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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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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風清

金先生大壽後再過了近兩個月,宋迤忽然來找唐蒄。唐蒄知道她有可能會來,因為今天是她家在金先生的資助下修葺舊屋,屋後小院正式落成的好日子。

唐蒄坐在加高的門檻上納鞋底。遠遠聽見有車來,就猜到是金先生來家裏賀喜。車輪碾碎地上殘留的炮仗皮,侯亭照停車開門,下車的竟然只有宋迤一個人。

看見宋迤的瞬間,心情似乎輕快不少。她有點擔心是金先生跑過來,在村裏眾目睽睽下跟她問好,說不準會被人傳閑話,畢竟沒有誰會主動資助一個不在乎的人。

還好是宋迤。唐蒄坐在門檻上沒起身,屋裏各路親戚的說笑聲仿佛在她耳邊搖晃著,正襯宋迤的耳環。她被這個想法逗得笑了,說:“只有你一個人來呀?”

侯亭照越過宋迤進門,宋迤道:“侯先生不是人嗎?”

“只有你們兩個?”唐蒄往門外張望,“我爸媽就盼著金先生來。他來不來我是不講究,金小姐也不來啊?”

“她嘛,近幾天心情不好,在房間裏躺著。”提及金萱嘉兩人都有點唏噓,宋迤停在門檻外,低聲說,“快在家裏睡了一個月了,什麽事都不做,也不見人。”

“差點被蘇太太當槍使,心情差點是正常的。”唐蒄站到門檻上,借門檻的高度低頭看宋迤,“我跟芍雪打聽過,她連信都不看,只能由金先生替她收著。”

宋迤走進屋裏,厚中的遮風簾後傳來談笑聲。她回頭對唐蒄道:“裏頭那麽熱鬧,你為什麽只坐在門口?”

“我在旁邊也說不上話,端茶遞水沒意思。”唐蒄跳下門檻,說,“金先生不來,你是替他道賀的?”

不知是誰說了什麽,引得屋裏人哄笑起來。宋迤不適應這樣的熱鬧,沒留意話裏的怨氣:“算是吧。上次來的時候光顧著看你忙活了,沒聽你家裏人跟他說話。”

唐蒄看出她不高興,笑著推了推她,慫恿道:“你進去說你是宋太太,他們肯定熱情招待你。”

“我不是宋太太。”宋迤愈加不滿,她錯身躲開唐蒄道,“侯亭照會處理這些,我是跟他來的,不管事。”

“不管事你還來?害得我又要抽時間陪你。”唐蒄沒再玩笑,說,“我把東西放一下,我們上別處玩去。”

宋迤沒意見,看表情就知道不想留在這裏。唐蒄正愁沒借口離開,擠開簾子走進屋裏,看見坐著的聊天講話親戚們,現在目光都鎖在門邊的侯亭照身上。

不知進門前屋裏人說了什麽,侯亭照說:“吉祥話就說到這,你們來幾個人搭把手,金先生送了座屏鐘。”

坐在眾人中間的唐旭趕忙自謙:“不用不用,金先生已經出錢給我們修房子了,不用再為我們破費了。”

有個小孩問身邊的大人:“金先生是誰啊?”

她身邊的大人小聲給她解答,尋常說話猶如告密,還要把話送到耳邊。唐蒄問:“送鐘幹什麽?”

侯亭照按部就班地解釋:“金先生說你在家裏不曉得時間,送屏鐘來,好讓你知道幾點鐘,好去上學。”

幾個人出去幫忙擡鐘了,東西還沒進門,就有人急著出去看這個金先生送來的罕物。秦英莉跟在唐旭身後,在經過她旁邊的時候問:“唐蒄,你去不去看?”

唐蒄在桌上放下手裏活計,跟人擠著出門,拉起人群之外的宋迤道:“走,我們從後門走。”

宋迤被她牽著走:“他們不是看禮物的嘛,躲什麽?”

“侯先生說送鐘是催我上學的,誰要看啊。”兩人步出門外,唐蒄跟她並行,很自然地挽著她的手說,“我們村裏沒什麽好玩的,咱倆去水塘邊,比這裏涼快。”

宋迤猶疑道:“去水塘?我都記得你怕水。”

唐蒄長嘆一聲,搖頭道:“真沒什麽好玩的,只能去那裏了。難道你要跟我在豬圈外面坐到吃午飯嗎?”

宋迤立即沒意見了。今天唐蒄不說話時也帶笑,挽著她滿面春風的,跟剛才在門口坐著時截然不同。偶然在路上碰見旁人,有個人探頭問:“你們家今天擺酒呀?”

唐蒄沖她哼一聲,大抵是相熟的人才不講禮數。那人走遠後她搖頭晃腦的,腳步也亂,宋迤看出她興致不高,問:“是不是你想在家裏歇著,我打攪你了?”

“沒有。我恨不得溜出來。”唐蒄抱緊她的手,熟練地講起別人的壞話來,“聽那些人說這說那,最煩就是我爸媽,知道他們心裏得意著,還要假裝謙虛。”

宋迤好笑地問:“你從哪裏知道他們心裏得意?”

“就是知道。”唐蒄閉眼演起來,“啊,哪裏的話,我們是好不容易,都要多謝遇到貴人,光憑我們哪能成?家裏大不大不要緊,是有個累了能休息的地方——”

演到這裏就演不下去,笑得前仰後合喘過不氣。唐蒄笑完轉頭看向宋迤,佯做生氣道:“你怎麽不笑?”

“沒看出來哪裏好笑。”宋迤潑完冷水方笑道,“你是模仿得誇張了點,你爸媽不一定是這個樣子。”

“還說要我按時上學,我平時都在城裏不回來,放鐘在家裏有什麽用?”唐蒄踢開腳邊石子,“很貴吧?”

“不清楚,他家裏多得是。”鄉道上寂寥無人,宋迤說,“別怪我話講得難聽,他賞人就相當於拿個不順眼的東西丟出去,真喜歡真值錢的不會隨便送人。”

“這話也太難聽了。”唐蒄揶揄一句,又煩悶地說,“他好端端的給我們家送錢送東西,我要做什麽才能還上?我不想要,他偏要給,最後還不是我欠他。”

宋迤審視唐蒄:“你不想要嗎?”

唐蒄跟她對視,很認真地說:“想是想,可是我覺得怪怪的。萬一他哪天跟我鬧翻,說幫我們家修房子,給我們家送禮物花了多少錢,要我還回去怎麽辦?”

“你順著他就不會鬧翻,要看你能順到什麽地步了。”宋迤低聲說,“你該擔心的不是這個,倘若他哪天失勢,眾人皆知你跟他走得近,難說會不會被株連。”

“東西都收了,房子也建了,有的東西還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送來的。”唐蒄又郁悶地嘆氣,忽然指著前頭一方映著陽光的池塘道,“就那裏,旁邊有臺階坐。”

夏天裏少風,那池塘水平如鏡。宋迤跟她往那邊走,回憶著屋裏人魚貫而出走過自己旁邊的時候,說:“跟在你父親身後的是你母親?她倒是沒怎麽笑。”

“她嚴肅嘛,不喜歡說笑,跟我們學校裏那些不讀書就要死的書呆子簡直一個模子裏出來的。”唐蒄松開她,徑自跑到臺階上坐下,“我最不喜歡這種人了。”

宋迤加快步子走到她旁邊,問:“她讀過書嗎?”

“她家裏沒供她上學,字也不認得。說她嚴肅是說習慣,為人呢——”唐蒄摸到手邊的石頭,站起來用力把石頭往平靜無波的池塘裏一丟,“很端莊。”

宋迤故意打量著她,惋惜道:“沒繼承她的端莊。”

“我不稀罕。”唐蒄坐回來,突然擠過來把腿搭到宋迤身上,笑著問,“你有沒有纏過腳啊?”

宋迤怔了怔,把她的腿推開了:“你不是也沒纏過?”

唐蒄示意她靠近,湊到她耳邊說:“我纏過。”說完就馬上縮回去了,又把腿搭到宋迤身上,頗為驕傲地說,“就是她幫我纏的。她一出門,我就偷偷解開了。”

宋迤看起來挺驚訝,連把唐蒄推開都忘了。她看著唐蒄得意洋洋的樣子,說:“你娘是沒下死手,以前有人為了防你這樣的,會用針線把布條縫死,除非剪開。”

“她現在知道也晚了,”唐蒄滿不在乎地說,低頭摳膝蓋上的布料,“我爸還會給她通風報信,她就馬上轉頭追著我跑,追又追不上。這兩口子真煩人。”

宋迤樂於聽故事,確認道:“你覺得他們煩人?”

唐蒄晃幾下腿:“抱怨一下嘛。”

唐蒄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宋迤便講起正事來:“我今天來不止是跟你說話,還有事情要告訴你。金先生讓你代他去雲南一趟,我和你,還有侯亭照都去。”

唐蒄笑了笑:“那麽遠?我不要上課啊?”

宋迤說:“他幫你請好假了。”

要不是宋迤說,她還不知道這件事。原本悠閑自在玩頭發的唐蒄驚愕地擡頭,這個反應宋迤早有預料,只靜靜地等她回答。或許是對這個消息深惡痛絕,宋迤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也帶了幾分怨憤似的,像是要發火。

但唐蒄沒說話,宋迤說:“你不喜歡他送你的屏鐘?”

唐蒄警醒極了,把腿從宋迤身上撤下來:“那個就是走這一趟的酬勞?他要我去雲南幹什麽?我不想去。”

“肯定要去的,你都沒法還他幫你家修房子的錢。”宋迤坐得離她近了些,少見地說起好話來,“你不喜歡他給你的東西,沒關系。我也有東西送給你。”

唐蒄毫不在意地撇開臉。宋迤擡手把東西遞到她眼前,她動作迅速地抓下來,低頭一看,只是盒唇膏。唐蒄終於正眼看她:“這個就是陪你去雲南的酬勞?”

宋迤懇切地說:“是謝你上次幫我抄東西。”

唐蒄放心下來,沒剛才那樣生氣。宋迤不想幫金先生說話,但也只能說:“假都請了,學校那邊知道你兩個月內不會再去。他瞞著你,是他不對。”

“不然還是我不對了?”說起這個唐蒄又發作起來,“我沒說不去,你也別幫他來游說我。”

宋迤松了口氣,唐蒄沒好氣地問:“去雲南幹什麽?”

她答不上來,只好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唐蒄將手裏的小鐵盒打開,雪白的膏體攤在盒子裏,像收進盒中的雪,也像凝固的白蠟。她莫名有點舍不得破壞這份平整,說:“下次你找我,不要來我家。”

宋迤以為這是不樂意去雲南的意思,唐蒄卻繼續說:“你提前給我寫信,打我們那樓的電話,實在不行就到烏衣巷找我,我不在學校的時候都在家裏。”

她擡起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憤怒,她像說尋常事一樣說:“下次我們去莫愁湖,那裏的荷葉一團團的浮在水面上。我喜歡看荷葉,不喜歡看荷花。”

唐蒄說著,轉過頭讓目光落在面前光禿禿的池塘上:“那裏比這裏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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