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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揭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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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揭調

杜高岐聽見外頭的人喊她,冷著臉沒有動作。門外那人催得緊,從輕微的呼喚聲改做敲門了。唐蒄放心不下,鼓起勇氣去開門,門外那人順勢把目光從狹窄的門縫裏擠進去,確定杜高岐還在房間裏才擡頭看唐蒄。

“先生說要吃飯了。”她說。

杜高岐站起來整理著裝儀容,路過唐蒄時輕輕向她點頭示意,如同平常一樣往前走。唐蒄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感到這屋子一下子嘩然喧鬧起來,房間裏的人游魚似的成群結隊往外鉆,下樓聲像踩在她心間般響亮。

唐蒄急忙跟進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人群裏,金先生家裏橫七豎八地擺著畫屏,專供她這樣的人隱藏。

她看見宋迤,立即匆匆加快腳步跟過去,好不容易並肩而行,說話和走路一樣快:“在酒裏下毒的是家裏人,金二少跟金先生過不去,很少碰他家裏的東西。”

宋迤的反應比往常慢,亮著的電燈在她眼裏像燭火,像簇簇燃起的火苗。她說:“不是沖著金先生來的。”

“怎麽不是?金小姐帶我進他房間看過,櫃子上的東西他都不怎麽用。”唐蒄語速飛快地說,“兇手看中這一點,故意把酒送給他,事後好把罪名推到他身上。”

宋迤比她走得還快:“是誰把酒送給金峮熙?”

唐蒄跟緊她的步伐:“在香港做生意的三少爺?”

宋迤陡然轉過頭看她:“他打鬼主意要害金先生?”

唐蒄怔了怔,搖頭道:“是寧太太。”

“好,那麽是寧太太暗中操縱,在尚小姐存在屋中的酒裏混進烏頭再重新落章,”宋迤問,“她想毒害金先生隨時都可以,為什麽要費這番功夫牽扯金峮熙?”

唐蒄不說話了。宋迤拉住她跑起來:“快走吧,我們辯不出來的。金先生要徹底清算這幾天的事。”

又是長桌,又是末等座。站在四周的傭人像是嚴陣以待的士兵,唐蒄老是懷疑這些人口袋裏是否有槍。

她左看右看,菜已經送上來了,放到唐蒄面前的是為她準備的涼拌豬耳。油光反射著頭頂吊燈的光亮,照得唐蒄頭暈目眩。有拔出木塞的聲音,是金先生要喝酒。

酒杯斟到半滿,一個裹著血衣的人忽地被人踢過來,磕在桌腳。踹他的人是侯亭照,目空一切的表情,金先生先無言望著他幾秒,再低頭凝視杜橫江。

有幾個人已經別開臉不忍去看了,金萱嘉擡手捂住嘴。金先生長嘆一聲,隨口說:“拉遠些,看著損胃口。”

侯亭照似是嫌臟,瞥一眼旁邊站著的人,那人不用吩咐明白他的意思,抓住杜橫江反捆在身後的手不由分說把他往外邊拖出幾寸,在地毯上留下一道血痕。

杜高岐聽見他含混不清的聲音,好像她渾身沾血的哥哥變成了千萬個細小的螞蟻,在她背上爬。

還好唐蒄坐在最後隔得遠,縱使如此還是有點吃不下。餐桌上有人小聲議論著,也有人疑惑地看向杜高岐,杜高岐緊攥著拳頭,全然沒有面對唐蒄時的從容。

金先生沒看他:“杜老板,近日生意做得不錯吧?”

金萱嘉僵在座位上,不明白金先生為什麽要把這種醜事拉到臺前來讓所有人看。她徹底信了蘇緗的話,杜高岐和侯亭照都被懷疑了,而今天遭殃的就是杜高岐。

風吹動掛在墻上漂泊無依的窗簾,厚重地搖晃著,掙脫不開頂上的掛鉤。杜橫江嘴被堵著,說不出一句話,扭動著身子想爬過來,眼睛直往他妹妹身上瞟。

好妹妹,在危急時刻把自己當成籌碼的好妹妹,他盼著杜高岐能再救他一回。金先生拿手抹臉,像是在給自己醒神,他說:“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是在你十八歲。”

這話顯然不是說給杜橫江聽的,他當然記得這個送他上青雲的貴人跟他是多大年紀時碰見,他知道這回金先生說話的對象是杜高岐,杜高岐低著頭沒吭聲。

餐桌上一片寂靜,橫在桌上或烤或炸或炒或腌的動物屍體,把餐桌變成亂葬崗。蘇緗撂下帕子,平靜地說:“不對,杜太太剛進門的時候是十七歲。”

她毫無征兆地開口,引得金萱嘉恐慌地往她那邊覷一眼。金先生頷首:“我記不得了。你怎麽不提醒我?”

“提醒也沒用,我自己都不記得。”杜高岐的聲音像飄在空中一樣,聽起來沒有半分生息,“年紀不重要,納多大年紀的太太不都是隨你心意嗎。”

寧鴛撇撇嘴,壓住心頭的不滿逼著自己舀了口湯。金先生饒有興味地說:“你哥肚裏的東西倒得差不多了,你們買了船票是要他逃去哪裏?上海,還是揚州?”

杜高岐低聲說:“逮回來了,說這些沒用。”

偶爾掃過幾縷冷風,唐蒄幾乎拿不穩筷子。宋迤望著歪倒在地上的杜橫江,眼睛都不眨。金先生和杜高岐都不說話,侯亭照走到她身邊,拽著胳膊要把人拖起來。

她用力一掙,竟也將侯亭照甩開了,以一個仿若抱住自己的姿勢蹲下去,喉嚨裏滾出一聲喊叫,抽泣起來。

那聲音裏聽不出憤怒,唐蒄明白她這一聲慘叫裏包含什麽,殺雞的時候雞會叫,人也同樣。走到絕路時喊一聲好像能抒發情緒似的,一切不甘都有了發洩的出口。只是在眼下這一潭死水裏翻不起波,約等於沒用。

她拉著唐蒄聊了一下午的天,全是她在說。唐蒄料想她當時肯定是知道自己要面臨什麽,所以要把這輩子壓縮成一個下午的故事袒露在別人面前,求別人記住。

金萱嘉心知此時不能說話,眾人都知道下一個說話的人稍不留心就會被金先生當成靶子。周圍人都當沒看到,於是杜太太很快就被侯亭照喊人拖出去了。

杜橫江也被撤走。宋迤看著他被架出去的痕跡,心裏爬上一種不適應的感覺。這一切都太刻意了,局勢全然倒在金先生一邊,被當成犯人的杜太太連辯駁都沒有。

桌邊人都放下心來,那兩個人死了就死了,別再又勾連出誰做過什麽醜事。唐蒄本想重新動筷子,誰知下一個登場的立馬竄出來跪地接續了杜太太的哭喊。

這次這人中氣十足,把唐蒄嚇得一激靈。寧鴛不甘示弱,看見那人立即拍桌站起來喝道:“幹什麽!”

紅袖抹著眼淚擡起頭:“我有話要說,不得不說。”

金先生繃著臉,唐蒄偷偷在底踢宋迤一下,恨不得即刻就走。宋迤轉過頭來看她,還沒說話就聽那邊紅袖旁若無人地大聲說:“酒瓶子裏的東西是寧太太放的。”

這一句是大部分人的意料之外,沒想到這事是寧鴛做的,更沒想到她身邊的人來告發她。宋迤和唐蒄滿是疑慮地對視,金先生更為震驚,蘇緗則是面色如舊。

寧鴛遭禍金萱嘉本該喜聞樂見,但剛才看著跟她沒什麽私仇舊怨的杜太太下場慘淡,她也笑不出來了。

寧鴛不肯像杜太太那樣做個刀架在脖子上還不敢分辯的糊塗鬼,拔高了聲音沖紅袖罵道:“你個沒良心的,我自問待你不薄,拿了誰家的好處臟我的名聲?”

金芍雪反手把筷子拍到桌上,含笑說:“寧姨說這話可別太作踐了旁人,我們家吃飯時最忌諱大呼小叫。”

眼前閃過燈下紅得像血的漆蠟,金萱嘉看著寧鴛,只覺得她那張描畫精致的臉都猙獰了。那可是差點害了金先生、真真切切害了唐蒄的東西,她還敢顛倒黑白!

唐蒄藏在桌下的手抓緊桌布,趁著寧鴛吸引去所有人的註意力,偏過頭小聲對宋迤說:“她很符合條件,熟悉金二少不用家裏東西,跟金二少也有不愉快。”

宋迤仍是不說話。紅袖哭叫不休,抽噎著說:“我再沒良心也不敢算計主人家,更不會做害人的事!”

寧鴛看著就要離席沖上去撕扯她,蘇緗咳嗽一聲,紅袖張嘴要講話,還不等她開口寧鴛便蠻橫地說:“你現在不就是在算計主人家?你誣陷我,還說你不害人?”

她兩眼直盯著金先生,好像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拽著他的衣領逼迫他還自己清白似的:“叫侯亭照喊人來打,打得和那個杜橫江一樣,看她還敢不敢撒謊!”

金芳菲打著顫,喬太太請示道:“這裏太多不幹凈的話了,孩子還小聽不得這些,蘇太太,放她回房去吧。”

蘇緗低頭看金芳菲一眼,金先生說:“走吧。”

她摸摸金芳菲的頭,讓人帶著金芳菲走了。

紅袖往後瑟縮一下,瞪著她說:“寧太太偷李太的烏頭,叫我去偷尚小姐房間裏的酒,又拿錢叫人刻了酒瓶上那樣的章,刻章的圖紙被她燒了,當然死無對證。”

“既然是沒證據,那你還說什麽?”蘇緗聽著很是頭疼,她掐滅紅袖的話頭,對金先生說,“容我說一句,昨夜萱嘉來我房間裏找我,手上沾著印章上那種漆油。”

她說著向金萱嘉使個眼色,金萱嘉難得膽怯,頂著金先生的目光說:“是,好像是有這回事。那些油就在寧鴛房門的門把手上,不知道現在有沒有清理掉。”

紅袖直起腰桿答道:“沒有,絕對沒洗掉,那時太太用完了漆蠟,讓我把酒瓶放回尚小姐房間裏的時候,夜裏太黑我沒看清,手上沾著油就抓了把手。”

寧鴛氣得發抖,坐在她旁邊的人想拉她坐下勸幾句,被她一甩手臂揮開:“你放屁!我為什麽要害老爺?他死了對我有幾分錢好處,我好不容易拼了下半輩子才進金家的門,做什麽想不開要殺我下半生的倚靠?”

“我哪知道您是怎麽想的!”紅袖喊道,“您天天念叨看不慣二少譏諷你,看不慣萱嘉小姐倨傲,看不慣芍雪小姐小人做派,誰知道你是不是因為他們?”

寧鴛驟然凝住,沒料到紅袖會拿這些來說話。本就是紅袖誣賴她,她行得正坐得直,竟直接坦蕩地說:“是,我看不慣他們又怎麽?我照著他們一個個罵回去打過去殺過去,哪一句哪一巴掌哪一刀會落到老爺身上?”

紅袖被她懾住,支吾著說不出話。金萱嘉正要發作,一直冷眼旁觀的金先生忽然擡手,說:“你們都閉嘴。”

剛要脫口的話只得咽下去,金萱嘉郁結在胸,眼見是侯亭照附在金先生耳邊講話,只好隱忍不發。

安靜下來隱隱能聽見電話鈴聲,金先生親自去接電話,沒過多久病歪歪的尚樵就被人推下樓,金先生跟著她走回來,冷笑道:“來,叫席上的都看清楚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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