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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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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迷津

在唐蒄和林雪梅都還很小的時候,秦英莉總在午睡前講同一個故事。說有個年輕女孩子迷路走到山林裏,借著月亮升起的方向辨出方位,找到小路成功回家。

每次都說到她看見月亮爬上山頭,她便明白對面就是她家的位置。到了這裏,秦英莉就要出門做事去了。林雪梅長到如今這個年歲,還是沒有聽到故事的結局。

她試著想過唐蒄沒有回來的那天晚上在哪裏。白天是三位小姐打來電話說要帶她上山玩,林雪梅放學回家等到半夜也見唐蒄回來,如果唐蒄現在就在山上,她會不會想起兒時聽過的故事,順利找到回家的路?

她在晃眼的白色燈光裏跟宋迤對視,低頭躲開宋迤的視線。林雪梅說:“我並不知道那天的事情。”

她是王小愛一案中的兇手,始終沒有將罪名推給和她共同犯案的崔蘊坤,也始終沒有松口承認是自己犯案。宋迤知道她不好對付,也沒想著幾句話就把實情問出來,恰好時間還長,便說:“葉小姐對唐蒄如何?”

關在牢房裏的林雪梅長久不見外人,不可避免地有點精神不振。她嘆著氣說:“怎麽對我,就怎麽對她。”

在唐蒄應邀上山之前,她們的人生幾乎相似無二。住在同一個村子裏,受教於同一位老師,最後進了同一所學校。但唐蒄的家人待她很嚴苛,她有時聽見唐蒄家裏摔茶杯的聲音,就知道是唐蒄闖禍又在被教訓。

她認為唐蒄比她幸福,畢竟她家的婆婆打了人之後不會道歉。唐蒄癱坐在地上大哭,秦英莉把她拖到懷裏,拍著她的背說:“從前有一個小女孩上山摘花,天黑了找不見回家的路。山上的石頭太硌腳……”

唐蒄望著窗外,很快止住哭聲。村裏也有條石子鋪成的路,夏天裏常有孩子脫鞋在上頭走,唐蒄光腳踩在石頭上,被穿著鞋的唐運龍拽著一路跑,痛得哇哇大叫。

唐蒄鼓起勁來推倒唐運龍,扯著衣領把他的腦袋往地上砸。唐旭急得從屋裏跑出來,指天罵地地拉住唐蒄:“你怎麽打人?我教導你對你哥哥要恭敬!”

秦英莉趕來掐唐蒄的臉,她那尖利的指甲常用在剝殼扒皮上,也時常用在唐蒄臉上。唐蒄不再跟唐運龍吵鬧,他們覺得很高興,總算教得孩子不爭不搶。

唐蒄坐在門檻上仰頭眺望太陽。林雪梅在她身邊坐下,問:“太陽有什麽好看?一直看著眼睛會瞎的。”

“是太陽一直在看我,把我的臉看紅了。”唐蒄捂住發紅的半邊臉,盯著那個金光燦燦的火球說,“你說,幾百年前的人和我們看著的是同一個太陽嗎?”

“這我就不曉得了。”林雪梅跟著她望天,思索片刻又說,“但是在城裏住著的人和我們看見的就是同一個太陽。我們這裏是陰天,城裏也是陰天。”

“如果幾百年前的人看著的也是這個太陽,那這個太陽可真可憐。”唐蒄撐著下巴道,“只能高高地掛著,地上的人一個個都死了,再也沒有它眼熟的人。”

林雪梅說:“太陽有九個姊妹弟兄呢,不會孤單的。”

“太陽要恭敬弟兄,它的弟兄也恭敬它嗎?”唐蒄摸摸被掐疼的臉,盯著掛在天上的太陽說,“我要像後羿那樣把太陽射下來,射死就感覺不到孤單了。”

說到這裏,她才小聲說:“我爹說要恭敬哥哥,可他是二叔的哥哥,二叔完全不恭敬他。”

林雪梅蹙眉,問:“你知道恭敬是什麽意思嗎?”

唐蒄搖頭:“我不管,我再也不會恭敬我哥了。”

屋裏唐運龍喊:“小蒄子!朕要喝水!”

唐蒄立刻站起來應道:“誒,來了。”

她跑進屋裏端茶倒水,林雪梅把目光挪到天上的太陽上。大人們說太陽在東邊,她極目遠眺,這時候的太陽不偏不倚地待在天幕正中,辨不出南北東西。

唐運龍喝完水繼續睡,唐蒄又坐回門檻上。她撐著臉說:“去山上打毛桃能看見整個村子,太陽飛得那麽高,一定能看見很多東西,說不準連城裏都能看見。”

所以她選了最高層的房子,赴約去和那幾個人一起爬山。林雪梅心中湧出不好的預感,宋迤背著光審視她,又是發問:“那天唐蒄是什麽時候回去的?”

“我等到十二點,她沒有回來我就睡了。”林雪梅的意識被她從回憶中拉回審訊室裏,“我本來想去學校裏問王小愛,但第二天她們四個都沒有來學校。”

“她說唐運龍將她留在山上,她只好自己走回家。”宋迤平淡地說,“她回家之後是什麽情況?”

“唐運龍,”林雪梅沈吟半晌,說,“唐運龍講她在山上摔倒撞到石頭,滾到山下去了。但唐蒄好端端地回到家裏,他嚇得不輕,就好像唐蒄的死已成註定似的。”

這樣便對了。倘若唐蒄死在那天,一切就都能說通。她為什麽突然對唐運龍展開覆仇,為什麽接連犯案,為什麽能在葉小姐家裏金蟬脫殼,全都有了確切的答案。

宋迤問:“你信不信唐運龍的說辭?”

“信什麽,信唐蒄已經死了?可笑”林雪梅倒是反過來覺得她的問題沒意思,篤定地說,“唐蒄活著回來,說她哥和那三個人都算計她,事到如今不能再忍。”

看來唐蒄並不是所有事都和林雪梅分享,宋迤唏噓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殺人的事?”

林雪梅慨然道:“我豈會不知道?她和你出去旅游的時候是我幫她看著黃語,金先生生日的那天是我去給金小姐送黃語的指甲。她怕你疑心,原本我只決定要黃語一只手的指甲,她卻偏要弄一包和金小姐一樣的。”

她註意到宋迤臉色未變,笑著說:“黃小姐想必是恨死你了,如果沒有你,至少她有只手是完整的。”

唐蒄跟她撕破臉後,宋迤就很怕這樣的話。她不肯在林雪梅面前露怯,問:“你們為什麽這樣恨黃小姐?”

林雪梅偏過臉說:“你跟著金小姐前呼後擁,自然覺得旁人奴顏婢膝是正常的。在金先生眼裏唐蒄只是他的家仆吧,否則他憑什麽未經同意就叫唐蒄退學?”

如今想來,唐蒄是個遮蓋不住情緒的人。她不止一次說她不想回家,也不止一次表露出對金先生的厭惡。宋迤有些猶豫,難道自己從來沒在意過她的內心?

她只知道唐蒄很快就能從失落裏走出來,林雪梅剛被緝拿,唐蒄前一天獨自跑回家,第二天就和她見了面。那時唐蒄似乎在燒東西,宋迤看出那些東西正是林雪梅的,她知道林雪梅再也沒機會回家。

她要麽是決定放棄林雪梅,要麽是在燒掉她跟林雪梅牽扯的證據。回首才知道自己錯過那麽多證據,宋迤問:“你在監獄裏的日子就沒教會你過改過自新?”

“人生是一次性的,我不要再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林雪梅說得壯志昂揚,“我知道唐蒄是利用我,她在你揭穿我和崔蘊坤的時候連句話都不說,每次我想放棄的時候她都告訴我,是我帶她認識了那三個人。”

唐蒄沒有說錯,她只是拿事實來挑起林雪梅的同情。她看著宋迤,覺得宋迤也是同情了唐蒄才會相信唐蒄。

林雪梅靠在椅背上,手銬響聲細碎:“你跟我說唐蒄死了,我完全不覺得可惜。她說是我毀了她的人生,但她不同樣害得我和她一起坐牢?我決不會原諒她。”

她慶幸宋迤還能保持冷靜,沒有為唐蒄辯駁。宋迤和她同樣被唐蒄利用,林雪梅很理解宋迤現在的感覺,她說:“我知道她總有離開家裏的一天,她從小就不喜歡她家裏那幾個人。她做得這麽絕,是不是嚇著你了?”

對她沒必要撒謊,宋迤說:“我第一時間去問了她話,她沒有告訴我她這樣做的原因。她殺的人裏甚至有只跟她見過一面的人,她為什麽這樣做?”

“我也不是什麽問題都能回答的。”林雪梅微微前傾,頭頂的白光在她臉上反而照出陰影,“她的事我了解得不多,不過我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宋迤凝神靜聽,她說:“你想象不到唐蒄是用什麽撬出黃語的牙,唐蒄為這種事高興,還不夠說明她有多可恨?王小愛死的那天她故意教我對你說好話,用紙條香水來幹擾你,我知道不是你被她殺死就她被你看穿。”

宋迤喜歡跟林雪梅交談,喜歡跟秦英莉交談,因為她們經常說起唐蒄身上的往事,宋迤對唐蒄生平的了解是一片空白,她希望能從中得到彌補的機會。

看清唐蒄的所有面目後,宋迤發覺她不知道哪一個唐蒄是真的。犯下命案的唐蒄和需要她的懷抱才能入睡的唐蒄,難道真的是同一個人?

來之前宋迤在心裏做了許多準備,就算林雪梅像唐蒄一樣決絕地否認她和唐蒄的感情,她也還是要坦然接受。宋迤說:“那些話都是唐蒄教你說的?”

林雪梅頷首道:“那些什麽真心之類,全是她故意想讓你聽見的。你現在知道了,她連養大她的人都能親手殺掉,你覺得她會拿出真心來待誰嗎?”

宋迤答不上來,林雪梅只當她受騙停下對唐蒄的審查,說:“看來你還是信了她的話。還好你懂得及時把她踹開,別哪天被她帶得和我一樣被迫幫她殺人。”

她的話過於直白,差點讓宋迤建立好的信心轟然倒塌。宋迤深吸一口氣,說:“唐蒄說你不是被迫的。她幫你除掉了從小虐待你的長輩,不是嗎?”

林雪梅頓住,她看著宋迤,卻好像面對著唐蒄。她親眼見證唐蒄從跟她一起看太陽的小孩悄然生長成如今的樣子。陪伴保護自己的是她,要挾自己的也是她。

她更加覺得命運從出生起就註定了。曾經唐蒄因頂嘴被罵得睡在床上不說話,又被秦英莉擁在懷裏哄好。

仿佛她對所有人都能原諒得很輕易。秦英莉忙著出門,最後一下抱緊唐蒄,很快就松開孩子離開。唐蒄躺在原地抽噎,林雪梅走近想安慰她幾句,她叫林雪梅湊到她跟前來,用手遮掩著跟林雪梅說了句悄悄話。

“是,我是很謝謝她願意為我做那種事。”林雪梅說,“可能我不是被迫的,可我過了這麽久不見天日的日子,還是不能原諒她。就像她自己說的——”

宋迤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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