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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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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暉

屋裏的空氣像放過爆竹,氣味嗆得人不肯直視地上遺留的狼藉餘灰。晚餐還沒結束的時候就有人擡著新地毯守在旁邊,等著晚餐結束就把沾血的地毯換掉。

尚樵被押下去,金萱嘉也隨之離席。她知道蘇緗不會回來了。關燈的房間裏,精心排列的布局陳設汩沒在深夜的沈寂中,從半開的窗戶照進來的月光聊勝於無。

鬧騰了一整天,這個時候反倒睡不著。被子沈沈地壓在身上,柔軟得仿佛能帶著人塌陷下去的床鋪,在金萱嘉眼裏逐漸變得可憎起來,因為不及母親的懷抱溫暖。

最令她害怕的是,家裏留下的三個姊妹全都沒了母親。李環露對她沒有愛,蘇緗也並不愛金芳菲,否則這兩人不會一聲不吭地消失在她們的人生裏。

金萱嘉總是想起那個晚上她握住自己的手。小時候也有這樣的情形,那時候妹妹還沒有出世,蘇緗把年紀尚小的金萱嘉當成自己的女兒看待,她讓人把搖椅放到曬得到太陽的地方,把金萱嘉抱在身上搖來搖去。

就像哄嬰兒睡覺的搖籃,金萱嘉那時候趴在她肩頭睡得很沈,與之對應的是現在獨留在黑暗裏的失眠。

金萱嘉坐起來,她覺得此時自己該去照顧一下即將得知自己失去母親的金芳菲。蘇緗離開的消息大概還沒傳到她那裏,她睡得早也不知道樓下發生了什麽。

外面依舊燈火通明,唐蒄和宋迤不知道跑去哪裏,找不見人。總歸與自己無關。打開金芳菲房門走進去,她果然在床上睡著,照進來的月光蓋在身上。這時金萱嘉又羨慕起來,羨慕她一無所知,可以毫無負擔地熟睡。

她半跪著趴在床沿,金芳菲一下子就醒了。

她睡得迷糊,直接問:“你來做什麽?”

這是家裏以後唯一不會傷害她的人了。金萱嘉放松下來,決定不告訴她蘇緗的事:“我們明天去秋千那裏玩,”又用商量的語氣尋求她的意見,“好不好?”

金芳菲打著哈欠點頭。小孩子做決斷總是很輕易,金萱嘉便為自己追加好處,說:“今天晚上我跟你睡吧。”

她沒有猶豫,一口答應道:“好。”

金萱嘉得償所願,掀開被子在她身邊躺下。她順手抱住金芳菲,感覺像是在抱一個幼童體型的娃娃。金芳菲沒繼續睡,說:“姐姐,吃飯的時候你們為什麽吵架?”

金萱嘉抱緊她,小聲說:“不要問。”

金芳菲很懂事地閉嘴了。她閉上眼睛,捱過幾秒鐘的相對無言,說:“芳菲,你媽媽以前和你一起睡過嗎?”

“有時候,她告訴我等我長大之後阿嫲也不會守著我睡覺了。”金芳菲說得磕磕絆絆的,在她懷裏擡頭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姐姐,我感覺你好可憐。”

金萱嘉仿佛被火焰燙到,不敢相信地問:“什麽?”

“因為阿嫲不會陪你睡覺。”金芳菲沒察覺到她的不解,繼續說,“長大了就沒有人再陪我們睡覺了。”

金萱嘉不敢追究這句話的真假,也不敢全然相信這是童言無忌。她假裝聽不懂,揉金芳菲的腦袋:“誰說的,我不是在陪你睡覺嗎。今天是阿嫲哄你睡?”

“嗯。我知道等我睡著阿嫲就會走。”金芳菲搓搓她睡衣的領口,說,“姐姐,你看見過小時候的我嗎?”

看來金芳菲也不是很想睡覺。金萱嘉說:“當然看見過。你現在不也是小時候嘛,連話都說不明白。”

金芳菲不服氣地說:“媽媽說你以前也是這樣的。她還告訴我,在你和我一樣大的時候她會哄你睡覺。”

不知道是不是金芳菲有意為之,今晚的談話都讓金萱嘉感到窘迫。但她這麽小的孩子,怎麽會有心讓人難堪?一定是自己太多疑。蘇緗的確照料過她,性質跟如今她照顧金芍雪差不多,是憐憫她缺少母親的關愛。

不過依眼下的情況還是趁早和蘇緗劃清界限為好,本來這幾年對她就沒什麽好臉色。金萱嘉吸一下鼻子,勉強擠出笑容來,回覆道:“是嗎,我都忘了。”

金芳菲不懂她的心思,只顧絮絮叨叨地講:“我不喜歡睡覺,旁邊都黑黑的。但是不睡覺明天就不會到。”

正中下懷,她迫切地需要度過這一天。

“那我們現在閉眼睡覺,一睜眼就到明天了。”金萱嘉說著,不自覺地又是請求般的商量語氣,“好不好?”

金芳菲用沈默回應她,在她懷裏小貓似的蜷縮著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依她所言閉上眼睛了。金萱嘉卻沒有踐行約定,還睜著眼睛望向窗外,窗外比屋裏更明亮。

金龍瀚有沒有參與這件事,蘇緗究竟是不是要害金先生,這些她都不得而知。床頭的玻璃瓶裏插著新摘的玫瑰,綻開的紅色濃烈而秾艷,是金先生最喜歡的花。

刺被小刀削得很幹凈,就好比殺人的時候最好令其卸甲。如此便不會讓主人賞玩時傷到手,原本是它身體的一部分,就這樣生生地為了討主人歡心而割去了。

金萱嘉還是睡不著,只能凝望著窗外發呆,聽金芳菲的呼吸聲。這樣持續下去也不錯,不管她是否睡去,明天還是會不容拒絕地到來。到了明天就能回歸往常。

不知道過了多久,刺眼的燈光在門開的剎那闖進來。金萱嘉轉頭看見侯亭照,還有他身後帶著的幾個人。她預感不好,皺眉質問道:“你們幹什麽?”

侯亭照面無表情地說:“先生要送芳菲小姐回去。”

金芳菲再次驚醒,晦暗的光線照見她寫著茫然的臉。那兩個人到底想幹什麽,連孩子都不顧了嗎?金萱嘉氣血上湧,也敢和侯亭照爭:“回哪裏?這裏就是她家。”

“芳菲小姐的家在北京,和蘇太太一起。”侯亭照的語氣像是在宣讀條約細則,毫無波瀾地提出要求,“先生只說把她送走,送去蘇太太那裏已經很好了。”

金芳菲抓著金萱嘉的衣服,問:“他們在說什麽?”

這時沒有回答她的機會,金萱嘉高聲呵斥道:“蘇緗走了還不算,連她也要走。你們真是好樣的,有本事把一個小姑娘帶走,沒本事把那個跑了的女人追回來?”

侯亭照面上終於有所松動,他冷酷地說:“金小姐,你別太為難我們。是先生要送她走,你得跟先生談。”

只怕她去找金先生還沒說服,他們就已經帶著金芳菲走了。金萱嘉怔怔地坐在床上,只記得要抓緊身邊的金芳菲。侯亭照催促道:“快些吧,他說要連夜送走。”

金萱嘉猛地拖著金芳菲下床,卻聽得門外墻後響起一聲咳嗽,有點耳熟,是爸嗎?分不清是爸還是別人,她立即不敢動了,那咳嗽只響了一聲,她卻不敢動了。

怔忪間侯亭照快步走到床邊,抱起金芳菲就往外走。金萱嘉沒力氣抓緊她,她就像落在地上的風箏一樣被撿起來帶走,出門時似乎叫了聲姐姐,仍是沒聽清。

門關上了,又是黑糊糊的一片,仿佛能把人黏住。她驀地想起幾天前金芳菲拿金先生喜歡的牙牌堆房子,不小心弄丟了一塊,整副牌就湊不齊了,他也沒怪她。

牙牌要一副整的才好,金先生卻說不要那塊了,眾人皆嘆可惜,他笑得不以為然。可以不要那塊牌,也可以不要自己的女兒?金萱嘉眨眨眼睛,惘然坐回床上。

註視著她的是放在桌子和櫃子上的童話書,蝴蝶發卡,沾著泥點的毽子。她站起來在屋裏轉一圈,又在窗框上坐了一會兒。這個房間看不見綠地,但能看見大路邊,侯亭照亮起車燈把車開出去了,不知目的地是哪。

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遠去,再聽不見別的聲音。這時好像有個人在她耳邊恨恨地說:“我就是落魄的你。”

金萱嘉身形不穩,險些從窗邊摔下去。她抓住窗簾才沒掉下去,重新審視房間,屋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哪來的人跟她說話?可她分明聽見有人說,我是落魄的你。

不知對她說這話的人死了沒有?若是死後變成鬼像風一樣纏在身邊,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宋迤應該知道,宋迤和高警長熟,或者唐蒄,聽說她去看過慧婉。

金萱嘉飛跑出去,一路上撞見不少人,他們好像都打量著自己,望向這邊的目光十分明顯。沒找到唐蒄和宋迤,肯定是回房間睡覺去了,她跑到離宋迤的臥室還有幾米遠的地方,感覺像有什麽牽住她不讓她往前一般。

關心那種人的死活幹什麽?進了監獄的人,殺了別人的人,難道還要她的關心嗎?還是改天去廟裏拜拜,或者叫人打聽她有沒有死……各種想法像夜裏路燈下飛舞的蟲子一樣縈繞在金萱嘉腦袋裏,紛亂的思緒中,她清晰地記得以前蘇緗說出現這種現象就是要下雨。

要下雨了,金萱嘉想,趕緊回房間去。

她又往回退,像在學校裏跑完步似的只能靠著墻往前走,摸到凸起的門框,是金峮熙的房間。不知道慧婉跟他有沒有——真惡心。家裏怎麽留這種人?留得這種人,不能留那麽小的芳菲嗎?原來家裏只留這種人!

不止是他,還有寧鴛,還有跟寧鴛有過的她的父親,還有、還有和父親有過的蘇緗,還有生了她的李環露!這屋子裏全是這種人,因為人人都不幹凈,所以容不下幹凈的芳菲,所以才把她從這個骯臟的地方弄走……

這個地方不幹凈。可為什麽自己也陷在這裏?難道自己也不幹凈?金萱嘉又跑起來,躲回房間裏妄想用一扇門隔絕外頭的汙穢。她看見床頭的花,和芳菲房間裏的一樣,剝去了尖利的刺,就只能任人攀折。

她把花從玻璃瓶裏扯出來,用手抓著揉碎了,用力往地上一丟。玻璃瓶也往門上摔去,砰地碎成好幾片。

什麽叫落魄,現在夠落魄嗎?那個叫慧婉的當初是落魄成什麽樣了?她幾歲,是哪裏人,姓什麽,平時喜歡做什麽?金萱嘉想不出來,她料定去問金峮熙也問不出來,那種人哪裏會在意這些?他只顧著看他自己。

那我呢?金萱嘉想,我幾歲,是哪裏人,姓什麽,平時喜歡做什麽?她知道,她當然知道,但她料定去問李環露,李環露肯定答不出來,再問,問誰?問蘇緗?

問蘇緗。蘇緗在哪裏?

媽媽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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