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屏空

關燈
玉屏空

一望無垠的天際被雲遮蓋得一片白茫茫,沒有一絲陽光。金先生家院子裏綿延的翠綠欣欣向榮,草尖筆直鋒利,有點像松樹的葉子,向上延伸仿佛能紮破天。

石子路邊的草被修剪過,一叢叢像是長毛狗的腦袋。如果那堆蒼翠裏鉆出一雙黑亮亮的眼睛,真像只綠色的狗四肢著地站起來行走,唐蒄也是不奇怪的。

杯子裏不知疲倦升上來的熱氣讓她覺得討厭。她翻著這幾天車站的記錄,忽然把杯子磕在桌面上,不太客氣地沖坐她對面的金萱嘉說:“這水的味道真怪。”

“這是茶。”金萱嘉嫌她大驚小怪,唐蒄懶得想她這個表情是什麽意思,“是你喝不慣吧,我爸接待客人的時候最喜歡拿這個出來,所有人都說喜歡。”

唐蒄看著亭子外的綠地,淡然回道:“那我不是人。”

金萱嘉看出她不高興,問:“宋姨今天又不來?”

“她不想來我也不能強行拉她來呀。現在我只想找到柳別霄。”唐蒄下意識避開與宋迤相關的話題,轉而說,“你幫我問過那些人了吧?有柳別霄的消息嗎?”

在這種時候她不喜歡把話說得太明白,像是覺得跟那些人打交道很見不得人似的。如今的金先生不涉官場猶有餘威,在城裏混的人多少會給他點面子。

她想探聽出是否真有人綁架柳別霄,拉到鄉下或是花柳地去賣。想到這裏,唐蒄又恨金峮熙死得太不是時候,萬一他活到今天,說不準還能幫忙問幾句話。

金萱嘉搖頭表示沒有消息,唐蒄直楞楞地看著她,她煩躁地攤手說:“一個柳別霄而已,那些人要是把她拐了肯定沒必要遮遮掩掩的。我可以給他們更多錢,怎麽不比隨便找個買家賺得多?找人冒領的倒是有幾個。”

唐蒄頓覺四處都是思路,思忖著小聲說:“難道是她得罪過什麽人?報仇雪恨比賺錢更痛快。”

誰會跟她有這麽大的仇?這也不太可能。手裏的資料也沒柳別霄的消息,她對此最壞的設想是賣到香港去,唐蒄聽過這種傳言,只是不知道真假。

唐蒄為柳別霄的事憂心了好幾天,宋迤卻沒跟她一起查。金萱嘉暗想宋迤是知道找人無望懶得摻和,眼見唐蒄垂頭喪氣,便鼓勵道:“劉家也一直沒有消息,姓劉的終於知道這事不能拖,前天偷偷找警察報了案。”

更壞的局面逼近眼前,唐蒄問:“你怎麽知道的?”

“我爸告訴我的。”金萱嘉以為她是高興劉老爺想開,笑著關上檔案道,“高警長跟他說了這件事,他想起這幾天我們經常聚會,就猜到是你找我幫忙。”

金萱嘉對她父親很少蒙騙,唐蒄幾乎懷疑是她主動告密。她知道這是無端揣測,也不喜歡自己草木皆兵,於是假作憂慮道:“金先生也知道了?”

“有警察插手是好事,很快就能找到劉小姐。”金萱嘉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你不用擔心柳別霄和劉小姐會在一起,我可以告訴高警長,讓他幫你瞞下來。”

唐蒄強顏歡笑:“謝謝啊。”

她只覺得能找到柳別霄就什麽都不求了,即便是劉老爺要問罪她也認。金萱嘉推開手邊的文書坐到欄桿邊,看著天邊展望道:“你跟宋姨剛搬出去就碰見這種事,等把劉夢橈和柳別霄找回來就不用提心吊膽了。”

想起宋迤的事,唐蒄心裏又不好受起來。她揉著手裏的紙說:“這誰說得準,萬一她哪天就回你家了呢。”

“這才幾天工夫,她怎麽會想回我們家?我爸對她不好,她當然不想看見我爸。”金萱嘉說著,回過頭探究地問,“為什麽你會那樣想?你們兩個過得不順心?”

唐蒄不想把她和宋迤的事拿來當談資,直言不諱道:“我不想說這個。”她收拾東西站起來,“既然這些東西裏找不出柳別霄的去向,我就再到城裏四處找找。”

金萱嘉靠在欄桿,沒想著起身攔她:“你碰了幾天運氣了,有哪次是能遇見她的?”唐蒄走出亭子,她在後頭喊道,“回來吧,這事可以交給高警長。”

唐蒄回頭向她擺手回絕。最近唐蒄都會叫一輛車跟自己在城裏轉,想著萬一撞大運在路邊看見柳別霄。

劉夢橈跟柳別霄討論過哪裏最好玩,唐蒄就照著她們預訂的路線一遍遍找。唐蒄望著倒退的景色總感到諷刺,分明是她們約好一起走的路線,卻只有自己一個人實地踐行,要是宋迤在身邊——不能想起宋迤。

唐蒄不想去金先生家,也不想回自己家。她每天早上離家時擡頭看樓上,那窄小的窗戶上像結了一層蜘蛛網。她怕回家就被宋迤網住,她家變成了宋迤的巢穴。

不過細想起來被宋迤抓住也不錯,軟語幾句就能擺脫眼下一個人在城裏逡巡徘徊的境況。還是喜歡宋迤在身邊——唐蒄的想法在這裏剎住,不能想起宋迤。

街邊閃過去幾個行人,唐蒄在迎面襲來的焚燒落葉的煙霧裏打個噴嚏。跌落在地的枯葉像無數個可能性,這一片是她沒有對宋迤說謊,那一片是宋迤原諒她的不誠實,還有點綠色的是她很早以前就認識宋迤,枯得一捏就碎的是宋迤果斷地從她的生命裏宣布退場。

車輪從一地落葉上碾過去。唐蒄在枯葉被壓碎的脆響裏沿著路線尋找柳別霄。她有時會看見幾個眼熟的身影,叫停車子追上去又發現不是。

一天下來要經過幾十個相同的拐角,還有數十次找錯人帶來的空歡喜。唐蒄從錢包裏挖出最後幾個硬幣,叫人跟她一起上樓找錢付車費。

宋迤初次看見她帶陌生人回來時眼裏難藏錯愕,看出是拿車費的就會露出放下心的表情。唐蒄覺得好笑,又不敢在她面前表露高興,所以總是盡力繃著臉。

她有時會下樓確認劉夢橈還在旅館裏。最好是趁宋迤出門買菜,或者是她洗澡。唐蒄跑到樓下,電話接通後是相同的開頭:“你有別霄的消息了嗎?”

“我會再找。你在旅館裏不要出去,你爹已經報警了,找到你是時間問題。”唐蒄抱著聽筒,壓低聲音說,“你想好了,想走就抓緊,拖太久容易生事。”

劉夢橈遲疑片刻,說:“我還沒想好要去哪裏……我想等你有了別霄的消息再走,我想跟她告別。”

唐蒄說:“我能幫你轉告。”

劉夢橈說:“我要當面跟她講。”

“現在是你挑挑揀揀的時候嗎?”唐蒄擔心她磨蹭下去遲早被抓到,到時一切都白費,“你跟我說你想離開家追尋新生活,我幫了你,你就應該趕快行動。”

劉夢橈小聲問:“我還能和別霄見面嗎?”

“等我找到她,我自費送她去見你行不行?”唐蒄頭痛得要命,只得耐著性子勸道,“你不要告訴我你想回到以前連門都不能出的生活,我只會幫你這一次。”

“你讓我再想想,”她依舊沒給出準確的答覆,劉夢橈說,“我想聽到別霄平安的消息再走。”

唐蒄氣不打一處來:“找不到她你就不走了?”

那邊安靜幾秒,說:“不走了。”

唐蒄氣得直接掛電話,也不想聽劉夢橈細數她預測中柳別霄可能出現的地方。柳別霄去哪都不重要,總不會比死更糟,唐蒄只怕柳別霄早就死了,否則要怎麽解釋這幾天找不到她?難道柳別霄也會死在荒郊野外?

回到家裏宋迤不說話,視線卻仿佛無處不在。隔著幾道墻傳來宋迤開櫃子拿東西的聲音,聽見水龍頭被她擰開,晚上宋迤在旁邊翻身,被子會被她帶過去。

唐蒄趁她背過身時回望,只能看見帳外燈光映出的朦朧的輪廓。不能先說話,唐蒄在心裏告誡自己,得讓宋迤也難受幾天,隨隨便便示好顯得自己太好打發。

可這又不是宋迤的錯,唐蒄糾結一番挪到宋迤身邊跟她背貼背,想看她會不會抓住這個機會說話。宋迤那邊沒動靜,唐蒄也不肯出聲,只好渾沌著睡到第二天。

第二天唐蒄照常出門,她坐在門口穿鞋,默默埋怨宋迤不下她給的臺階。她往兜裏塞了一大把鈔票,讓人跟著她上樓拿車費總歸是不好。繼續在城裏轉,她知道這種笨辦法很難找到柳別霄,她僅是想彌補心裏的虧欠。

晃到傍晚,拉錯一個與柳別霄身形相似的人。唐蒄在街上找車準備繼續上路。身後乍然有人伸手抓過來,唐蒄正是緊繃著精神的時候,回頭就是一巴掌。

金芍雪頓時大叫:“武哥?”

被唐蒄打中的那個是接她放學的司機,金芍雪憤憤道:“我們只是想嚇你一下,老師你怎麽能打人?”

“我沒掏槍就是仁至義盡。”唐蒄咬著牙沖她說完,又對那司機說,“對不起,我是被嚇著了。怎麽會在這裏碰到你們?放了學不回家在大街上亂逛?”

“你說得真難聽。”金芍雪一拉書包,說,“我們是特意找你來的。聽我姐說你才是在大街上亂逛的人。”

唐蒄不解:“找我幹什麽?”

“我爸有事找你。”金芍雪帶著她往停車的地方走,嬉皮笑臉地說,“怎麽,你很忙,忙著在大街上亂逛?”

唐蒄羨慕她沒有煩惱,永遠都興高采烈的。她跟金芍雪上了車,問:“他有沒有跟你說是什麽事?”

“沒有哦。今早我出門的時候他就跟我說了,讓我看見你就把你叫回家。”金芍雪望著窗外,笑道,“他是不想讓宋迤知道吧?所以沒有直接給你們家打電話。”

唐蒄心情更差:“最好是真有急事找我。”

金芍雪翻著書包裏的東西,摸出兩塊糖來:“為著幫他這個忙我讓武哥帶我在城裏轉了一個多小時呢。”

她伸手把其中一塊遞給唐蒄,唐蒄接過來,問:“你幫你爸做事也叫幫忙?”

金芍雪拆了糖紙,滿不在乎地說:“我給他跑腿怎麽就天經地義?我沒那麽賤。”

唐蒄為這句話難得地笑出聲,短暫地放松片刻。看見金先生家那仿若監牢般的黑色欄桿,唐蒄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那尖端的倒勾掛在墻上了。

金萱嘉在樓上站著,望著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吊燈發呆。她瞥見樓下唐蒄進門,低頭傳訊道:“蒄姐,剛宋姨打電話來……”

“蒄老師有事,接不了電話。”金芍雪仰頭嚷嚷著蓋過她的聲音,伸手推唐蒄一把,“去吧,在樓上等你。”

金萱嘉看著唐蒄上樓,還想著是她有話要就近說。但等了半天不見唐蒄上來,她便知道是金芍雪在搞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