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壺中日月

關燈
壺中日月

躺在盞中的人沒有反應,唐蒄疑心她已經死了。剛剛到場的宋迤還沒明白狀況,低聲問:“這是怎麽回事?”

“她是文珠,是關涯和莊壑信的那個文珠。”文珠的目光壓下來,唐蒄放低聲音偷偷跟她說,“在我們死前跟我們說話的人就是她,她把我們叫到這裏來……”

唐蒄的話停在這裏,她還不知道文珠想做什麽。唐蒄的手握得她發痛,宋迤知道這不是夢境和幻覺。文珠的身軀龐大得猶如一座無法跨越的天塹,橫在兩人面前。

她身上黑乎乎的,像是陳年的素檻。文珠將酒盞轉過來,讓素之面向唐蒄和宋迤。她沒有聲息,文珠解釋道:“不用怕,她還活著,只是靈魂徘徊在得樂天之外。”

宋迤專註地分辨著,的確是能看到微弱的呼吸的。文珠用眼神將盞中酒液蒸幹,說:“她是我的素檻。”

唐蒄愕然道:“你說她是那個壇子?”

“不,壇中裝著的是素之本身。”文珠一揚手,唐蒄被她巨碩的手臂駭得後縮幾下,壇子被文珠挪到案上,她說,“素檻的功效是將鬼怪擋在門外,素之的使命是為我清除汙穢。我不想在人間現身,於是請她先行打掃。”

“這是你女兒的空殼?”唐蒄看著久睡不醒的素之,問,“她還有機會回來嗎,幹凈到什麽地步才不算汙穢?”

“如同得樂天一樣的凈土,和樂安寧的桃花源。我手裏有數以萬計的世界,卻創造不出這樣的地方。”文珠笑著看向唐蒄,“或許正是有你這樣的人,攪得天下不得安生。”

唐蒄又覺得她那眼珠子掉下來也能把自己砸死,屏氣凝神不敢說話。文珠又道:“想來這也是虛無的幻想,現今我不再追尋這樣的目標,素之也不必再回來了。”

“可她是你的女兒,難道你想拋棄她?”唐蒄看見文珠理所當然的表情,心知轉變不了她的想法,只得問,“這和我的願望有什麽關系?你的意思是素之可以幫我?”

宋迤攥緊她的袖子,說:“什麽願望?”

“回去再跟你說。”唐蒄回握住她的手,小聲回道,“你小心,別得罪她,這麽大的人會把我們捏死的。”

“唐蒄想要一個和平的世界。”文珠像是把兩個人的談話聽了進去,“在你們之前還有一個人找到過我,求我出手救下素之。我答應了她,卻又不想離開得樂天。這樣的木偶想要多少都能有,何必大動幹戈?不如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

“時間進行到這裏,你們無法去到素之所在的時代。她在無盡的黑暗裏停留,得不到解脫。”“我給你們一個能幫助素之的世界。”

“是素之讓世界不和平的?”

“世界是我埋下的一粒種子,從同一個源頭長出枝椏。我願意分給你們一枝,你們就將掛在枝頭的素之救下來吧。”

“她在……”

“她在哪個枝頭啊?”

“每一個枝頭。在不同的世界裏你們同樣生存著,做出的選擇不同,將要面對的未來也不同。”文珠朝唐蒄一笑,“好比你得到我的幫助後沒有覆仇,忍氣吞聲繼續平時的生活,你不會遇到宋迤,不會來見我。千百個世界裏,只有眼下這兩個站到我面前,你們甚至超越了許多自己。”

她一一數過眼前數個素檻,百無聊賴地撐著腦袋說:“也許素之在這裏救下了那個人,也許素之在這裏將她殺死。她沒有那麽博愛,只想救下那個收留過她的素之。”

“那麽,在你那裏也有千百個世界和千百個素之?”宋迤在唐蒄和文珠的對話裏拼湊出事情全貌,謹慎地確認道,“你只願意分給我們其中一個,是這樣嗎?”

“沒錯,你只能對我提這一個請求。”文珠垂首看著唐蒄和宋迤,說,“考慮好了嗎?替母親履行承諾救助一次素之,從此以後切斷你們與我的聯系。”

唐蒄清脆地回答:“我不要。”

能拒絕嗎?宋迤轉頭看向唐蒄,唐蒄答道:“我不想救什麽素之,我想要一個合我心意的世界。我要夢橈和別霄回來,幾年前她們就和我斷了音訊,是我害的她們。”

“劉夢橈這個時候已經死了,她命數已盡。”文珠考慮著,“強行救下她興許會叫她落下殘疾,不會危及性命。”

“沒關系,只要她和別霄還能活著就好。”唐蒄捏了捏宋迤的手,鼓起勇氣說,“你不會做不到吧?”

文珠沒回話,她又說:“我答應幫你的女兒。”

“這就對了。事成之後我不會再管你們,你們就任意活著吧。”文珠選出其中一只素檻,介紹道,“這個與你們現下所在的世界有異,多出了一個叫陽蜀的城市。我會讓劉夢橈和那裏產生新的聯系,你們可以就把家安在那裏。”

宋迤擡頭問:“那若是劉小姐再一次死了呢?”

“我說了,你們能任意活著。”那只素檻憑空飛過來,文珠揭開封口的符紙,說,“我把陽蜀的世界送給你們,此後不會再管你們和那個世界的事,將生殺大權交給你們掌握。讓小小的劉夢橈死而覆生,算什麽難事?”

這樣的權能太大,唐蒄和宋迤怔怔的,文珠輕描淡寫地說:“這樣便不會出現意外,讓你們與朋友天人永隔了。時間不能回溯,我只能將你們送到以後的時空裏。”

唐蒄呆楞著問:“不能剛出生的時候重來一次嗎?”

“若是重來世上就會有兩個唐蒄,”文珠附身看下來,“你忍心殺死一個剛出生的自己嗎?”

唐蒄嚇得一激靈,忙不疊搖頭。文珠平覆笑容,說:“素之正在面臨這樣的問題,枕棋要我救她,由你們代勞。我只要坐在得樂天裏看著,去吧,去為母親創造一切。”

“意思是我和宋迤可以在那個叫陽蜀的地方為所欲為是吧?”這樣的事聽起來是撿了大便宜,唐蒄頗有幹勁地活動活動筋骨,問,“帶誰去都可以嗎?”

文珠提醒道:“只有一次機會,進去後就出不來了。”

唐蒄在心裏盤算著如何將眼前的好處放大,全然她沒有立場和文珠談條件。宋迤還記著文珠交下的任務,說:“能不能提供具體的步驟?我們不知道要怎麽做。”

“你們到了那邊自然會知道文珠的世界,收拾好你們的行李,在適當的時候在心裏呼喚母親。”她用指尖把唐蒄推得歪倒,“你說你想離開這裏,現在正是時候。”

唐蒄乍然從未來的光輝藍圖裏醒過神,趕緊跳起來說:“等一下,我第一次見神仙住的地方,讓我再看一圈。”

文珠笑著,沒有提出反對。桌案太高,有片雲將唐蒄托起來,送到地面上。唐蒄踩在地板有些打滑,她跑到墻壁邊,看著墻上憑空自己流動演變著的壁畫,畫上有鳥掠過空中,有魚躍出水面,貼在旁邊真的能聽見破空出水的聲音。

那扇通往文珠面前的大門此刻敞開著,走廊裏影影綽綽的花葉和嬉游自若的飛禽走獸,絲竹聲又漸漸響起來。

這裏就如此有趣,更別說外面的雲層裏藏著多少好玩的地方。唐蒄看得目不暇接,宋迤只顧著文珠布置的工作,坐在案上瞟著盞中那個需要她和唐蒄拯救的素之。

文珠示意她走近再看,宋迤扒著酒盞邊緣,踮腳看見裏頭躺著的人。慘白的身軀埋在殷紅的衣袍裏,猶如被一塊紅綢緊密裹住的雪亮劍鋒。文珠拂去她遮面的頭發,像是怕吵醒素之般說:“她正在沈睡著,徜徉在無數個宇宙裏。”

宋迤記下素之的樣貌,問:“你為什麽不親自救她?”

文珠並沒有因這個問題陷入思考,她用平常聊天時不甚在意的語氣說:“就像世上所有人的血肉都能封入壇中,我隨手能變出無數個這樣的人,我並不看重這個木訥的人偶,不過對那個敢來見我的人來說,她是最值得珍視的。”

宋迤看著高大懶散地歪在案前的文珠,唐蒄說太輕易的東西便會不重要,對文珠應該也是如此。她能造出無數個替她解悶的人,神不會對供其玩樂的木偶提供任何幫助。

在她的目光裏,宋迤覺得渾身冰冷。是這樣的生命在俯瞰著曾經的她,俯瞰著世上的每一個人?趴在門邊的唐蒄回頭朝她叫道:“宋迤,快來這邊!”

宋迤看文珠一眼,文珠也大度地送她下去了。她跑到唐蒄身邊,唐蒄指著樹叢中的蟾蜍抱怨道:“那只叼著草的□□老是瞪著我。”她說著,湊到宋迤耳邊小聲說悄悄話,“兔子好可愛,神仙的兔子,要不偷一只帶回家養?”

這樣的話讓宋迤立時放松下來,她笑道:“走了。”

唐蒄被她牽住手拉起來,悄聲說:“我們要怎麽回去啊?那個文珠之前讓我留在這裏陪她,太奇怪了。”她躲到宋迤身後,摟著宋迤說,“你千萬要保護好我。”

宋迤含笑把唐蒄拉到文珠面前,說:“我們想離開了。”

文珠沒有多作糾纏,如同融化般癱塗在地上,漆黑的身體如水般流淌開來,像是倒在地上的素檻。她張開雙手,說:“來,躍入母親的懷抱中吧。”

饒是唐蒄和宋迤看見會動的壁畫、憑空而響的樂器、有著巨大身軀的古神,看到這樣的畫面也還是覺得沖擊。那個看起來就藏著無數病菌的素檻,目睹關涯喝下去時就已經夠反胃了,現在還要跳到這樣一個裝滿素檻的游泳池裏去?

唐蒄面色慘白,低聲對宋迤說:“我不會游泳。”

宋迤握住她的手:“不走不行,抓緊我別被沖散了。”

唐蒄左顧右盼,最後把腰帶扯下來,將宋迤徐呃呃手腕和她的手腕捆在一起:“這樣綁起來就不怕被沖散,走吧。”

從桌案上墜到文珠身體裏的時間格外漫長,摔進去卻不是跌入水中的感覺。還是像被雲層輕輕托起來,母親的身體是一片柔軟溫暖的黑暗,散布著數不清的星星點點的光。

有時會看見巨大的球體飄過去,像是水中的氣泡。完全沒有困在水中窒息的感覺,唐蒄勉強松開抱緊宋迤的手,兩個人漂浮在虛空裏,被身後看不見的力量推向黑暗盡頭。

到了那裏,就要回到現實中了。其實沒有什麽要收拾的東西,兩人都知道有對方便好。這樣的想法很快戛然休止,兩人睜開眼睛,眼前是含著眼淚抖個不停的金萱嘉。

金芍雪大聲宣布道:“幹媽,她們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