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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照英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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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照英往事

高照英卻笑著,仿佛真的害怕他的威名似的,“將軍客氣了,我這掃徑迎客蓬門開,將軍不敢賞臉麽?”

那倭寇軍官將信將疑,卻最終還是沒邁進去,“撤退!”

烏泱泱的倭寇大軍謹慎地撤退十裏,高照英瞇了瞇眼,似乎在思忖著什麽。

突然,身後傳來漠臨一聲呼喊,“主子!找到了!我們找到城中百姓了!”

高照英又驚又喜,“當真?!”

他們昨日剛剛奪回這城時,城中一片狼藉,燒的燒,砸的砸,地上躺著死狀慘烈的屍體,鮮血橫流,他本以為城中百姓慘遭毒手,可驟然聽聞還有遺民,高照英簡直高興得想哭。

漠臨帶他穿過躺著橫七豎八屍體的大街,一路灰塵揚起,空氣中的血腥味被揮發到極致。

終於在一處小院子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漠臨卻按住了他的手臂,似乎有些難以開口,“主子……你待會可要控制住自己……”

“什麽意思?難道——”

見漠臨不說話,高照英心裏咯噔一聲,推門而入,卻只見滿院子屍體,漠臨走上前去默默掀開一道地窖的門,高照英狐疑地走進去。

陰暗的地窖裏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高照英二人的腳步聲,突然,地窖裏突然傳來劇烈的喘息聲,似乎有個極蒼老的老人,那聲音像喉嚨裏卡住了魚骨一般,苦澀又吐字不清。

“誰……”

那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穿著已經被血汙了的麻布袍子,身上被劃了好幾道口子,可他像是感覺不到似的,怔怔地抱著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穿桃粉色衣衫,可卻衣衫淩亂,似乎曾與人拉扯,依稀可辨梳著雙丫髻,頭上戴了兩朵珠花,其中一朵似乎被拉扯過,花瓣變形得不成樣子,染上了兩分血汙,胸口插了把大刀,但那刀刃的方向卻是向著那姑娘的,這姑娘……分明是自殺的!

高照英這才明白漠臨說的是什麽。

“倭寇!……倭寇又來了,天殺的東洋鬼子,我跟你們拼了!”那老漢驚覺高照英進來,突然神色一變,狀似瘋癲地拿了根木棍沖了過去。

漠玄大驚,高照英卻把他推回去,赤手空拳上前鉗制住老漢,“先生你看清楚!我們是朝廷王軍!”

“王軍,王軍——”那老漢瞳眸忽而清明了一瞬,轉眼又仰頭大笑,似乎要笑出眼淚來,他腳步踉蹌,險些站不穩,“嶺南受東洋鬼子燒殺搶劫兩個多月!朝廷遲遲沒信,這就是朝廷!這就是王軍!”

“哈哈……好啊!好啊!我嶺南兒郎戰死城下的時候你們在哪?我嶺南女兒受淩辱時你們又在哪?”那老漢忽地跌坐在地上,雙眼無神目光呆滯,“遺民淚盡胡塵裏,遺民淚盡胡塵裏啊!可王師……王師在哪呢?”

他們在家鄉苦守,心存一線期冀,北望王師南下平定,可等得故裏零落,兒女雕零,國破山河飄碎,城春草木燒盡,南望嶺南各郡,血腥嘔了滿地,煙火沖了滿天。

高照英眼圈通紅,整個人都在顫抖著,攥起的拳頭隱隱可見絲絲青筋,猛然打向地面,拳頭磨破沁出了血,“嶺南……倭寇!”

嶺南的霧氣又起了,蒙得高照英有些看不真切,乳白色蒼茫氤氳一片,流動著混雜著不知名的血腥味,傳到了周元溫鼻腔。

似乎聞到了什麽血腥之氣,周元溫對著膳食便只覺一陣腹痛,臉色煞白,本就蒼白的唇色因這病似乎更加無力。

趙理在一旁看著他,這幾日心一直提著懸在半空,“主子,要不就喝點止痛藥吧?您這一直疼著也不是個事啊!”

“將這菜撤了吧,我去喝口茶。”周元溫疲憊地想起身離開,卻忽地腿腳一軟,險些踉蹌著沒站住。

“主子!”趙理見狀連忙沖上去扶住他,“主子,您這是何苦啊!”

“嗯……回頭找裴先生要點壓制的藥。”周元溫接過他遞過來的帕子,抹了抹唇角。

他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下肚濕潤著喉嚨,也終於沖淡了那湧上心頭的痛楚。

“陛下,史官修撰送上了新修好的史書請您過目。”

周元溫擡了擡眸,放下茶杯,“拿進來吧。”

那小官靜靜地站在下面,只聽上頭帝王輕輕翻書的沙沙聲,殿裏靜得可怕,似乎害怕帝王不滿意一般,小官身體不自覺地顫了顫。

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殿中都冷了下來,浸了幾分寒意,只聽帝王將書合上放在桌子上的聲音。

“編撰沒什麽問題,只是你少了一篇。”周元溫淡淡道。

那小官擡眸,小心翼翼地問,“敢問陛下……是哪一篇?”

“前朝最後一任帝王,李顯。”

那小官微怔,李顯?那不是趙王麽?

卻見周元溫撫了撫那書稿,“此人臨陣不退,為國捐軀,他當得起這二字,大人覺得呢?”

“是!陛下說的是,臣這就重寫此篇!”

史官退下後,周元溫神色微動,似乎在深思著什麽似的。

李顯此人畢生鉆營,可終究為的還是天下百姓,當得起稱他一句君王。

生前不能得到的,死後總要有個交代。

“陛下,兵部尚書大人求見。”劉忠全執著拂塵恭敬上前通報,他是這宮裏的老人了,周元溫上位後也沒驅逐他,仍由他擔任主管太監。

何況這人已經被他捏在手中,跑不遠了。

至於鄭奕……他這人聰明得很,皇城之圍中拼命殺敵賺得百姓樂道,周元溫上位後他卻沈寂了起來,他知道自己與周元溫有大仇,遲早收拾了他,那張家便是前車之鑒。

“請他進來吧。”周元溫聞言放下茶杯,靜靜等著鄭奕覲見。

殿門被打開,鄭奕恭敬地端方而跪,“臣兵部尚書鄭奕,拜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周元溫叫他起身,鄭奕叩頭拜謝。

“不知鄭卿有何要事稟報?”

見上頭年輕的帝王神色淡淡,不知為何,鄭奕卻生出一種寒涼之意,只見他拱了拱手,神色嚴肅,“臣此番前來是想跟陛下請旨外放。”

聞言,周元溫神色微動,似乎有些狐疑,“你要去京外?”

“臣自知資質不佳,多年來悿居尚書之位,既無君子之德又無社稷之功,今大齊官場嚴秩、欣欣向榮,京中已無臣用武之地,臣自請外放,歷練十年為民請命!”

鄭奕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京城之圍後,周元溫上位,他自知危矣,可他參加科考也好,為李淩做事也好,都是為了往上爬,如今京城已是萬萬待不下去,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調遣外放明哲保身以待來日,如今他因皇城圍困中有了軍功,他篤定周元溫不會輕易殺他。

誰知周元溫輕笑了一聲,“鄭大人,妄自菲薄可不是什麽好事,你是前朝昭豐二年的榜眼,為官數十載兢兢業業政績顯著,你有大才,我有心用你,還是說……”周元溫忽而瞇了瞇眼,“你是因張家之鑒跟朕生了齟齬?”

他從未聽過周元溫自稱“朕”,縱使朝會上也只是稱一句“我”,貿然聽他咬重這個字,竟真叫他後脊背一涼,似乎衣料被汗打濕了,濕答答地貼在身上。

“陛下明鑒!臣萬不敢!”

“今年科舉之事乃開國首次,葉公年紀大了腿腳不好,朕免了他的上朝,朝中竟只剩一位曾有武大人與你可擔任考官,你——”

聽及此處,鄭奕心下明了,便只能閉了閉眼,重重磕了個頭,“臣遵旨!請陛下放心!”

周元溫這才滿意地笑了笑,揮手叫他下去了。

望著鄭奕離去的背影,周元溫收起了笑意,眸底藏著萬般無奈。

他不是不恨鄭奕,鄭奕此人奸詐狡猾手段瘆人,為了活命可以親手殺胞弟,可是……他在皇城圍困中有了軍功,不可隨意發落,二來……他能看得出鄭奕很有野心,他想往上爬,而大齊如今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有野心有手段之人。

葉公年邁,退之過於純良,曾有武固執,這都不是一個王朝想要風雲崛起所需要的。

他看過此人的策論和文書,從中可以窺見在向上爬中,他有構建盛世的一番策論,這人也許不是什麽真正意義上的好人,可他不得不承認,他胸中有溝壑。

京城的雨漸漸停了下來,街上也逐漸恢覆商販沿街叫賣的盛景,被戰火啃噬後的傷口逐漸愈合,整個皇城似乎又重新煥發生機。

周元溫是在一個傍晚回的侯府別院,一連幾日批奏折忙活戶部軍費一事,推諉扯皮扯得他頭昏腦脹,那皇宮就像是個巨大的牢籠,周元溫很不喜歡那裏,隔幾天便悄悄回別院看一看。

看一看主院和他的書房,撫摸過每一本書,匣子裏硬挺張揚的字似乎讓那張線條冷峻卻無端含著兩分張揚不羈的面容又浮現在他眼前,突然,他仿佛摸到了什麽,細細看過,竟有些驚訝。

那是一張美人圖,不過這“美人”卻身形消瘦,白玉束發,一派清正文人之風,仿佛極其溫潤有禮似的,只見他穿著一襲白袍子,手裏拿著本書,似乎在教一旁的黑衣少年什麽,那黑衣少年趴在他膝上昏昏欲睡,那白衣人狀似輕輕拍他似的。

這白衣人細細看來竟與周元溫有些相像,不過準確地說,是和十二歲的周元溫相像,這場景似乎就是當年尚書房一角。

他心神一震,似乎心臟某處被什麽柔軟的東西填平了似的,突然,畫像右下角的兩行小字吸引了他的註意。

【昭豐九年一月作於西北】

周元溫喃喃道,“昭豐九年……這是當年出事後他所畫,描摹我成年的樣子……他竟……”

他竟一直在意著自己麽?

當年出了那樣的事,難道他不應該恨自己麽?

小字右側似乎有一點紅色的東西,年代久遠已經看不太清是什麽,周元溫用手指蹭了蹭,能依稀辨出那是人血,且被刻意擦拭過,沒有毀壞畫,似乎擦拭之人十分愛惜這畫似的。

周元溫突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他向門外喊了一聲,似是十分急切,“漠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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