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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無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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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無處

唐蒄嚇得一抖,後退幾步緊盯著宋迤,像是在提防她下一秒拿刀來砍自己。宋迤沒有動作,唐蒄伸手把刀拿過來,慎之又慎地猜測道:“你是要我自殺以保清白?”

宋迤訝然道:“不是,你怎麽會這麽想?”

唐蒄抓著那把刀看了看,呆滯著想象了片刻,又說:“那……那是要我奮起反抗,用這把刀殺了他?”

“不是,”宋迤回身又拿過盤子裏的蘋果,“是讓你靜下心削個蘋果吃,辦法可以等到以後再想。”

唐蒄悻悻坐下來,把刀放回桌上:“還以為你要教我什麽呢。吃蘋果削什麽皮,帶皮吃更有營養,知道嗎?”

宋迤信手拿過刀,還真就開始削蘋果。唐蒄不想沒話說,便湊近問:“哎,你來金先生家幾年了?”

宋迤瞟她一眼,如實說:“也沒幾年。”

“李太太為了金小姐留下來,是因為金小姐是她的女兒。”唐蒄追問道,“你是因為什麽留下來的?”

宋迤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我沒有能去的地方。”

“怎麽沒有?這天下這麽大,你有那樣的手藝,到哪都能混口飯吃。”唐蒄覺得稀罕,問,“你的家人呢?”

宋迤繼續削蘋果:“我沒有家人。”

唐蒄露出驚疑交加的神情,這年頭全家撞大運是挺常見,但都只是聽說或是在報紙上看見,她沒在現實裏見過真正死了全家還獨留自己一個的天煞孤星。

像唐蒄這種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小市民,也只有政權交替之類的大事才能在人群裏傳開。似乎在前年還是去年時政府裏就經過一輪全面洗牌,那些被從權力中心踢到外圍的人是什麽下場,唐蒄想都不敢想。

總不可能是金先生錢多心善,在路邊看見孑然一身的宋迤就大發慈悲把她接到家裏來住著。難道宋迤是金先生從前戰友的遺孤?唐蒄在腦海裏飛快把想問的問題整理一遍,恭敬地問:“你是哪裏人啊?”

“不記得了。”宋迤回話時帶著淡淡的笑,她挑斷蘋果皮,擡手將其懸到唐蒄面前,“你喜歡就給你吃吧。”

唐蒄訕笑著接下,感嘆道:“你把皮留給我吃啊,你心腸也太好了吧。”她把蘋果皮攏在手裏,還是沒放棄之前的話題,“你怎麽會不記得自己出生在哪裏?”

宋迤澹然道:“我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家了。”

唐蒄試著猜想:“像李太太那樣?”

“不是。我是一心求學才離開家裏,夢想掙一個好前程,讓家裏人都得到蔭蔽。”宋迤微微擡頭,說,“等著魚躍龍門的人太多,我不夠出色,只好做普通人。”

“你說你不夠出色?”聯系上她剛才的行為,唐蒄有充足證據斷定她是在扯謊,“你哪個學校出來的?”

宋迤啃一口蘋果,答案依舊是意料之外:“我沒上過學。”

唐蒄有種被耍了的感覺,又下意識地去看她垂著的耳環:“那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老師是哪來的?”

“她教我的都是些洗衣做飯的雜活,我以前也像你那樣挑水。”宋迤說到這裏,突然開始傳授打工經驗,“在肩上墊點布料會松泛許多,有沒有試過?”

“你還知道這個?”唐蒄覺得遇上行家了,笑道,“過得不錯嘛,剛開始洗衣挑水,後頭怎麽學會驗屍了?”

“我在家裏的時候父親常教我認字,再長大些就背著爹娘偷偷讀史。”宋迤一攤手,有幾分自嘲的意味,“還真以為自己才高八鬥,能在青史上占得一席之地。”

唐蒄嚼著蘋果皮附和道:“這世道,想出頭太難了。更何況你現在是依附著金先生,而他又倚仗著別人。好處發下來,先被他們分了,到你手裏的又有多少?”

她想了想,壓低聲音跟宋迤密謀:“要不你離開金先生單幹吧,以你的能力,至少不用屈居人下呀。”

宋迤撇過頭跟她對視半晌,僵硬地說:“我不能。”

“也是。”思及她平日的言行,唐蒄自覺地沒深究下去,換上笑容另找話題,“你怎麽會來金先生家做事?”

“別人帶我來的。”宋迤答完有一段耗時極長的停頓,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問,“你想知道我的故事?”

唐蒄吃光手裏的東西,不假思索地點頭。

“現在還是優先談那杯酒。”宋迤學著她剛才的樣子,低聲說,“我有個主意,既能叫他舍棄對你的心思,又能讓你得空聽我講我來金先生家裏之前的事情。”

唐蒄眨眨眼,問:“什麽?”

宋迤指了指自己:“你留下來,晚上和我一起。”

“這……”唐蒄沒猶豫多久,下定決心警告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保證不能像上次那樣了。”

她戒備地看著宋迤,宋迤就如同深刻檢討過般一臉誠懇。唐蒄道:“關於那杯酒你又有什麽高論?”

說到正事,宋迤立馬換上另一副表情:“他今晚約了杜橫江來。他不是傻子,金峮熙對他的憎恨人盡皆知,最容易被人當槍使。這時候金峮熙反而不會被懷疑。”

唐蒄被迫開始用腦,捂著頭說:“金先生也懷疑杜老板?那他吃早飯的時候為什麽要喊人打金二少?”

宋迤毫不避諱地說:“我對他們家的事情了解得不夠透徹,熟知其中秘密的金小姐又礙於情分不願意講。金小姐有金小姐的路,我有我的路。”

唐蒄揮揮手,說出自己的想法:“要是你間接害死了自己的兄弟,你也不會任憑別人提起這件事吧。”

“金峮熙年輕時曾經和他走得很近,他甚至覺得隔了一半血緣的金峮熙最像他。”宋迤陡然轉折道,“但他害死了金峮熙的全家人。金峮熙和金小姐很相似,都把家人看得比任何東西都重要。金先生出面逼他在所有人面前和以前的家人斷絕關系,這才保下了他的命。”

唐蒄忐忑地消化著宋迤向她吐露的秘密,在心裏琢磨宋迤為什麽能如此輕易地把這種事告訴自己。她沒忍住好奇,問:“是誰要殺金二少的家人呢?”

“皇帝?”宋迤在她投來的質疑目光裏笑了笑,“差不多是皇帝那樣的人……無論是誰都不重要。”

唐蒄不信她的話,伏在桌上說:“我們這裏都多少年不講皇帝了,你說的那個是指總統嗎?”

“對我來說沒有區別,有的總統也只能聽命於別人。就算是受命於天的皇帝也終有一死,”宋迤說到死字時看向唐蒄,“或許每個人都身不由己,也包括你我。”

唐蒄解不出這話裏包含著什麽意思,自以為看透了一切,說:“怪不得他聽見寧太太和金二少講起《桃花扇》就生氣,自己見風使舵,就見不得別人有骨氣。”

宋迤靜默須臾,又道:“這話不該我來說,二少爺對他這個態度,照他的心胸應該忍不了多久就會調兵遣將暗地裏殺人,可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把事情做絕。”

“怪道說金二少明明是金先生的兒子,跟另兩個比起來這樣不成器。”唐蒄嘿嘿一笑,“他本事不賴,我要是金先生看見他這個死樣子,肯定被氣得少活好幾年。”

“那個人基本上是家裏的異類,唯一招人註意的方式就是在碰見旁人的時候講幾句難聽的話。”宋迤很有遠見地說,“你不必把他放在眼裏,也不要答他的話。那種人只要受了幾次冷待,就不會來招惹你。”

唐蒄還是趴在桌上按自己的思路走,也不知聽沒聽進去:“金二少對金先生的厭惡太明顯了,如果我是幕後黑手,第一個就栽贓給他。那杯酒都經過誰的手?”

“酒是他當場倒的,據當時在他身邊的胡太太說,很多人都看見他很費勁地拔木塞。”宋迤觀察著唐蒄,問,“你喝那杯酒時,有感覺到什麽不對的嗎?”

唐蒄搖搖頭:“我喝太快了,什麽都沒感覺到。”

“尚小姐至今閉門謝客,每天都以身體不適為由避免見人,蘇太太那邊也沒見過她幾次。”宋迤忖度道,“在金峮熙之前,她和喬樓東就是保管那瓶酒的人。”

“是吧,杯子被太多人碰到過,想查也不好入手。”唐蒄深感遺憾,說,“我還想跟尚小姐說幾句話呢,聽說她也不是多富裕的家庭,費了好大功夫才上學的。”

宋迤像是挺有興趣:“你們想上學很辛苦嗎?”

“上學不辛苦,上學前的準備最辛苦。”宋迤說她沒上過學,唐蒄更覺自己肩負傳道解惑的重任,打開話匣子道,“我跟你說,我從十四歲起就開始攢錢了……”

她剛要開始給宋迤講一個普通人家的小孩上學要遭到多少阻礙,敲門聲就生生將她的話阻斷在開頭。門外不知道是誰,說:“蒄老師,蘇太太吩咐的補藥來了。還有寄給萱嘉小姐的東西,我也一並放在這裏。”

“哦。”唐蒄跟宋迤對視一眼,起身走過去開門接下那人送來的東西,她看都不看那碗藥,隨手擱在門邊的妝臺上,兩眼都在端詳那隨藥送來的兩個盒子,“蓋子上寫著我的名字,可能是一個給我,一個給金小姐。”

這兩個木盒子看著挺值錢,難道是金萱嘉訂的什麽禮物?唐蒄把金萱嘉的那份放在旁邊,打開那個寫著自己名字的盒蓋,原本臉上的笑容驟然收回去了。

宋迤察覺到不對勁,問:“怎麽了,是什麽東西?”

裝著薄綢的盒子裏頭無言地躺著一圈纏繞精致的東西,唐蒄內心覆雜,閉上眼睛說:“我可以叫嗎?”

宋迤不能理解她的心境,勉強說:“叫吧。”

唐蒄大聲尖叫起來,把那盒子往空中一拋,驚惶失措地跑到宋迤身後喊道:“又是那種東西啊!我不想看!”

盒子裏的東西包裝得草率,在地上滾出兩圈。那是一條穿著什麽東西的紅繩,宋迤快步走過去把它撿起來,放在手裏一看,被紅繩穿過的那個東西有個整齊的截面,下端延伸出去三條不算長的尖,硬的,白森森的。

這時顧不上金小姐會否生氣,宋迤趕忙將寫著金萱嘉名字的盒子打開,也是一條同樣的紅繩。她的這盒裏比唐蒄的多出一張紙條,宋迤拿起紙條,凝住不動了。

唐蒄戰戰兢兢地喚道:“宋姨?”

宋迤走過來把紙條遞給她,唐蒄抖著手接過來,紙條上是格外眼熟的九個字——你是我最喜歡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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