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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暫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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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暫歇

電話並不是金先生遠在香港的三兒子打來的,鬥膽致電的這位叫做齊坤,是他指派給金龍瀚的助理。

不是自己心甘情願留在身邊的人還能留在自己身邊,說白了就是上頭的人找借口暗中監視。金先生熟谙這個道理,借著父親的名頭在兒子面前耍起官威來。

他叫人發電報,不止是想讓金龍瀚看到,更是想齊坤看到。齊坤匯報說這個尚樵跟金龍瀚果真沒認識多久,兩人連面都沒見過,更別說要談婚論嫁。

他知道寧鴛不會那麽蠢,無端要拿他的命。有了齊坤的進言一切都明朗起來,金龍瀚和尚樵根本不熟,全是喬樓東擅自做主把尚樵帶來家裏,不知在作什麽打算。

這時蘇緗的表情才有所松動,她似乎什麽都沒察覺到,擡頭看向金先生:“你剛才那話是什麽意思?”

她甚至下意識要去扶尚樵一把,絲毫不怕被當成同黨。金先生抓起尚樵的頭發,用力把她搡到蘇緗面前,憤恨地說:“這個人不是你兒子的結婚對象,她連香港都沒去過,是喬樓東找到她捏造身份帶她來見我。”

砰咚一聲,看得圍觀眾人心驚膽戰。尤其是和尚樵一樣沒什麽本事的唐蒄,她還隨金萱嘉一起找尚樵說了話,生怕這時候被連坐懷疑,到時都不知道會怎樣。

尚樵險些撲在蘇緗身上,她腳下一歪倒在蘇緗腳邊,撐著手艱難地直起身子。跟她玩得好的金萱嘉更覺無法接受,驚慌地問:“不會的,喬樓東他圖什麽?”

喬樓東和蘇緗不好得罪,積攢幾天的怒氣正好撒在這個舉目無親又和他有仇的人身上。金先生掐緊尚樵,逼得她站起來:“誰知道!就怕你當著所有人講出你爹媽的名字,他們也不知道是哪個角落旮旯裏出來的臭蟲,敢跟我充視死如歸,我就教你什麽叫生不如死!”

這樣的場面屬實看不過眼,宋迤正要出聲制止,坐在她身邊的唐蒄陡然抓住她:“好恐怖,我想走。”

宋迤蓋住她的手,揚聲說:“收著點吧,別說芍雪小姐她們在看,蒄老師也在這裏,有事別嚇著她。”

像是要驗證她的話,金萱嘉一不小心摔落了筷子,她看著面前的尚樵,腦子還沒轉過來:“你不是尚姐姐?”

金先生恨恨地松開掐著尚樵的手,指著尚樵定論道:“這是你老子的仇人,是來家裏取我腦袋的!”

蘇緗聽到這裏徹底坐不住了,推開面前的尚樵猛地站起來:“這個喬樓東,學會背著我搗鬼了!”她快步走到侯亭照面前,語氣嚴肅地質問道,“他在哪裏?”

金先生還沒做表示,侯亭照就擅自如實回答:“就在你幫他租的房子,今天早上回家後就沒出過門。”

蘇緗點頭,說:“走。”

侯亭照留在原地沒動作,在等金先生的指示。金先生的目光釘住蘇緗,簡短地問:“去哪?”

蘇緗轉頭說:“把姓喬的抓過來問話,他姨媽在北京,他能跑到哪裏去?”她對侯亭照命令道,“開車。”

侯亭照剛挪動腳步,金先生就說:“侯亭照留下。”

蘇緗沒糾結,隨便看向旁邊另一個人:“你,開車。”

那人哆嗦著不敢說話,蘇緗已經滿臉怒氣地往前走了,金先生不說話,他只好當做默許,追著蘇緗出去。

金萱嘉看著蘇緗走遠,不知怎地有種不好的預感。眼下的局勢不許她分神,金先生坐回原位,逼迫般看宋迤一眼,宋迤才替他問話:“尚小姐,我勸你實話實說。酒不是三少爺送的,你自然知道裏邊藏著什麽好東西。”

唐蒄驚愕地看著她,沒想到杜太太被拖走時靜默無聲的這潭死水忽然沸騰起來。她不知道如何應對如今局勢,看著面如土色的尚樵,感覺自己也要變成她那樣。

還好金萱嘉和她一樣無措,尚樵在她惶恐的目光裏扶著桌子勉強站起,扭頭對金先生喝道:“你惡事做盡,這屋子裏不也有好幾個盼著你死的?”

說的杜高岐,還是金峮熙?唐蒄好像徹底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突兀地說:“要不我給你們削個蘋果吃吧?”

金先生立即瞪過來,宋迤拽住她的手腕,強行逼自己冷靜:“酒是尚小姐做的手腳,寧太太沒有下毒害人。”

“啊?”唐蒄最迷惑,喊得也最大聲,“什麽?”

金萱嘉辯解道:“可我明明……”

宋迤面露不忍,拆穿道:“她們又不是那天晚上放的藥,漆蠟凝固得很快的,不會沾到你手上。”

“聽見沒?這丫頭說的是謊話!”寧鴛高興得就差原地蹦起來,她朝宋迤飛去一眼,沖到紅袖面前拎起裙擺踹她一腳,“說,是誰教你講那些話來陷害我?”

紅袖無話可說,只好哭起來。寧鴛步步緊逼,扳住她的肩膀逼問道:“快說呀,是誰給你好處讓你害我?”

紅袖只知道哭,金先生揮手叫人把她帶下去,她也沒說出一句話。金萱嘉這時終於把這幾天發生在她身邊的鬧劇依次連起來,有點呆楞地說:“是蘇緗。”

幾十雙眼睛紛紛看向她。

“是蘇緗提醒我手上有東西,她說寧鴛是兇手,她告訴蒄姐,告訴蒄姐杜太太被懷疑,還說侯亭照……”金萱嘉沒膽子再說下去,只好抓住被人撐著才能站立的尚樵問,“是不是她?你告訴我是不是她?”

尚樵跟金萱嘉四目相對,手被人反剪在身後推不開她,就只能閉眼躲開她的視線。金萱嘉抓著她的手垂下去,有能力找來金先生的仇家、有能力連同喬樓東做局、知道金峮熙是什麽脾性的人,好像只有蘇緗一個。

金先生立馬意識到北京送來的信也由蘇緗經手,他走到尚樵面前:“你們是想殺金峮熙還是想殺我?”

想殺金峮熙是要把金峮熙全家徹底清掃幹凈,畢竟這種人留著除了添麻煩根本沒用。估計是北京那邊授意她這麽做,金先生賣面子四處求訪才救他免除一死,不能明面裏殺他保下來的人讓他難堪,只能暗地裏來。

那杯酒是敬給金先生的,蘇緗何等明了金峮熙的行為方式,怎麽會想不到?宋迤擡眼看向胡太太,她埋頭大氣也不敢出,還有突然跳出來指控寧太的紅袖——

為什麽突然向寧鴛示好?為什麽沒有理由就向自己低頭?金萱嘉急促地呼吸著,伸手扶住餐桌才沒脫力倒下,她甫一擡頭,就有人跑過來說:“北京傳來的新消息,蘇太太的弟弟升遷,督軍包了酒樓慶祝。”

尚樵一伸脖子咬住他的手,金先生像根本沒感覺到痛似的,扭頭命令道:“侯亭照!”

侯亭照一扭頭跑出去,外頭正是蒙蒙細雨,兩束車前燈劈開雨霧,在夜間黑暗的道路上疾馳而過。

前邊有輛車隱在夜色裏,侯亭照開過了才發覺坐在車窗邊的人就是把整個金家攪得亂哄哄的蘇緗。她就這麽停在路邊,也不怕金先生帶人來把她抓回去。

侯亭照急忙剎車,回頭跑過去,蘇緗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他。喬樓東坐在她旁邊,低頭幫她打亮一簇火焰。煙霧裊裊升起來,像堆疊著的白紗被人拉上去,留下淺淺的白色痕跡。她帶著一絲笑說:“只有你一個人來?”

火光照亮蘇緗手裏的報紙,不知道從哪裏寄來的,刊著她弟弟和督軍握手的照片。侯亭照低頭說:“恭喜。”

蘇緗只是問:“尚樵怎麽樣?”

侯亭照估摸著說:“怕是不成了。”

蘇緗又問:“寧鴛呢?”

侯亭照反過來問她:“紅袖是你買通的?”

蘇緗定定地看著他,倏然笑開了:“我原來只想殺老金一個人,你知不知道?他頻頻往北京那邊捎信,人家早煩透他了。我幫忙弄死他,大家耳邊都得個清凈。”

侯亭照不說話。蘇緗嘆了口氣,在煙霧裏說:“侯亭照。老金是條漏了底的船,你別死守著不放。”

“我明白。什麽時候放我回去?”侯亭照順應她的話說,“我是督軍身邊的人,待在他身邊沒有出路。”

蘇緗說:“看好宋迤,比什麽都管用。”

侯亭照歸心似箭,比她還著急些:“我不知道留著她有什麽用,那種人是養不熟的,不管是老金威脅她還是金小姐和她當朋友,也沒見她和哪個掏心掏肺的。”

“這話別和別人說,當心督軍知道。”蘇緗頓了頓,忽而貼近車窗邊低聲說,“你看見沒,那個坐在最後面的蒄老師。你說老金那種人為什麽還追著她跑?”

這問題侯亭照也想過,他心頭早有不解,想到幾個可能性,又因金先生不說而得不到解答。蘇緗玩笑般問他,他便鋌而走險說出心裏的猜想:“因為那樁新聞?”

“在唐運龍的案子上做假證你我都有份,她二叔現在還在牢裏。”蘇緗悠閑地說,“他要是把宋迤養好,又從爛泥地裏挖出寶貝來,我們可就要看他臉色了。”

侯亭照早有不甘,他是督軍期待著宋迤的表現才來到這裏,誰知宋迤整天遇上兇殺案,平白累著他幫忙查證。想到這裏,他更是惱火地說:“宋迤又不是什麽狠角,幾撮頭發就被困得死死的廢物——”

“瞧瞧,才叫你說話當心,這會子又來。這次我回北京,以後就不會回來。我走得匆忙,房裏的東西你找時間燒幹凈了,”蘇緗吐煙時像在往外呵氣,她說,“留給老金看也隨便,反正是他那些朋友給他的信。”

侯亭照隔著車門看她,說:“他成了這樣,蘇先生又升了官,那些朋友也該做鳥獸散了,留信有什麽用?”

蘇緗遞出煙頭,侯亭照伸手接住,她像是才想起來般說:“對了,宋迤托我幫她問些事情,過幾天就有答覆。你幫我把東西交給她,務必交到她手裏。”

侯亭照點頭。喬樓東對司機說:“走吧。”

“等一下!”侯亭照叫出來,扒著開了一半的車窗問,“金小姐還留在家裏,她怎麽辦?”

蘇緗略一皺眉:“什麽金小姐?”

侯亭照楞住,好一會兒才說:“金小姐,金芳菲。”

蘇緗沒再理他,沒什麽感情起伏地對司機說:“走。”

侯亭照松開手,即便緊抓著車窗也是留不住她。在隱沒於黑暗中的雨絲裏,載著蘇緗的車以一種絕塵的氣勢遠去,拐過一個彎,連車燈的光亮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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