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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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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芳草

很久以前,村裏抓到一個盜賊,被拉到許多人面前拳打腳踢。那時唐蒄九歲,跟唐運龍一起去看熱鬧。

唐運龍跟他的幾個朋友跑在前頭,擠進人群裏,像拋進大海的石頭。每個擋在唐蒄面前的人都比她高,她看不起前面是誰,只能竭力擡起頭喊讓一下。

不知前頭發生了什麽,擋在她面前的人群疾步退下來,把唐蒄撞到身邊一個人的腿上。她將那條腿當做流水裏的木樁般抱住,好歹是沒被人群帶著走。

失主揮著手臂粗的棍子邊打邊罵,唐蒄大聲喊唐運龍的名字,沒人回答她。等到人群散去,她只看見那個賊被打得滿頭是血,經過他身邊的人偶爾呸一聲。

這時還管什麽哥哥弟弟,唐蒄趕緊一個人跑回家。唐運龍回來時絮絮叨叨失主結伴跑到小偷家裏鬧,把被子全都卷到地上、碗碟通通打碎雲雲。

那個被打得爬不起來的賊起初還能叫喚兩聲,他的家人沒臉當著眾人的面把他帶回去,捱到半夜才偷偷將他運回家裏,那時候他就只剩半口氣了。

唐蒄跟劉夢橈說起這個故事的時候,劉夢橈兩眼放光地問:“那個盜賊後來死了嗎?”

“本來就是沒錢才出來偷東西,壓根沒錢尋醫。”唐蒄摳幾下手裏的核桃,像法庭上的法官般肅穆地陳述道,“我跟你講這個是為了告訴你陷在人群裏只能跟著走,你應付不來。那離家出走的計劃還是擱著吧。”

“不一樣,你那時九歲,我如今不是九歲。”劉夢橈自信地忽略唐蒄的莊重,她垂著手懶散地說,“我這麽大的人了,一趟遠門都沒出過,實在是愧對時代。”

唐蒄傻眼:“這跟時代也能扯上關系?”

“是呀。”劉夢橈一改頹喪,做了個前進的姿勢豪邁地說,“摒除舊時代的陰雲,緊跟新世紀的浪潮,打碎枷鎖。我今天就要踏出這困了我二十年的院門。”

她興致正高,聽不進旁人的勸阻。唐蒄猜她這次的行動不過是等手頭的前用完了就結束,於是甩手道:“好吧,你要逃家跟我沒關系,只要別牽連到我就行。”

劉夢橈很有信心地說:“有人接應我,不用你操心。”

唐蒄沒攔她,幫她訂了供她落腳的旅店。跟劉夢橈相處這些日子裏,唐蒄也覺得她們家的氣氛沈寂得可怕,每個房間像是鎖著活人的棺材,不許發出一點聲音。

劉夢橈立志離開家裏,雖然是意氣用事的舉動,但很得唐蒄的支持。唐蒄從小就不喜歡家裏的牽絆,遇上同樣不甘束縛的劉夢橈,唐蒄便尋思著是該幫她一把。

她和劉夢橈一樣意氣高漲,心情隨時代的浪潮越翻越高。但那時唐蒄忘記了一條她很早就知曉的真理,主人家捅出來的簍子最後都是由底下人來扛的。

劉夢橈可以離家,因為她手裏有積蓄,能供她在外體面生活那麽兩三天。要是遇見有人找茬,她還能叫她爹來緊急救場。柳別霄不同,她就像以前的唐蒄,孤身一人沒有顯赫的家世,在外面碰見釘子只能自己應付。

唐蒄坐臥不寧地磨蹭到睡前,找不到借口在這個時間點出門。宋迤躺在她旁邊,不知道有沒有睡著,她也不敢跟宋迤有肢體接觸,唯恐自己一動宋迤就要醒來。

要跟她說嗎?跟她說了她會不會生氣?唐蒄忐忑地思考著,心裏不受控制地生出許多還未兌現的幻覺。她擔心宋迤知道自己騙她二話不說回到金先生那裏,或者柳別霄沒能得到及時的救助,莫名受這無妄之災。

她籌備著等宋迤睡著就偷偷出去。唐蒄偷偷瞄宋迤,只挪動一下宋迤就出聲道:“你今天不是說累死了?”

唐蒄如同那個偷東西被抓現行的賊,在她的註視下無法順暢地說話。也許宋迤不會怪她,宋迤怎麽會怪她?唐蒄索性說實話:“我在想柳別霄去了哪。”

她有種宋迤將前因後果全都看透的感覺,在宋迤面前說什麽都是詭辯。唐蒄在被子裏偷偷牽宋迤的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她這個人生活沒有樂趣,最多就是在城裏逛逛,不會兩天兩夜不著家。”

宋迤握緊她的手,仿佛也把她的心神攥緊了。她看著很困倦,掛著一絲笑說:“你現在才開始急?”

“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唐蒄緊張起來,支起身子湊近宋迤低聲說,“柳別霄家裏沒錢,不可能有人盯上她綁架要贖金。唯一的可能是她被人拐了,我們再趕緊去救她她就不知要被賣到哪去。”

她的表情太過鄭重,宋迤怔了一會兒說:“是,這個時候不適合出去。明天叫金小姐差幾個人去問。”

唐蒄被她拉著躺回去,剛睡下心裏又泛起不安來。宋迤伸了只手搭在她手上,唐蒄不敢翻來覆去,於是僵住不動,她覺得自己整個人像凍在原地的冰塊。

別人身上的災禍是唐蒄家裏的反面教材,每每聽說誰家小孩被拐,家裏人都要大做文章,叮囑家裏的小孩不能蠢到被人騙走。他們把各種苦難刑罰說得繪聲繪色,唐蒄很害怕那些人的遭遇會落到自己頭上。

把悲劇的主角換成柳別霄也不行。她引以為傲的學問在別人眼裏不值一提,最後就看著年紀數出幾張票子了事。唐蒄知道她那樣拿學問當飯吃的人最恨這種的。

唐蒄煎熬許久,還是忍不住起身說:“我現在去。”

她驟然起身,留在宋迤身邊的是一團冷冽的空氣。宋迤跟著坐起來,看著她撥開帳子跑到衣櫃前取衣服,大為不解地問:“這個時候你去幹什麽?”

唐蒄心亂如麻,應道:“我去報警,然後去找人。”

宋迤以為她說金萱嘉,分開帳子探出頭說:“你這個時間去找金小姐,她還不煩死你?等明天再去。”

唐蒄迅速換上衣服,每扣一顆扣子都有不好的預感。她心中無措,於是非要找些事做:“我不能等到明天。”

她胡亂披好外套,轉頭看見宋迤坐在床沿邊盯著她。唐蒄僵住,隔了一會兒走到她身邊坦白道:“我告訴你,劉小姐沒有失蹤,我一直知道她在哪裏。我以為柳別霄和她在一起,但是她告訴我柳別霄不在她身邊。”

說出口的瞬間唐蒄就意識到這一步走錯了,她是想著萬一宋迤能理解她的苦楚,說不定會和她一起去找。

她的坦誠是一塊拼圖,補全了宋迤之前的懷疑。宋迤把這兩天與唐蒄相處的點滴回想一遍,問:“這就是你為什麽前幾天絲毫不為找人的事情著急?”

“我給劉小姐訂了旅店,她目前是安全的。”唐蒄被她的眼神刺得退後幾步,“可柳別霄不見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不見。她那天是為了劉小姐從家裏逃出來做接應,她把劉小姐送到旅店後就突然消失了。”

宋迤不為所動,只是問:“劉小姐在哪家旅店?”

在宋迤決定和她站在一邊之前,讓宋迤知道劉夢橈的所在只是添麻煩。依宋迤的風格,她知道後就會把這件事告給劉老爺,無論如何都以保住小姐的安全為先。

唐蒄堅定道:“我不能說。”

“你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卻一個字也沒跟我說。”宋迤點頭道,“我和金萱嘉幫你找人,安慰你事情不會鬧大,其實你心裏明鏡似的,還在我們面前作戲。”

“我也是替劉小姐打掩護,阿嬤來找我,我不能裝得漠不關心……”唐蒄聽見自己的辯白,她俯身按住她的肩膀問,“你怨我沒跟你說真話?”

“你什麽都知道,還看著我們替你焦心。”宋迤別過臉說,“私自帶劉小姐出逃,你想沒想過事情敗露後自己會被怪罪?你想自救就只能親自把劉小姐帶回去。”

唐蒄坐到她身邊,奢求宋迤能輕易地服軟:“她不會反過來揭發我的,是她自己提議要離開家叫她爹急一急,你也說過她那樣的生活你也不想過。”

宋迤盡量不說重話,道:“她父親私下找人嚴查這件事,你不覺得你幫她策劃出逃是錯嗎?”

“不覺得,她就是不願意留在家裏,我是在幫她實現心願。”唐蒄爭論到一半,驀然沒了底氣,“是我的失誤,我沒想到會把柳別霄牽扯進來,我不能害了她。”

“現在這個時候不適合出去,你幹著急沒有用。”宋迤反手攫住她的手腕,不容反對地說,“我們可以先下樓打電話報警,剩下的事情都可以留到明天。”

微弱的燈光隔在帳外,唐蒄慶幸在黑暗裏宋迤看不清晰她的表情。好好的怎麽弄成這樣?唐蒄無聲地詰問自己,她不想跟宋迤吵架,分不清是誰咄咄逼人。

但她知道錯的是自己,她不該騙宋迤和金萱嘉,柳別霄的失蹤她也有責任。要是今晚失蹤的是別人,唐蒄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慌亂,她把世上的人劃分出等級,討厭的人是死是生都無所謂,但她想讓她珍視的人活著。

她把手從宋迤的桎梏裏抽出去,用跟宋迤一樣確定的語氣說:“我知道不會那麽簡單就讓我找到她,但是我現在就要去,我不想以後在哪個我不知道的角落裏還有一個柳別霄在後悔自己當初在書店裏找我說話。”

唐蒄說完站起來要走,宋迤喝住她。宋迤下床跟上她說:“這件事只錯在你不該幫劉夢橈離家出走,如今你不止要防備劉先生,還要兼顧去找柳別霄的蹤跡。”

她穿得單薄,唐蒄有些過意不去。宋迤拉住她道:“如果劉小姐因為柳別霄失蹤而受驚回家,若是她倒打一耙是你幫她策劃,我都不知道你要面對什麽。”

“所以我更不能留在家裏,”唐蒄搖頭撇去猶疑,“我現在就出去找她,就當是前幾天為我的疏忽贖罪。”她顫抖著蓋住宋迤拉她的手,“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唐蒄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很不要臉。她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著宋迤能陪她一起,就算自己的行為不算正派。

唐蒄一邊想著宋迤拒絕不會怨她,一邊祈願宋迤不會松開自己的手。她恍若在宋迤的眼睛裏結成一塊,宋迤看著她,委婉地說:“你自己看現在幾點了。”

唐蒄又把手抽出去,飛快地跑出臥室。宋迤的聲音輕而易舉地追上她,引得唐蒄回頭:“你去哪裏?”

“我去找人。”唐蒄回頭看見宋迤在臥室門邊駐足,她分不出心裏是憤於宋迤對她的不支持還是對宋迤的不信任,她跨過門檻,狠下心說,“你不用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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