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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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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前

歌聲猶如繞過賓客的幽靈,游遍整個大廳。宋迤身邊站著數年前宣告死亡的唐蒄,她原先在宋迤心裏的幽暗中躲著,如今終於準備完全走到燈光下了。

宋迤疑心她是個能看見能摸到的幻覺。唐蒄身上的碧色近乎一潭深水,帶出的漣漪頻頻晃動宋迤的神志。

中秋節裏猶有熱度,她在宋迤身側搖著扇子,有陣微不可察的涼風隨著她的動作飄到宋迤身上。她笑著跟金萱嘉說:“好久沒回你們家來,真是大變樣了。”

金萱嘉責怪般說:“還好意思說呢,你怎麽跟蘇緗混到一起去?我當年還和芍雪去看了你的屍體。”

“金先生沒有找錯人,我和宋迤是同一類人。”唐蒄笑著瞟一眼宋迤,又問,“怎麽樣,是不是很驚訝?”

“教教我,我也想像你們這樣。”金芍雪竄到唐蒄身邊起哄,“你是我老師啊,你能有今天我功不可沒。”

唐蒄沒管她,對金萱嘉說:“我不跟你們坦白是怕你爹,你跟我說過的,宋迤在你們家過得不是很開心。”

確實有過這種事,只是唐蒄拋下她們轉而去找蘇緗,金萱嘉心裏有點不痛快。她玩笑道:“好嘛,我是白替你難過了。我還費勁幫你找墓地,結果你跑去和蘇緗過。”

唐蒄低頭笑了笑,金芍雪問:“幹媽對你好不好?”

“也就那樣吧。”唐蒄嘆了口氣,說,“有事丟給小彩雲去做就好,我就在家裏待著,等督軍來問我話。”

督軍在蘇緗家裏見過唐蒄,就代表即便金先生後頭再是手段把唐蒄挖過來,但找到唐蒄的功勞還是蘇緗家的。金萱嘉緊張地問:“你見過督軍了?”

“是呀。這次來你們家過中秋就是想告訴你們,督軍想見金先生,”唐蒄扭頭看向身畔的宋迤,“還有你。”

督軍要見是喜事,宋迤沒做表情,仿佛什麽事都跟她沒關系。金萱嘉卻很是高興,興奮地問:“你跟我爸說了嗎?”唐蒄搖頭,她振奮道,“我告訴他去。”

“謔,聽見這消息跟瘋了似的。”金芍雪望著金萱嘉歡天喜地走遠的身影,轉頭找話題說,“宋迤,你以前跟老師關系最好,怎麽今天一句話都不說?”

宋迤正往別處張望。唐蒄悄悄用手肘抵住她,壓低聲音問:“你有事要做嗎?老是看這裏看那裏的。”

宋迤回過神,答道:“沒事。”

唐蒄提醒道:“芍雪問你話呢。”

“我的話不講第二遍,誰叫你們以前無視我?”小彩雲往這邊走過來,金芍雪招手把小彩雲叫到身邊,掏出糖果盒說,“老師一顆我一顆,小彩雲一顆我一顆。”

唐蒄接過她的糖,禮讓般拿到宋迤面前,捏著糖的指尖如同香雪凝就。宋迤沒有動作,金芍雪說:“宋迤不吃我給的東西的。小彩雲,幹媽哪去了?我找不到她。”

宋迤插嘴道:“我想去找金先生。”

小彩雲說:“為什麽?他現在跟我們小姐在一起呢。”

“她跟金先生一起,你還是不要打擾了。”唐蒄含笑挽住她的手,又說,“該不該叫個人把金小姐找回來?萬一他們在爭芳菲的撫養權,打起來豈不是很難看。”

金芍雪自告奮勇擔下重任,晃著糖盒走進人群裏。金龍瀚和金鱗洪勾肩搭背地走過來,金龍瀚駐足,對宋迤擡了擡手裏的酒杯:“宋迤,我們也好久不見了。”

宋迤望著遠處出神,沒聽見他的問好。唐蒄扯了扯宋迤的袖子,小聲問:“你今天怎麽魂不守舍的?別人問你話你不回答,當心別人說你目中無人。”

她假裝發呆就是不想面對唐蒄,這人卻好像察覺不到,想方設法找機會跟她說話。宋迤無心應對,敷衍地跟他握了個手:“你們好。”

見她還是呆楞的樣子,金鱗洪會心道:“是被蒄老師嚇著了。我剛看見蒄老師回來也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大白天裏也能見鬼呢。再一看,原來是個大活人。”

宋迤問:“你們見過金先生了?”

這好像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動說話,唐蒄答:“是啊。聽說你去給我掃墓,只好先謁見金先生。他看見我的時候和你是同樣的反應,看來你們都想不到我會回來。”

小彩雲說:“有你當例子,督軍沒有多為難唐蒄。她配合我們很積極,要是你當年能像唐蒄一樣該多好。”

“這就不能怪宋迤,她是忠心我們家的人。”金鱗洪笑道,“蒄老師和宋迤不一樣,你最會識時務。”

唐蒄笑著看宋迤:“說你不如我識時務。”

“我覺得宋小姐這樣很好。”小彩雲聽出金鱗洪話裏是不滿唐蒄投機搭上了蘇緗家的順風車,索性說,“有興趣跟我們回去嗎?我們會把你帶到督軍面前。”

金鱗洪驚愕道:“督軍叫宋迤回去?沒和爸說?”

金龍瀚沒搭理他,說:“我們是絕對真誠的,以前我和唐蒄之間有過很多不愉快,最後都順利解決了。”

唐蒄拉住宋迤道:“小彩雲她們家的員工待遇很豐厚,北京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們可以一起去呀。”

她似乎跟蘇緗家裏的人很熟。宋迤知道金先生家不好,但唐蒄默不作聲跟蘇緗勾結,儼然不是一天兩天。

最早是什麽時候?難道唐蒄從進監獄的那天開始就做好打算,要讓蘇緗在背後為她鋪好後路?

她久久沒有回話,金龍瀚也不氣餒,說:“好啦,宋迤好像不想談工作。”他舉起手裏酒瓶,“誰要加點?”

談話使得金鱗洪心事重重,小彩雲晃著半滿的杯子沒有上前,唯有唐蒄捧場地把杯子遞過去。玻璃杯壁上印著淺淡的唇印,倒酒的聲音不大,宋迤看著暗紅色的液體傾倒進唐蒄的杯子裏,唐蒄回頭問:“你要嗎?”

宋迤沒答話,唐蒄收回杯子感慨道:“像這樣的晚會我很多年沒見了,要開到幾點鐘?”

“最晚十一點吧,或者直到在場最後一個人睡著之前?”金鱗洪用不太確定的語調逗樂了小彩雲,他對唐蒄說,“你累了我可以先叫人送你回去。”

唐蒄搖頭說:“不用,我還想多和宋迤說幾句話。這幾年我們一點聯系都沒有,宋迤有沒有忘記我?”

不知道她擡手想幹什麽,宋迤下意識想擋開,不慎打翻了唐蒄拿在手裏的酒杯。酒潑到唐蒄肩膀上,她隨手拍幾下,小彩雲拿著帕子幫她抹,懊惱道:“擦不幹凈,你上去換一件吧,我不熟悉這裏,叫宋迤帶你去。”

暗紅色的痕跡被她抹開,伏貼地延伸到唐蒄胸前。她好像有點拿不準,試探性地問宋迤:“走嗎?”

她這個語氣就好像是宋迤的錯,宋迤退後幾步示意她來,她把手裏的東西推給小彩雲,跟上走在前頭的宋迤。

好不容易再次和宋迤並肩走,唐蒄顯得無比雀躍。宋迤沒跟她說話,她就帶著笑跟著宋迤進房間,宋迤回身關門,她也沒往房間裏走,影子一樣立在宋迤身後。

聽見宋迤把門鎖上,唐蒄從後面抱上來,在宋迤脖頸間蹭了蹭,附在她耳邊說:“我好想你。”

宋迤把她的手從身上拆下來,唐蒄更努力地往前擠,看著宋迤的側臉問:“我是真的很想你,你不信?”

屋子裏太昏暗,宋迤拽著她的手把她拖到梳妝鏡前。她像小彩雲說的那樣十分配合,唐蒄被她押解到鏡前,兩個指頭掰開她的嘴唇將一截殷紅的舌頭夾出來,宋迤逼問鏡子裏的唐蒄:“這東西不是還在這裏嗎?”

唐蒄像是有點不舒服,擡手把她的手拂開了。她回身凝視宋迤,問:“舌頭不在了我怎麽和你說話?”

正好摸到妝臺抽屜裏的剪刀,唐蒄把剪刀拿到宋迤眼前,帶著笑說:“你不喜歡,我現在就剪下來。”

宋迤把她手裏的剪刀打掉。唐蒄順勢摟住她,輕聲說:“你好兇啊。現在我回來了,我們還跟以前一樣。”

她被宋迤圈在鏡前,想環住宋迤的脖子。宋迤不想看她,看著別處說:“你又騙了我。不止是你向我隱瞞你殺人的事,我以為你死了,打算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唐蒄斷斷續續地將嘴唇印在她脖頸間,溫熱的吐息撲得宋迤有點站不住。唐蒄捧住她的臉,逼迫她跟自己對視:“我知道錯了,你不用假裝什麽都沒發生,我真的回來了。我不重新出現,難道要留你一個人活著?”

宋迤避開她的目光,她湊近了問:“還是你想找別人?”她不說話,唐蒄伸手將她摟在懷裏小聲說,“你不可以找別人的,你不能找別人,你是我的。”

宋迤聽不進去,她只知道唐蒄又一次跟她說了假話,又一次欺騙了她,她居然每次都把唐蒄的謊話當真。

這個從來沒對她說過真話的人呢,這個反覆掇弄著她感情的人,正無比熟練地請求她的原諒。她緊緊摟著宋迤,仿佛要隔著皮膚把心意傳遞到宋迤那裏,她解釋道:“我不是故意不找你的,是我不想驚動到金先生。”

她揉亂宋迤的頭發,扯松好幾個扣子,她在宋迤面前喘息著說:“我知道你早就不想跟他了,我幫你殺了他,幫你把你的東西搶回來,你跟我走,好不好?”

宋迤用手推開她的腦袋:“跟你去蘇緗家裏嗎?”

“你不想去也可以,你不喜歡蘇緗?那我也幫你殺了她,”唐蒄蹭著她的手,舌尖輕輕劃過她的指縫,“還有督軍,我們殺了督軍,就不會再有人想關著你了。”

“不需要。”宋迤把手收回去,要不是唐蒄緊緊抱著她,她勢必要離唐蒄幾十米遠才能安心。她在唐蒄的呼吸聲裏熱起來,仰著身子後退幾步,唐蒄立即追上來。

兩個人拉扯著跌到床邊,宋迤坐起來低頭擦過她的嘴唇,盤桓著問:“你真的願意為我殺了督軍嗎?”

唐蒄連連點頭,迫不及待地貼上去:“真的,不管你要我做什麽我都會聽你的,原諒我吧,我們一起走。”

假的,宋迤想,一定是假的。

宋迤終於肯吻她。她很快找回熟悉的感覺,酒氣催得呼吸越來越熱,唐蒄不自覺地擡起身子,只想趁著這熱量融化掉,貼在宋迤身上永遠甩不掉。

她閉上眼睛,沈浸在宋迤的柔軟裏。宋迤壓住她,將她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撥開,在衣縫裏找到槍。唐蒄什麽都沒發覺,槍口抵住她的下頦,宋迤咬牙扣動扳機。

唐蒄搭在她身上的手滑下去,她直起身來,呼吸還沒回歸平緩。不知樓下的人有沒有聽見聲音,她正要轉身走開,脖子上爬滿血的唐蒄卻突然抓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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