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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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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山

出發那天金萱嘉依舊沒來。唐蒄拿著滿滿一箱子的衣服,在月臺上看前幾天用不到一毛錢買來的手表。

要發車了,馬上就要發車了,她在心裏催促侯亭照和金先生說事快點,好趕緊去車上坐下。宋迤照舊站在金先生身後,在人潮來往裏佇立不動,如同一尊雕像。

唐蒄想起之前宋迤描述金萱嘉的母親時的話語,站在離車門不遠的地方,仿若遺世獨立。不禁偷偷用餘光瞟那人,宋迤望著地面發呆,唐蒄短暫地恨她一下。

她開始留意過往的行人穿什麽鞋,鞋帶有沒有系好。直到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的宋迤在身側拍一下她肩膀,說:“快上去吧,本來就拖得久,再晚就不成了。”

這話說的是出發時間。金先生先斬後奏給唐蒄請了兩個月的假,計劃因金先生奉天的親信來消息暫時擱置,又因侯亭照派去勘探的人遭了搶劫,甚至林雪梅的爺爺突然得急病死了,唐蒄要隨她回家開解她兩天。

吃完白酒,唐蒄才開始收拾行裝。好不容易有一趟清早開的火車,醒來即看見侯亭照的車停在樓下。拎著箱子跌跌撞撞跑下樓摔進車裏,換得宋迤一句你挺早的。

唐蒄順著在車上匆忙編成的辮子,把行李放在腳邊。坐下就和宋迤面對面,美中不足的是隔著一方小桌,所謂盈盈一水間。窗玻璃透亮,太陽全無妨礙地爬進來。

在汽笛長奏時,站臺上許多人揮手道別。本就不想來的唐蒄感慨:“好多人,可就是沒人送我倆。”她信口寒暄道,“金小姐近來如何?不會還在家裏睡著吧?”

“你關心她,直接找她不就是了。”宋迤俯身把地上的行李箱打開,將裏面整齊擺放的東西依次拿出來透氣,“只幫你請學校的假,誰知你連家裏的課也不上。”

唐蒄看著她把杯子和紙筆書本搬上桌,撐著下巴解釋道:“嘿,那時明明是雪梅家裏死人了。說起這個,侯先生說去雲南探路的人遇見土匪了,有沒有事?”

宋迤不想說這個,隨口道:“他在隔壁,你問他去。”

“我不想去那麽危險的地方,要是遇見搶劫,你和侯先生是不怕的,到時我要怎麽辦?”唐蒄自動忽略她的話,說,“他帶的那兩個是什麽人,都沒見他們講話。”

“你大可直接當他們不存在,那三人不會來我們這裏。”宋迤變戲法般拿出一包裹著油紙的燒餅來,不假思索地遞給唐蒄,“車已經開了,跳車省得匪徒動手。”

唐蒄瞪大眼睛接下,問:“哪來的?”

“侯亭照在樓下等太久,在巷口買的。”宋迤看著景色流動的窗外,轉過臉來對唐蒄笑,“半天不見你出來,他還說去敲門。若不是我叫住,我們就不必趕車。”

唐蒄感激地咬一口燒餅,讚賞道:“侯先生開車真好,怪不得金先生總帶著他。得想個法子騙他帶我去山道上兜一圈,沒人在街上堵著,那才叫痛快。”

宋迤沒答話,忽地使勁把一沓厚厚的散裝稿紙擡上桌來,其間還混雜著幾張折起來的黃紙。唐蒄暗自揣摩她箱子裏裝的都是什麽,不解道:“這都是什麽東西?”

宋迤撥開幾張無關緊要的稿紙,找出藏在最底下的地圖,在兩人之間攤開來講解道:“就是些四處翻書店搜來的地圖。屆時我們到了昆明,再轉車去麗江。”

地圖大得唐蒄後縮為其讓位。她嘀咕道:“昆明和麗江,這兩個地方我都沒去過。你抄了這麽多啊?光是看著我頭就昏了,你還沒告訴我這次去雲南是幹什麽。”

宋迤的動作凝滯幾秒,說:“如果我告訴你,只是想讓你空閑下來去沒去過的地方看看,你會怎麽想?”

說得是挺真誠的,唐蒄險些被她誆住,定了定神才斷定道:“騙人,你們來找我肯定沒好事。”她說著,又有理有據地加上她懷疑宋迤的理由,“只有你跟我去的話還算可信,侯亭照是幹什麽的,為什麽他非得跟著?”

“怕你一高興走太遠,一不留神便去而不返了。”宋迤在這種時候極為坦誠,從不把金先生的小心思當回事,“叫他來看住你,在你要跑的時候把你制住。”

“反正我就是不想他來,就是他把金小姐的妹妹帶走的。我看他不像好人。”唐蒄越說越討厭,想起侯亭照就在隔壁,擔心被發現便不說他了,扯過桌上地圖端詳片刻,指著其中一處道,“我們要去的是不是這個湖?”

“是,這片湖周邊還有山,幾乎嵌在鄰近的山裏。”宋迤承諾道,“我們在昆明下車,等我看過幾個地方就乘車去,到時候你就叫開車的師傅帶你痛快地開。”

“真的?”唐蒄立馬來了興趣,看著索然無味的地圖說,“還沒說那裏風景好不好,比我們那邊的湖如何?”

“我也沒去過,所以才搜集了這麽多東西。”宋迤將地圖拽回去,逼得唐蒄視線追上去看她,“此行不是只為觀光,你切記要跟緊我或侯亭照,不要單獨行動。”

唐蒄自以為了然於心,搶答道:“會被搶劫?”

“小心點不會錯。”宋迤沒再多說,轉而繼續強調這句話,“那附近都是山,路也難行。在昆明的時候也不要懈怠,別在火車站走丟了,人很多會找不見你。”

聯想剛才上車前的情況,好像人是有點多。唐蒄下決心到站時就不模仿什麽李太太,悶頭跟著宋迤走就好。

她又覺得不對,南京那麽大都能跟宋迤遇見,區區一個火車站怕什麽。思及此處,她便放下心來:“那我們到底去那裏是做什麽的?這回你不能再講別的了。”

宋迤儼然被這個問題問住,語塞時間長得唐蒄以為她也跟自己同樣一無所知。她想了半天,最後說:“算是找東西。金先生嗜愛醫藥,想求些特殊的藥方。”

唐蒄不信:“醫藥?他沒病吧?”

宋迤笑了笑,估計是找到圓謊的路子:“健體強身的補藥罷了,我不信這些,他卻執意讓我跟侯亭照來。”

“可能他覺得你經常切別人的屍體,比較通解人體的構造。”唐蒄熱心腸地幫宋迤解惑,自己又想不通起來,“找你正常,可我身無長技,叫我來幹什麽?”

宋迤攤手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是不是他看在當地民族能歌善舞,叫你跟他們比一比誰唱得好?”

唐蒄吞掉最後一口燒餅,把油紙揉成團往她身上砸:“去,早知道你沒好話我就不問了。”

好像真的因她的話生氣,唐蒄看窗外不理她。一群在晨曦中看不清模樣的飛鳥掠過空中,不知道是不是從白鷺洲裏飛出去的,更不知道現在到了哪裏。

太陽被推到高處,照射出千萬條刺眼的光亮。恰逢這時路過一座山把眩目的光線遮去,唐蒄搓搓眼睛,垂手從行李箱裏摸出一袋瓜子,不說話也能自得其樂。

終究是宋迤先開口:“你還帶了瓜子?”

“我爸準備的,給我在路上打發時間。”唐蒄吐掉瓜子皮,掂掂手裏的布袋子說,“就這麽點,還沒到晌午就會被嗑完,拿便宜東西打發我也不懂得上點心。”

宋迤問:“你想吃什麽點心?”

“上,”唐蒄對著胸口比劃,“點心。要給就多給點,他積極得就差推著我進火車站了。也不想想我有多難做,第一次去那麽遠的地方,還是和一群怪怪的人。”

宋迤要開口為自己辯解,唐蒄就搶占先機指著她截住她的話頭:“別懷疑,說的就是你。那麽遠的地方,說讓我走就讓我走。還有金先生,好端端的差遣我去雲南,還自作聰明幫我請假,誰都沒問過我意見。”

聽她這麽說完,宋迤心裏沒多大觸動,只是說:“你現在在我前頭發起牢騷來了,我不也是和你一樣聽憑使喚嗎?你我是同病相憐,別爭爭吵吵的。”

唐蒄打量她:“你也不想去?”

宋迤撇開視線,說:“關於這次去雲南,我還有別的話要問你。”她停頓幾秒道,“你哥哥是怎麽死的?”

唐蒄警覺道:“提那些事做什麽?沒得叫人害怕。”

宋迤心知她不會回答,又問:“那我再問一個,你哥哥從紫金山回來的時候你在哪裏?”

“我在山上啊。”唐蒄搓搓手臂上起的雞皮,猜測道,“你故意跟我過不去,要問這種問題來讓我難過?”

宋迤追問:“真是如此嗎?”

“你驗出他是被人打死的,卻又不知是被誰打死的。金先生說是我二叔做的,就只能是我二叔做的。”唐蒄瞟著她的表情,小聲說,“他說的話誰都不敢違抗,你說你和我一樣不願意走這遭,可你不還是來了嘛。”

宋迤怔了怔,說:“你信不信你二叔沒有殺人?”

“我……我最知道他們是什麽人了。”唐蒄壓下心頭疑慮,坦誠地如實說,“我們全家把他當個寶貝似的供著,小時候雖有打罵,長大之後決不會再動手。”

宋迤沈默著和她相視須臾,直到路過的山再次遮去陽光。她下了很大決心般說:“你二叔興許是被冤枉的,可惜此事已成定局,明年年末判決就會下來。”

唐蒄瓜子也忘了嗑,垂頭喪氣得仿佛馬上就要落淚:“現在我們在這裏說有什麽用?你不知道誰是真兇,我在金先生跟前說不上話。他是不是死定了?”

她平日裏對父母叔嬸頗有微詞,但宋迤記得唐宇被押解時唐蒄的眼神,的確是在為唐宇感傷。或許在她眼裏無論平日多少不滿,家人始終是最重要的。

然而在金先生跟前說不上話的何止她一個人。宋迤安靜許久,還是答道:“這要看上頭怎麽判決。”

她正挑選著安慰唐蒄的詞句,萎靡的唐蒄忽然擡起頭來,又是平時的笑臉:“其實我騙了你。”

唐蒄陡然站起身,越過桌面幾乎抵到她面前:“我和你不一樣,我自己就想去雲南。我離開南京前跟金先生提了一個要求,他答應我事成之後實現我一個願望。”

她說出的每個字都落在宋迤心頭,仿佛定下未來的某一天成功修補昔日犯下錯誤的結局。在車輪前進的聲音和燦爛得稱得上晃眼的陽光裏,唐蒄鄭重地說:“等我從雲南回來,就許一個和我二叔有關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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