是只有出來之後才發現,世界原來和我們想象的不一樣?”

或許每個少年在獨立之前都幻想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可等到真正走出庇護,才茫茫然發現,自己於世界其實無限渺小。

於晏說:“會好起來的。”他怔怔又重覆一遍,安慰春柳也安慰自己,“會好的,無論你我還是穆安,都會好起來的。”

簡稚在身後遙遠而模糊的笑了一聲。像是嘲諷。

丹爐在雲層裏疾行,簡稚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沒打開法器的結界。他是個火系靈根,這回身上已經冒起了蒸騰的水汽,老遠看上去像個熱水壺,紅彤彤熱騰騰。春柳撐起自己的護身罡氣,把於晏和穆安也容納進來。於晏也不知道在和哪個熱水壺較勁,留下穆安自己讓開一步,硬是要抗風站著,春柳眼看著他發梢起了霜,想勸勸他,但心裏也明了他在想些什麽,她被莫名的疲憊粘住了嘴,因此最後什麽也沒說。

丹爐落地的時候,於晏一動,卡拉拉裂開了個縫,他從冰殼子裏掙紮出來,面色青白的扒拉了一下頭發,面色紅潤的簡稚跟上來,笑嘻嘻的說:“你何苦呢?”言畢一指點在他的脈門,於晏一驚,竟沒能躲開,一股子熱氣從簡稚的指尖沖進經脈,頃刻之間他像泡了個熱水澡似的,渾身飄起稀薄的蒸汽。

於晏對這亦敵亦友的人簡直沒話可說,只好分外別扭又屈辱的道了句謝謝,可他被那口靈氣撐的紅光滿面,這聲謝謝說的是面帶桃花又扭捏,來迎他們的離鏡宗長老馮澤面色覆雜的猶豫半晌,還是決定拿自家弟子開刀,喝道:“簡稚,你又做什麽了?!”

簡稚很委屈,於晏很憋屈,齊師兄……想笑。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去做了個灰藍色的毛兒,更新遲啦抱歉抱歉!雖然沒人看可是還是要堅定的喊出:求更新求收藏麽麽麽麽麽麽麽麽噠!

13號晚還有一更,今天合同寄出去啦,有點忐忑。

☆、穆安醒了(1)

想笑歸想笑,可老父親還得做。

齊師兄迎著馮澤,問好行禮的同時見縫插針的把現狀解釋了一遍,至於滿臉倒黴樣的混沌派三人,他用舟車勞頓圓滑的抹了過去。

馮澤這人矮而壯,三角眼酒糟鼻,兩撇灰色的小胡子編成兩束垂下來,遠遠的看上去,像條成精的鯰魚,在離鏡宗的諸位竹竿裏頗為不倫不類。鯰魚長老點點頭,先是簡單關懷了被於晏接手的穆安,之後半瞇起三角眼覷著春柳,裏面透出幾分慈愛,奈何海拔不夠,看上去像是個白眼:“向塵可好?”

“掌門他一切都好。”春柳記著她爹的話,嘴上把了個門。

“都好就好,都好就好。”馮澤連聲道,伸手一撚鯰魚須,仍盯著春柳,咳了一聲。

於晏低聲提醒她:“信。”

春柳一激靈,連忙從空間戒指裏找出信封,行晚輩禮遞將過去。馮澤接了,拆開粗略一掃,點頭道:“既然向塵要你們參與半月後的澤春宴,那就不日同我派的年輕弟子們一同出發吧。”

“澤春宴?”春柳懵了。

“喏。”馮澤將信遞給她,笑道,“你們掌門沒有告知你們來的目的嗎?”

春柳一目十行的看完信,信上她親爹親掌門的字還是橫七豎八的俊逸著,她幾乎能透過散漫的字體看見她爹寫信坑他們時候偷笑的樣子。

事已至此春柳基本也就靠一口氣撐著了。

她頂著那口氣同馮澤閑話了好一會,才如願被打發去休息,簡稚負責在這幾日陪著他們熟悉門派,溜達溜達。馮澤說出這安排的時候她不瞎,清楚的看見馮澤身邊的弟子眼裏一瞬浮出的好笑和畏懼。

行吧,反正從穆安出事開始,事情就都是謎,再多一個有故事的簡稚她也不虛,春柳自暴自棄的給自己做建設。

待馮澤一行人極有排面的禦雲走了,簡稚問他們:“你們逛逛我們門派嗎,畢竟我們比你們有錢好多。”

春柳擡起頭,看見空中漂浮的一朵朵禦雲,又看見別人金碧輝煌的大殿和洞府,從花草樹木到來往弟子身上掛著的法器上,都明晃晃的寫著兩個金燦燦的大字:

有錢!

春柳說:“明日再來感受你們的有錢,現在我們還帶著穆安,還是先帶我們去歇著吧。”

簡稚這人欠抽是欠抽,辦事效率還是高的,當下就要掏出他那個極拉風的丹爐。春柳那一口氣洩出去一半多,有氣無力的說:“你有沒有不那麽引人註目的法器能帶我們走?”

簡稚看她像看一個傻子:“可是我這人,就已經很引人註目了啊。”

春柳眼看著一對小弟子從出門開始就盯著簡稚的後背開始竊竊私語,只覺得剩下半口氣怕是續不住了:“走吧。”她自暴自棄的說。

離鏡宗給他們安排的住處是個曲徑通幽的小院子,從院子的排布到屋內的布置都有一種虛情假意的窮——明明很有錢偏偏要擺一兩根小樹枝折幾枝花,顯得很有清貧的格調。

不像他們混沌派,窮的真情實感。

餛飩鋪預備傳人春柳進了屋就撲倒在床上,撐著她的那點氣漏了,她像個扁扁的皮囊,耷拉在床上,缺了下山時候的那根狂妄的精氣神。

她艱難的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木色的紋路,想起那亂七八糟的一堆事:穆安的情況、於晏的心理、談永望的行蹤、離鏡宗弟子議論他們的模樣、還有那個狗屁澤春宴,到底是什麽?

春柳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睡的不安穩又淺,夢裏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會是渾身冒黑氣的穆安在哭,一會是於晏拿著把刀要殺她,無論夢見什麽,她在夢裏都只是個普通人,那種焦灼的無力感貫穿了她的整個夢境。因此醒來的時候還被困住那種奇怪的情緒裏,她猛地坐起來,聽見於晏敲門,聲音壓抑:“穆安醒了。”

穆安醒了!

她這會很有精神的在和簡稚說話,見於晏進來頭也不擡,聽見春柳的聲音才肯在找春柳的同時奢侈的賞給於晏一眼——她還在記恨他甩開她這事兒。

春柳幾步並一步的趕到她床前,一聲穆安叫的極富感情。穆安被她突如其來的肉麻震到,好半晌才疑惑道:“你吃錯丹藥了?”

還是那個穆安。

春柳心裏那個大石頭輕輕裂開一點,她對著她笑,居然有點紅了眼眶。在山上的時候,她和於晏一直覺得穆安又弱又犟,打定主意要保護好她,可從沒像這一刻覺得,穆安醒了,她的心就定了。

三人組的意義,大概就在這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再走幾章劇情男主就可以出場了!!!感天動地

實力懷疑我在單機,嚶

☆、穆安醒了(2)

簡稚給他們簡單說了說穆安的情況,大概就是她鉆了死胡同,本身根基不穩,就很容易受心魔困擾。他給塞的是自己煉的清神丹,可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

說來也有趣,他直戳戳的指著於晏說弱,卻委婉的說穆安根基不穩,可見面對喜歡的人,這人的情商也不是低到負數。於晏本來安慰自己說簡稚這人就是說話不過腦子,可來了這一出,他的心理又有點微妙的失衡。

穆安抱膝坐著,聽完簡稚的話,很是震驚:“我沒有鉆死胡同啊。”

簡稚幫她擴展可能性:“那你是碰見了什麽魔修?”

“怎麽可能,十年來我頭回下山。”穆安否認他,心裏卻惴惴不安的想起那一刀,她出了神,思索起談永望是魔修的可能性。

她發現自己好像對這個便宜師父一點都不了解,他師從何處,有什麽樣的過去,修行的是什麽法門,她一無所知。穆安越想越慫,魔修的這個標簽給談永望貼上了,她就撕不下來了。

“真是魔修?”簡稚興奮起來,“在哪,是誰?”

瀛洲與瀚洲因為氣候適宜文化繁榮,修真大行其道,魔修基本都過著躲躲藏藏的悲慘日子,沒幾個能成了氣候,近些年魔修甚至都只是一個存在於口耳間的名詞。

“沒有,我們那窮鄉僻壤的哪會有魔修。”穆安撥浪鼓似的搖頭。

簡稚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笑起來,卻也不再說什麽,他從懷裏找出個窄口玉瓶塞進穆安手裏,穆安打開聞了聞,有股似曾相識的濃郁清香,她咂巴咂巴嘴,咂出了點滋味。

那一瓶都是簡稚煉的清神丹,穆安舉起小瓶,那玉色通透,甚至能透過光看見在瓶肚裏沈浮的碧色藥丸。

穆安謹小慎微的握緊瓶子,以防自己手滑摔碎,向簡稚猶猶豫豫的確認:“這瓶子是不是很貴啊,我們派很窮的。”

簡稚這人一向擅長讓別人笑不出來,這還是頭回被人說的哭笑不得,他就著穆安的手拔開瓶塞,指著裏面的丹藥,又指指自己,說:“我煉的。”

穆安滿臉真誠:“嗯嗯。”

“一顆不貴,也就能買幾百個瓶子吧。”簡稚說。

穆安沈默了一下:試探道:“我能倒賣嗎?”

“那還我。”簡稚沖她伸手,皺眉的樣子有種孩子氣的不滿。

“別我會好好吃的。”穆安眼疾手快的把瓶子藏進被窩,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穆安不知道後來的那些小破事,只知道簡稚這人雖然奇怪,可是救了她,又對她很好。她從前覺得善意是一種理所當然,現在卻十分珍惜了。

簡稚:“……我去煉藥了。”

他一陣旋風似的刮出房間,留下穆安還在尋思他耳朵尖尖詭異的潮紅。

春柳在等他們說話的空隙裏喝了杯茶,這回簡稚走了,她滋溜滋溜的喝著茶,滿臉匪夷所思:“你說他看上你哪?”

穆安小人得志的摩挲著玉瓶:“大概是看我好看吧。”

春柳籲出一口濁氣,她歇了這麽一會,勉強找回了點狀態,正打算就穆安這句不要臉的話發表評論,又想起於晏和穆安的些許齟齬,可於晏又是一副出神的晚娘臉,她咳了一聲,於晏一激靈,扭頭看她:“怎麽了?”

春柳用眼神努力傳遞自己的想法,於晏瞇眼皺眉的理解了好一會,才露出覆雜的恍然神色。

從前他們在山上他道歉的話隨口就來,可這一會卻說不出口了。

他沒敢看穆安的臉,怕刺激她脆弱的神經,也怕她的表情刺激自己纖弱的神經。

“抱歉……”最後憋出來的也就這兩個字。

穆安沒說話,好一會才拍拍床沿,說:“你過來。”

於晏對她要薅自己假發的事做好了心理準備,他走過去,屁股剛落著床沿就感覺穆安的手伸過來,可並非是想象中的薅頭發。

穆安從背後給了他一個熊抱,安慰性質十足:“既然你都這麽誠心誠意的道歉了,我就勉勉強強的原諒你吧。”

於晏動也不動,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春柳喝完了半壺茶,覷著自己的發小們,眼裏露出點笑意。

心結解開了,開會就是當務之急。

春柳和於晏簡明扼要的說明了她暈過去後的事情,穆安消化了一番,總結道:“簡稚是個壞人?”

春柳看了眼她手裏的玉瓶,心想這結論是怎麽從她嘴裏的出來的,春柳搖搖頭說:“不能說壞人,就是脾氣比較古怪吧。”

“嗯……”穆安點點頭,“所以咱們這幾天留在離鏡宗,然後和他們的弟子一起去那勞什子澤春宴嗎?”

於晏接了話:“掌門信裏說咱們派傳家寶太少,丟人現眼,要咱們借著澤春宴這個機會尋摸些好東西回來。”

穆安:“所以澤春宴到底是什麽?”

對面倆人都是搖頭。

她決定把澤春宴放到一邊,揀出另一個重要事情說:“對了,你們覺得談永望有沒有可能是魔修?”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和對象過三周年紀念日去啦!也祝大家沒對象的早日找到對象!有對象的長長久久幸福快落鴨!

☆、招新

“剛剛簡稚所說?”

穆安點點頭,艱難的回憶起談永望從前提到的一星半點內容:入魔之人,一是自身道心不穩,心魔入侵;二就是被魔氣同化。

“要說魔氣,也就是我挨過的那一刀了。”穆安說。

“沒可能是你自身道心不穩嗎,你的修為一直欠佳。”春柳問她,知道於晏不好再提。

穆安搖搖頭,同他們說起她昏迷前的經歷,那個聒噪的聲音一直尖叫,叫她回家。那是突然而至的感受,仿佛被什麽操控。

於晏與春柳對視一眼,看見對方眼裏的疑慮,魔道相關的東西,他們知之甚少,可按穆安所言,並不排除是她自身偏執的問題。

穆安一心想報仇這件事,他們都很清楚。

“可你的傷口是父親親手幫你治療的,若是有魔氣侵入,父親應該知道才對。”春柳想起這茬來。

“也對。”穆安覆又躺倒下去,讚同了春柳的角度,她愁眉苦臉的問道:“還是我該勤加修煉?”

“你的身體沒關系嗎?”春柳問她。

穆安看出她有話沒說,並沒有接話,只以征詢的目光等待她的下文。

春柳被切中了心事,先是看了一眼於晏,才小心翼翼的跟她提:“要不咱們回山呢?”

春柳覺得自己說的不是喪氣話,只是一種基於現況的判斷。無論什麽理由,穆安的身體都有隱患,此外於晏的情況也令人擔憂。如果再出現那天那樣的情況,春柳覺得自己控制不住場面。她大概能猜出穆安的回答,多半是同意,從出山前穆安就不情不願,失控的理由也是對實力不濟的恐懼,她等著穆安的回答。

可意料之外的,穆安卻說:“留在這吧。”

於晏問她為什麽,穆安只笑了笑,說想報仇。

關於於晏無意識的那一推,她無法禦劍只能被動墜落的驚恐無力,穆安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實力不濟,她意識到,想要找到談永望,以她現在的實力,除了給春柳於晏拖後腿,別無它用。

春柳看她的眼神感覺好像看其他人,穆安被她看的莫名其妙,問她:“看什麽呢?”

“練吧。”春柳拍拍她的手,幸災樂禍道,“我們差不多要在離鏡宗待上半個月,然後去參加澤春宴,若是澤春宴上發生什麽沖突,以你現在的體格怕是只能托夢給父親了。”

穆安哀嚎一聲,背過身躺著,很哀愁的說:“你們出去吧,容我靜靜。”

於晏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明日簡稚要帶我們在離鏡宗逛逛,你且高興點。”

“被人指指點點說我可能入魔了嗎?”穆安更憂郁了,“你們出去罷,晚點給我捎點吃的。”

他倆無可奈何的應了,出門前聽見穆安叫,回頭一看,她披頭散發的坐在被褥中,臉上有種一本正經的迷惑:“打坐怎麽打來著?”

春柳白眼一翻,出去了。

心懷愧疚的於晏留下來幫傻子穆安補基礎,她也不知多久沒打過坐了,腿腳硬的能掰出響來。於晏擺的滿身大汗,還要受穆安喊痛的聲音荼毒耳朵。

一番折騰後,於晏坐下來擦去額頭的汗,宣布:“你放棄吧。”

穆安不甘心的跟他確認:“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反正都是要體察丹田,感受靈力運行的感覺,你躺著感受也是一樣的。”於晏很不負責的提建議。

“那我要睡著了怎麽辦?”她追著於晏身後喊。

於晏擺擺手,關上門出去了。

穆安怨婦似的伸著手,半晌才緩緩垂落下來,啪一聲落在被子上。她沒信這個邪,又和自己的身體較了番勁,最後無可奈何的采取了於晏的建議。

她平躺下來,閉上眼睛,雙手合在小腹,摒除雜念,試圖將神念下沈,去感受丹田與經脈的存在。

她的識海先是一片昏沈,然後緩緩的亮起了一點光,仿佛身體被點亮,那光順著四肢百骸的經脈,蛛網一般散出去。

穆安心裏一喜,心想莫非自己天賦異秉,躺著也能修煉?

或許是心裏一波動,她的識海重新昏暗下去,她也不嘗試重新進入狀態了,美滋滋的翻了個身,睡著了。

次日清晨,簡稚來接他們參觀離鏡宗。

離鏡宗占地廣大,門下七個分支,分精一門丹術或陣法。各門的建築也根據特點各有不同,譬如宗主一門走的是光偉正的路子,建築都是恢弘大氣閃瞎人眼的有錢;再比如簡稚那一脈,人脈稀落,功法也偏詭譎,穆安坐在丹爐上粗粗一瞥,居然有種親切感——和他們混沌派一樣的窮苦清貧。

簡稚十分的不負責任,按理說參觀該是一步一步腳踏實地的去看,他的懶筋大概和談永望師出同門,駕著他那從不離身的丹爐帶他們從上空晃了一圈敷衍了事。

他們出門的時候,太陽還沒露出腦袋,只給遠山與雲層渡上一層稀薄的紅,等到簡稚帶他們逛完一圈,太陽也沒全露出臉。

日光曬的穆安臉皮子疼,風又大,她厚顏無恥的躲在於晏與春柳的身後,用衣袖捂著臉,只露出一雙迎風淚的眼睛。她的角度很微妙,正好對著明晃晃反光的某個建築,穆安在瞎之前及時轉開了眼,卻發現某處人聲鼎沸,空中飄著幾個弟子大聲說些什麽,底下烏泱泱的人讓穆安很是想起了砸場子一類的詞。

“那裏是在幹嘛?”穆安一指。

簡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凡人妄想成仙的時候到了。”

他此話一處,三雙眼睛都帶著好奇的神色,齊齊轉了過來。

離鏡宗每十年廣開門戶收天資良好的凡人,通過幾項測試即可成為修真者,還能管飯管住,除了從此拜別爹娘幾乎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因此每十年離鏡宗開門之時,都是這樣門庭若市的盛況,提前半年就有凡人在宗門前打好了地鋪占位,不知這位熱忱的首位,是否想過站位與天資的關系。

通過測試的凡人會留下來成為離鏡宗的外門弟子,在一年之內若是沒有築基,還是要狼狽的打道回府,但這些被淘汰的弟子回家後無一不是落得悲慘下場。

他們眼見著從此洞天徹地的機會從眼前消失,他們在離鏡宗學過一招半式,因此自詡修真者,不願再去參加重覆機械性的勞作,只三五成堆的聚在一起,成日裏念叨從前在離鏡宗的光鮮日子,心術不正的就去蒙騙那些未通過初試的富商,蒙騙說他們偷取了離鏡宗的典籍,練之可成仙。

成仙在他們眼中無限美好,因此每年有無數人前仆後繼的來赴黃粱一夢,甚至有傾家蕩產來離鏡宗一試,失敗後縱身一躍的。

而離鏡宗如同一個高不可攀的控制者,以一種絕對的姿態俯視這些螻蟻一樣的人。

大道無情,就是如此了。

穆安輕輕一咬嘴唇,她也是凡人出身,被談永望撿回了家,因為處境相似,她從內心生出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她問簡稚:“你不覺得這些凡人可憐嗎?”

簡稚卻笑了,反問她:“他們可憐,我們又何嘗不是呢?”

“凡人為獲移山填海之能,置死地以為方能後生,我等修真者元壽以千年計,手握通天之能,可還不是被成仙牽著鼻子走,成仙之後呢?”他一指那些神情各異的凡人,冷冷道,“我們又與那些人有何異?”

穆安說不出話,她覺得簡稚說的好像有什麽不對,又說不上來,她喃喃道:“可修成大道,就能超脫六道之外啊。”

“絕情斷性,超脫六道之外。”簡稚輕聲說,“那我們與石頭有什麽區別呢?”

穆安茫然的望著他,不知是該說對還是反駁他這樣叛經離道的想法:“那你修道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變強。”

“變強之後呢?”

“我不知道。”簡稚說,“或許我那時已改變了想法,變成了一個碌碌無為的仙人,又或者我仍然覺得仙道是那根吊著我的胡蘿蔔,我或許會兵解,做一個逍遙的散仙。”

穆安被他說的心裏發冷,仿佛覷到那漫漫仙路盡頭的一點黑暗,黑的深不見底,要將這道上所有求索者吞噬。

簡稚問他們:“既然有興趣,不如去看看?”

他也不待他們點頭,自顧自的掐訣,丹爐急轉方向,沖向了凡人們的報名處。

報名的地方在殿前的廣場上,剛才沒看清,現在靠近了才發現那人龍一直排到了山下,隊伍兩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兩個弟子呼喝著維持秩序,看衣著他們是外門弟子,可高高在上的感覺讓穆安完全看不出他們曾與這些凡人有瓜葛。

簡稚收了丹爐落地,凡人堆裏齊齊響起一陣喝彩,騷動起來。

☆、豹亂

有幾位負責的弟子與他們一一行禮,他們也是外門弟子,只不過入門已久,比起那些維持秩序的人要更為矜持禮貌。

當事弟子的面前是長長一個玉臺,將他們與凡人隔開。他們在高高在上仙人之姿,凡人們蓬頭垢面滿臉卑微。

這會臺前站了個落魄的男人,佝僂著背,臟兮兮的包裹背在胸前,頭發和臉頰都滿是油光,他的眼窩深陷,棕色的眼珠神經質的顫動著,眼裏有一種滲人的瘋狂。

他手裏握著的玉如意當啷啷掉在地上,灰撲撲的,意味著他沒有任何修道的天資。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玉如意,渾身發著抖,牙齒咯咯作響,男人伸手抹了把臉,像是意識到什麽,他突然看向穆安。

穆安被他盯的渾身發毛,小心的開口問他:“老伯,你沒事吧?”

那男人的眼睛裏猛然放出攝人的狂熱來,他踉蹌幾步搶到穆安腳下,簡稚眼疾手快的把他一攔,皮笑肉不笑的正打算說些什麽,他卻悶不吭聲的哐哐哐磕起了響頭,邊磕邊叫道:

“神仙!收下我罷!”

他顛三倒四的說起自己的過往,如何打拼半生,又如何一夕之間失去妻兒,失意之下,賣掉全部家產前來尋一個不可能的道。

“我自知資質愚鈍,只求能當牛做馬的服侍在諸位神仙左右,若是……若是……”他擡起頭,額頭血肉模糊,血流了滿臉,猙獰又可憐。

“鬧事就趕出去!”當值弟子斷喝道,很隱蔽的覷了眼簡稚的表情。

幾個反應快的外門弟子聞聲來拉他,他被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按住,臉死死抵著地,可一直艱難的盯著穆安,嘴裏含糊不清的喊著什麽,血淚與唾液淌到地上,糊成一團。

穆安慌慌張張的擺手:“我不行啊我可弱了。”

她求助的看了一圈,春柳與於晏都對她輕輕搖頭,只有簡稚問她:“你要收下他嗎?”

男人聽見這話,拼命的想昂起頭來,帶著祈求的一直嘶喊:“神仙吶!神仙啊——”

外門弟子們表情並不動容,像處理物件一樣把他往外拖去,幾十尺外有個法陣,未通過的凡人可以借此下山,免得再受爬山之苦。

穆安沒見過這種陣仗,急的想伸手去扒拉那些外門弟子:“你們這麽粗魯幹嘛啊?”

外門弟子們也不知道她是誰,但看簡稚那一攔,覺得這姑娘大概有些來頭,因此順著她的手卸了些力。那男人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狂叫一聲掙開束縛,他扒住穆安的衣角,匍匐在她腳下,口齒不清的痛哭流涕,叫她神仙。

“神仙啊……神仙啊!”

他似乎真的把穆安當作是個神仙,可以像傳說中那些,輕描淡寫的點化凡間無數苦厄。

穆安想彎腰把他扶起來,可他幾乎賴在了地上,好像陷入了某種秘境,喃喃著神仙二字,神情狂亂。簡稚仍抄著手,問她:“你要收下他嗎?”

她兩難的躊躇半晌,於晏皺著眉對她搖頭,意思是讓她別管這些閑事,他們如今自身都難保。

穆安咬著嘴唇,突然跺了跺腳。

春柳震驚的望著她,一聲穆安還沒叫出口,卻看見她一回手拔下發間的簪子塞進男人手裏,囑咐道:“這是我從春柳那偷來的簪子,勉強算個法器,你且拿著,回去賣點錢好好生活。”

男人怔怔的握著那個簪子,沒能理解她的意思:“神仙啊,我很能吃苦的,扛著數十斤行李走半個月也沒問題的。”

穆安說:“我沒法收下你的,我很弱的。”

男人盯著她,喉頭苦澀的滾動了一下,說:“你在騙我,是不是。神仙都是可以飛的,神仙都沒有煩惱。”

穆安心說怎麽可能呢,要是沒有煩惱她現在還用愁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嗎,可她盯著男人那雙油盡燈枯的眼睛,終究還是沒把這話說出口,只是搖了搖頭,又把簪子往他手裏推了推。

她眼見著男人眼裏的光吹燈拔蠟的滅了,只剩下一片渾濁的絕望,穆安的話好像戳破了他長久以來的支柱和執念,他攥著簪子,渾渾噩噩的站起來,又哭又笑,嘴裏叨念著:“神仙,哈哈,我要飛啦。”

他拖著腳步,麻木而又愁苦的走向那個法陣,走至陣前時,突然回頭看了穆安一眼。

穆安很難忘記那個眼神,她覺得那是雙死人的眼睛,而這個人最後的希望,是她親手掐滅的。

男人盯著她,嘴裏咕噥了什麽,突然高高舉起簪子,狠狠的刺進了自己的喉嚨。

他的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呼吸聲,嘴角沁出血沫,抽搐著,仍然盯著她,居然生生扭曲出一個顫抖的笑來,他在狂笑,斷續的說話,血一直從嘴角落下來,穆安被他的眼睛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於晏輕輕遮住了她的眼睛。

那男人在原地掙紮了一會,死了。

廣場猶如死寂,修真者被這樣的執念震憾,而凡人們則從這樣的悲慘場面裏窺見了絕大多數人的結局。

於晏說:“走吧。”

穆安臉色蒼白的點點頭,跟著於晏走了兩步,聽見身後的人群也不知是誰先喊出了那句:“神仙啊,可憐可憐我們吧。”

漸漸有人附和,形成非同尋常的聲潮,每個吶喊的人臉上都帶著狂熱而希冀的痛苦神色,他們看著穆安的背影,像在看一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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