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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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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號是一個首尾相連的圓,將故事的開頭和結尾連接在一起。在所有世人編造的故事裏,每個角色都會有自己的結局,即便是漫長而平凡的一生最後也會畫上完整的句點。

車燈射出的光亮印在墻壁上,宛如一道擋住前路的藩籬。金萱嘉癱坐在地,金芍雪慌裏慌張地抓住唐蒄的手,還不等她張嘴就急切地問:“老師,我姐沒把你打死吧?”

唐蒄如同還飄在虛空裏,在乍亮的視野裏搖頭。金芍雪看向撐著唐蒄身子的宋迤:“宋迤你怎麽也半死不活的?”

宋迤也像從水裏爬出來般呼吸著。面前站著的蘇緗仍是泰然處之,她說:“還好沒事。小彩雲,把她們帶回去。”

小彩雲恭敬地點頭,垂手去扶坐在地上的金萱嘉。金萱嘉用力把自己從小彩雲手中拽出來:“我不走。”

金先生把槍交到她手中,是想讓她在混亂裏保護好自己,還是為已死的父親報仇?無論如何,這支槍在混亂裏被小彩雲搶去,現下正被蘇緗攥在手裏。

真正打中唐蒄後她驀然明白,她是狠不下心來殺不死誰的。不由分說奪去別人的生命,難道不是令人不齒的事嗎?

“你留在這裏幹什麽?”蘇緗在刺眼的光線裏說,“你的父親已經死了,剩下的那群人也養活不了你。”

“對啊姐,幹媽不是壞人。”金芍雪拉住她的手晃幾下,哄騙般說,“我們上次去她家裏看過,她家裏還不賴,你還能見到你最喜歡的芳菲,這是目前最好的去處了。”

“蘇緗不是壞人?虧你說得出來。”金萱嘉擡手推了她一把,高聲呵斥道,“如果沒有蘇緗,我們怎麽會走到今天?沒有她帶唐蒄進門,爸又怎麽會死?”

金芍雪沒被推開,毫不松懈地抓著她。蘇緗道:“既然你非找出最終的兇手不可,我盡可以告訴你事實,你和唐蒄不是舊相識,就不會碰巧聽見她的新聞;你父親不癡心妄想再找出一個宋迤,唐蒄就不會有攀附你家的機會;你們沒有在東窗事發時拋棄唐蒄,她就不會跟我站在一邊。”

“這件事裏我們三個人都為唐蒄殺死你父親而助力,你要把過錯分到每一個人頭上嗎?”蘇緗徐徐蹲下來和金萱嘉平視,“世上沒有那麽多毫無異議的判決,即便是人人喊打的罪犯,也會在判決後覺得自己罪不至此。”

“萱嘉,”她說,“我罪不至此。”

“姐,你不要鉆牛角尖,誰都沒有錯。”金芍雪在一旁開嗓幫腔,“你想想,爸他做過那麽多壞事,他逼死了尚姐姐還逼死了李太,今天他死你應該拍手叫好。”

金萱嘉不再猶豫,疾言厲色地駁斥道:“再怎麽樣他也是養大我的人,我媽從不在乎我,我吃的穿的都是他給我的。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只講功利不講親情?”

“他殺你母親的時候沒有講親情。”蘇緗沒有絲毫動搖,“還記得你小時候,和芳菲一樣聽話,我對你也同對我的孩子一樣。我們各退一步,就不用落得兩廂潰敗的下場。”

“你今天可以撂開我爸,誰知道你明天不會撂開我?你做事不講底線,我不會蠢到信你。”金峮熙的面容在她眼前一晃而過,金萱嘉猛地想到一個悲慘的可能,她拽住身旁的金芍雪道,“芍雪,芍雪你不明白嗎?爸是因為收留二哥才遭殃,蘇緗要是收留了我們,她們家也要收牽連的。”

金芍雪嚇了一跳,她揚聲說:“對,她不是要把我們帶回去,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要我們毫無聲息地死掉!”

“不會的,不要胡思亂想。”金芍雪嘴上毫不心虛,暗地裏卻偷偷瞟一眼蘇緗,“是二楞每天裝模作樣為他那個不成器的爹消沈,督軍怕他找機會翻盤,所以才要殺他。”

“那我們呢?”金萱嘉問,“我們一生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為家人哭兩聲都不行,要永遠活在蘇緗手下嗎?”

眼見她心中不安,蘇緗拿出耐心解釋:“清掃到這個地步,督軍不會再追究了。過了這陣風頭你們可以去找你們的大哥,也可以留在我這邊,畢竟我也算半個你們的母親。”

聽見她這樣說,金萱嘉抓著金芍雪的手略微松開一點,這份踟躕很快被她抹去,金萱嘉丟開金芍雪道:“不是的,你怎麽算我的母親?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想過芳菲嗎?你回到北京,怎麽告訴她是她的媽媽帶人害死了她爸爸?”

蘇緗不說話,她問:“你為什麽答不上來?我竟然真的會落到這樣的田地,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就算明天督軍要處死我和芳菲,你也不敢違抗。”

蘇緗說:“能不能答上來不重要,你已經不信我了。”

她仿佛真的很難過,金萱嘉不知這份黯然是真是假。聯系起蘇緗平日的所作所為,金萱嘉無法說服自己摒棄前嫌,蘇緗說的話何其可笑,身後是懸崖絕壁,怎麽能各退一步?

以前蘇緗還留在家裏的時候,金萱嘉常看見她給金芳菲念故事書。一字字讀下去,一頁頁翻過去,像一列緩慢前行的列車,循著已定的鐵軌駛向陳谷子爛芝麻的結局。

那些某個國家王室的故事,主角換成買煎餅的小販和買豬肉的屠戶聯姻,故事瞬間就不再吸引人。所以王子和公主的美好結局,金萱嘉和慧婉都抵達不了。她的痛苦比慧婉更深刻,因為這樣的結局她曾經不屑一顧,如今卻不可求得。

這個家裏事事都由父親決斷,旁人都會和她爭搶,懂事後金萱嘉便知道在這個家裏決不能落下風。母親不管她,她必須爭得父親的關愛,否則連家裏擺著的物件都不如。

讓她羨慕的不是金芳菲暗暗比她高一級別的出身,是她搜尋不到李環露給她講故事的記憶。或許在她從不翻開的書裏,有一頁是她不再理蘇緗之前蘇緗給她念過的故事。

而今她長成大人,就不需要再聽幼稚的故事了。唐蒄終於緩過來,從後頭攬住金萱嘉的肩膀,興奮地說:“金小姐,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你跟我走吧。”

回憶的軌跡被唐蒄切斷,金萱嘉說:“我不想看見你。”

得到拒絕的唐蒄毫不氣餒,她把金萱嘉扳向自己,勸解道:“跟我和宋迤走吧,我們一起去一個新的世界。那裏不會有欺騙和爭鬥,狼和獵戶也能和平共處。”

金萱嘉擋開她的手:“怎麽可能,別說胡話了。你殺害了我爸,還想讓我跟你走?你和蘇緗不是一夥的嗎?”

唐蒄立即直起身子對天發誓:“不,我和蘇緗再也沒有關系了,我也不會再幫那個什麽督軍。”

她說:“跟我和宋迤走,我們去過最幸福的生活吧。以前的一切我們都既往不咎,行不行?你怪我殺了你爹,怪我導致你家破人亡,沒關系啊,我可以給你一個全新的家。”

“老師,你被我姐打中腦袋了?”院門外已有圍觀的人,金芍雪趕忙擋在唐蒄和金萱嘉中間,“別聽她瞎說,唐蒄的話都是瘋話,是她把我們害成這樣的,不是嗎?”

比起任何時候都不遺餘力試圖說服別人的金芍雪,蘇緗冷靜得多。宋迤和唐蒄不知藏了多少秘密,她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宋迤,說:“見過你以後我就相信這世上有許多我無法參透的東西,如若唐蒄的話不假,你們想去誰也攔不住。”

她低頭說:“起來吧,芍雪。”

金芍雪沒聽她的,還是拉著金萱嘉的手不放。唐蒄說:“蘇緗不講情義,留在這種人身邊還不如跟我們走。”

蘇緗說:“她前不久才害得你父親命殞黃泉。”

“姐,幹媽說得對,跟她們能走去哪裏?”金芍雪勸說道,“蒄老師殺過那麽多人,你待在她身邊——”

話沒說完,始終沒動作的宋迤忽然遞出一張微微彎折的厚紙片來。金萱嘉遲緩地低頭看著紙上的圖像,唐蒄立馬解說道:“金小姐你看,這是那天我攔下來的你娘的相片。”

金萱嘉把照片捏在手裏,宋迤說:“蒄姐聽說金先生要把你娘的遺物丟掉,特意要過來,想叫我轉交給你。”

原來她一直沒交給金萱嘉,唐蒄找到這麽一個救場的寶貝,解釋道:“知道為什麽我會要來這張照片嗎?那個在你家裏遇到的女鬼,她就是你娘,她讓我加衣服,還關心了你一下。可能她沒有那麽討厭你,只是不想看見你——”

她頓覺失言陡然剎住,宋迤粉飾道:“只是她恨著金先生,所以不肯對你多做表露。在那一個瞬間,即便是順口說出來的也不要緊,起碼在那一秒裏她試著關心過你。”

唐蒄連連點頭,直到宋迤說:“不然就不會突然跑去關心八竿子打不著的唐蒄。”

金萱嘉捏著照片說不出話來,金芍雪還想再勸,大聲說:“隨便說一句的事,怎麽能算關心?”

時間越來越晚,拖得越久看熱鬧的人越多,鬧得太大不好善後。小彩雲不想多做停留,一言不發驟然出手把照片搶過來。金萱嘉下意識攥住照片,手中只剩下照片撕爛的一角,臨到最後她手裏也拿不到完整的一片母親。

似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父親想回到督軍身邊,蘇緗為家裏拓寬疆域,唐蒄和宋迤渴盼自由,金芍雪想要更好的生活。在這樣唯利是圖的家庭裏只有她進錯門,悶頭追求著不存在的親情,將心系在鐘擺上時左時右,受盡煎熬磋磨。

金萱嘉看著在強光裏巋然不動的蘇緗,問出的問題自己也覺得可笑:“事已至此,你覺得自己做對了嗎?”

黑夜像是舞臺上拉下的帷幕,蘇緗俯身占掉所有光線,說:“行事若論對錯,我便不會有今天。”

金萱嘉看著她逐漸逼近,壓下畏懼沒有躲開。她堅信自己現今不存在後顧之憂,金芍雪一心向著她,金芳菲是她親生的女兒,她肯將兩個妹妹讓給蘇緗,唯獨不想動搖自己。

“姐,”金芍雪喊住她,聲音又在院門口攢動的人影裏低下去,“背棄幹媽和督軍,督軍會很生氣的。”

蘇緗望見金萱嘉往後縮的手,看出她盡力掩蓋的害怕。她直起身來,對小彩雲說:“把照片還給她。”

小彩雲驚異地確認蘇緗的表情,照片是在金萱嘉手裏補全。就算唐蒄的話是假的也不要緊,至少她能守住這個家的空殼,她沒有慧婉那麽堅強,做不到無論怎樣都能活下去,她只知道母親和父親都不在,即便蘇緗向她伸手,她也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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