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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空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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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空枝

金芍雪快步走在前面,武哥手裏攥著一塊用帕子包起來的東西緊跟著她。這是在金先生家工作這麽久以來,他為數不多地來到樓上的機會。

以前金芍雪放學下了車就自顧自回屋裏,拉著別人陪她玩游戲。這樣看來小姐就像個天真單純的孩子一樣,他殷勤地捧著手裏的東西想,一回家就急著見宋迤和姐姐,是在路上撿到小蟲子想向姐姐們炫耀嗎?

金芍雪擡腳踢開房門,房裏的宋迤和金萱嘉都往這邊看過來。她把武哥拽進房,指著宋迤說:“給她。”

武哥把那塊東西雙手奉給宋迤。她先前去見了唐蒄,回來就帶了個用帕子裹起來的東西,宋迤知道這東西不簡單,在金萱嘉的目光裏將其慎之又慎地接到手裏。

宋迤猶疑著將外層裹著的帕子揭開,她動作緩慢,金萱嘉急迫地想知道答案,轉頭問:“這是什麽?”

金芍雪背著手朗聲回答:“老師的舌頭。”

宋迤聞言一驚,半截深紅的肉塊從手帕上滑落,無聲地掉在地毯上。金萱嘉疾聲問:“你說什麽?”

“唐蒄在監獄裏自殺了,她讓我把舌頭轉交給宋迤。我沒騙你,她就這樣……”金芍雪把手伸進嘴裏比劃兩下,回頭扯了扯嚇得臉色蒼白的武哥,“去撿起來。”

武哥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手,整個人魂不守舍。金芍雪不肯親自動手,掐他道:“快去撿,我看著唐蒄吐出那麽多血都沒怕,一截死人舌頭你就怕成這樣?”

武哥還是戰戰兢兢地搖頭。宋迤一言不發,隔著帕子把那段舌頭拾起來,金萱嘉躲到椅背後怒視金芍雪:“你看著她死的?你怎麽不喊人救一救?”

“她躲在墻角,等高警長來幫我開門的時候她已經沒氣了。”宋迤將舌頭放到桌上,金芍雪怕她過來打自己,嚷嚷道,“真是她自殺的,你不信可以問我爸。”

聽她提到金先生,宋迤便猜到原委。沒有金先生的首肯,誰敢對唐蒄下手?她匆忙站起來往樓下走,剛下樓就是金先生迎面擋住前路:“去哪裏?”

“唐蒄,”宋迤覺得頭昏腦脹,她勉強找出恰當的托詞,“唐蒄的事情還有很多疑點,我和金小姐曾在葉小姐家裏遇到過一個蒙面人,那個人是……”

“那個人是蒄姐?”追上來的金萱嘉猜出下句,抓住宋迤說,“不能吧,她被你打了兩槍還能跑回醫院?你檢查過她的傷口,她那時在醫院養傷沒離開過。”

金芍雪附和道:“就是,你被老師嚇傻了。”

金先生擡手壓住她的肩膀:“宋迤,你先別著急。”

這個動作讓宋迤感到些許壓迫,宋迤盡量說得平心靜氣,她問:“唐蒄的屍體在哪裏?”

“我會選個合適的時間火化,”金先生像是參悟一切似地說,“你想告訴我她同你一樣。我知道你化成灰照樣能重新回來,那就看蒄妹妹她自己爭不爭氣了。”

宋迤嫌惡地往後挪一步,他跟近了問:“還是說你沒有這個信心,唐蒄只是個膽子大了些的普通人?芍雪告訴我她給你留了東西,是什麽?難道又是幾根頭發?”

本就是上午的打掃時間,不少人停下手裏的工作往這邊張望,擠在樓梯上的金芍雪艱難地撥開人群,把帕子呈到金先生面前:“差不多吧,是這根舌頭。”

眾人皆變了臉色,金先生眉頭一皺,似乎是沒想到唐蒄會留下這個。他也不想碰這種東西,用手勢示意金芍雪把東西給宋迤:“收好了,別弄丟。”

宋迤把那截肉塊握在手裏,金先生錯身讓開,帶著幾個人上樓。她抓著東西跑出門外,金萱嘉在她身後喊:“宋姨!”宋迤回頭,她說,“你去看蒄姐把我也帶上。”

宋迤看著她小跑過來,還要耐著心思解釋道:“我不是去看唐蒄的,是林雪梅,我要去見林雪梅。”

金芍雪抓住金萱嘉:“她被老師嚇得神志不清了。”

“不,”宋迤搬出十分確定的語氣,“還記得去年我們在葉小姐家裏看見的那個蒙面人嗎?”

金萱嘉眨眨眼,她說:“我一直懷疑唐蒄,借抄詩為名驗過她的字跡,她每次安然過關,換得我逐漸不再懷疑。但她早就看穿了我的伎倆,那些筆跡不能作數。”

金萱嘉惶惑道:“什麽,人都死了你還懷疑她?”

“若是那天我們在葉小姐家臥室裏撞到的那個蒙面人是她,正如我化成飛灰也能覆原如初,她同樣可以消去彈孔洗脫嫌疑,”宋迤沒躲避她的目光,徑自打開車門,“只要唐蒄是和我一樣的人,只要她肯下手。”

見金萱嘉似乎被她說動,金芍雪急得上竄下跳,她抓住金萱嘉和宋迤說:“不是,你還是別想這些了,蒄老師臨死前還說會變成鬼跟著你,”她矮身跟坐在車裏的司機說,“別管老師了,搭她們去雞鳴寺去去晦氣。”

金萱嘉坐進車裏:“走,去警察所。”

“你們又不聽我講話!”金芍雪沒拉住宋迤,只好跟著擠進車裏,“好吧,我跟你們去找雪梅玩。”

“我不會跟林雪梅會面,她殺了小愛。”金萱嘉緊靠著車窗,不安使得她手上抖個不停,她扭頭看向宋迤,“你要跟我說蒄姐殺了青青?我……”

果然不該教她知道太多。宋迤想到即將被火化的唐蒄,還是決定盡力保守這個秘密:“那些只是猜測,或許那個人不是唐蒄。我一個人見林雪梅就行。”

金芍雪踴躍參與:“我也和你去找她。”

宋迤當即拒絕道:“我一個人去。”

還以為唐蒄不在,自己就能加入到她們的隊伍裏了。金芍雪心裏不好受,指著宋迤身後說:“你後面那個是什麽!我看見老師站在你後面!”

金萱嘉本來就煩,喝道:“少瞎說,我們不是去玩的。”

車裏沒人理她,她就不說話了。到了警察所裏宋迤果然說到做到,把金萱嘉和金芍雪都丟在審訊室外。

年前被關的林雪梅在牢裏待得形銷骨立,腳步虛浮地被兩個警員拉進去。金芍雪遠遠躲在墻後偷看,金萱嘉坐在長凳上,還是覺得如在夢中:“蒄姐不在了?”

“你要問幾遍,就該讓你抓一抓她的舌頭。”門關上後便沒戲看,金芍雪坐到她身旁,“宋迤不讓我們見林雪梅,擺明是不信任我們,怕我們知道老師的秘密。”

金萱嘉問:“蒄姐會有什麽秘密?”

“她打死侯亭照之後還跟沒事人一樣和我們玩呢,你說她有什麽秘密?”金芍雪抓住金萱嘉的手,故意做出誇張的驚訝表情,“她瞞著你的事多了去了,在你面前掉幾顆眼淚你就覺得她好可憐了?我也要哭了。”

“她殺侯亭照不是因為侯亭照傷害了宋姨嗎?”金萱嘉戒備地縮回手,搖搖頭說,“蒄姐不可能無緣無故做出這種事,是她的家人對她不好她被逼無奈才下手。”

“你還替她找借口?唉,要不是她死太早,開庭的時候你都能旁邊給她辯護。”金芍雪譏誚地橫她一眼,隔了會兒又說,“你覺得宋迤現在和林雪梅在說什麽?”

“這我哪能知道,”金萱嘉抱著胳膊,她低聲道,“宋姨和爸一樣瘋了,這世上的怪物有她一個還不夠?如果蒄姐也是怪物,如果蒄姐也是……”

她的思緒就此打結,金芍雪在旁邊說:“老師就是因為這樣的傳言才來到我們家的,報紙上的新聞你忘了?她假裝起死回生,在葬禮上從棺材裏坐起來。”

那不就是在唐運龍四處傳播她死去的謠言後的事嗎?唐蒄不高興唐運龍說她死,於是順水推舟辦了葬禮,又在葬禮上嚇倒了一片人,再之後就登上報紙了。

金萱嘉覺得事有不對,擡頭跟金芍雪確認記憶無誤:“那時候蘇緗告訴我唐運龍把蒄姐帶上山,轉手把她賣給了人販子,人證物證俱在,大家都拍手稱快。”

金芍雪嗯一聲:“幹媽說的錯不了。”

金萱嘉作勢要打:“幹媽你個頭!”金芍雪被她嚇回去,她又思忖道,“他想賣蒄姐何必騙她上山,直接捆上推到別人家裏還不方便嗎?那個人販子沒多久就死了,正好死無對證,說不清蒄姐怎麽能賣那麽多錢。”

那次給唐宇定罪太順利,金萱嘉心裏也沒底。她大概知道那個人販子是蘇緗買通的人,說是人證物證齊備,實際上沒幾個實打實的證據。那天又那麽巧,剛好碰上金先生去探望唐蒄,眾人一唱一和給唐宇定了罪。

如果唐宇不是兇手,那父親和蘇緗何必要替真兇遮掩?蘇緗都已經查到那筆來得不明不白的錢……

“可惡,我應該去問林雪梅。”金萱嘉站起又坐下,這時去了也要被宋迤趕回來,“弄懂那天蒄姐和唐運龍在山上遇見了什麽就能明白她是不是真的能死而覆生。”

一切的開始正是唐運龍和唐蒄上山的那天,他要是真把唐蒄賣給別人,唐蒄完好無損地回到家裏時再怎麽想撇清幹系也不會說她死了。

知情人早就斃命,如今只有在學校裏跟唐蒄走得最近的林雪梅活著。那天的事她究竟知道多少也不得而知,就算她肯說出來也不能確定她說的是不是實話。

金先生只公布了唐蒄殺死侯亭照的消息,莫非早就死去的唐運龍也是她從中作梗?

“但是宋迤不給我們見林雪梅。”金芍雪湊過來看她的表情,問,“你真信老師不會死啊?不妨和我去看看老師的屍體,她死得很安詳,一點都不嚇人的。”

宋迤不讓她和林雪梅對話,興許也是和她懷著一樣的心思。金先生那時再青睞唐蒄也不應該這麽盡心,除非幫唐蒄洗罪不是本意,是唐運龍背後禁不起細查。

唐蒄不說真話,父親也沒說真話。金萱嘉一時接受不過來,父親為什麽要替唐運龍背後的人遮掩?

金芍雪在她面前晃幾下:“你也傻了?”

金萱嘉抓住她亂晃的手,說:“你說蒄姐真的死了,萬一她又活過來找我們,我們有什麽辦法擋住她?”

“嗯,燒香拜佛?”金芍雪不太懂,“你擔心什麽,她死前最恨的不是宋迤嘛,報仇也要報對人呀。”

“那要是我們也是她恨的人,爸也是她恨的人,”金萱嘉不敢往下想,“她的屍體在哪裏?”

金芍雪指了指往地下走的樓梯。她保證道:“放心,她找不上我們的,要找也是找宋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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