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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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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草心

李太太的房間在最高層,位置也偏,好像是金先生不想看見她,故意塞到個不容易發覺的角落裏去。

此時的金萱嘉還不知道自己很可能成為下一位受害者的事情,到了樓上已經快聽不見樓下寧鴛和喬太說話的聲音了。那扇房門忽地打開了,金萱嘉閃到畫屏後,遠遠看過去,從母親的房間裏走出來的竟是蘇緗。

那個人素日裏就喜歡四處結交,興許是為唐蒄的事提醒母親近日要小心些。金萱嘉心下疑惑,但明面上她和蘇緗的關系挺僵,兩個人沒什麽話說。

待到蘇緗下樓,金萱嘉才屏聲靜氣地去敲母親的房門。屋裏兩人還沒歇下,跟著李環露的傭人叫襄勤,很快便來應門。嚴格算來,上次見到母親還是在十幾天前,那時她還提點金萱嘉少在家裏說話,不要張揚。

沒有按她說的做,也不知她會不會生氣。李環露正背對著門坐在藤椅上看窗外,金萱嘉帶著笑走到她旁邊,趴在椅背上道:“媽,我來看你了。”

“他昨天過生日,”李環露沒回頭,“出了大事。”

金萱嘉警覺地轉到她面前:“你怎麽聽來的?”

李環露說:“蘇太太派人告訴我了。”

又是蘇緗,怎麽到處都有這個人?金萱嘉扳住李環露的肩膀,義正辭嚴地告誡道:“她的話你不要聽,那種人只知道巴結新貴,來找你肯定是想利用你。”

李環露覺得她的話好笑,表情平淡地偏過頭:“像我這樣的人,還會對誰有利用價值?”

“你別這麽說,蘇緗心眼很多,我怕你被她騙。”金萱嘉松開她,順勢趴到她膝頭,“你近來身體怎麽樣?”

“比起往常,眼下是好了不少。”李環露笑了笑,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她的頭,金萱嘉放松下來,過了一會兒聽見她說,“蘇太太遣人告訴我今天早飯時的事,說老爺打了二少爺。你千萬不要卷進這件事裏,知道嗎?”

金萱嘉辯解道:“我,我看金峮熙挺可憐的,他一個人在這裏沒有家人在身邊,以前又遭了那樣的事……”

李環露捧起她的臉,嚴肅地說:“無論他們如何爭鬥,那都是他們家的事,跟你沒關系。你記住,遇到危險首先要保全自己,不要想著借自己的力量去救誰。”

她以前極少說起這種話,金萱嘉心裏立即閃過蘇緗的影子,抓住李環露的手腕道:“剛才蘇緗來過?”

李環露沒想著隱瞞:“你看見了?”

她沒再說下去,襄勤在旁邊說:“蘇太太說這段時間為辦老爺的壽宴家裏短缺很多,叫太太暫時減些藥。”

就知道沒好事,金萱嘉心頭火起,高聲說:“她又不是醫生,難道不是她看不慣你故意不讓你好過?”

“那些藥吃了也沒用,不吃就不吃了。”李環露拉著她的手帶她蹲下來,低聲說,“你千萬別去和蘇太太吵,現今家裏是她一家獨大,你不要因為我得罪她。”

“憑什麽?”金萱嘉踟躕片刻,擡頭說,“你知不知道昨晚原本要給爸喝的酒裏有毒,就是你配的那種藥?”

李環露微笑道:“這有什麽,是就是了。”

金萱嘉比她還急,抓緊她的袖子說:“你吃這劑藥的事情家裏人人都知道,就不怕別人拿這個來做文章?”

李環露搖頭說:“做就做吧,我不想管這些。”

金萱嘉誇大這件事的嚴重性,找了個借口勸走襄勤,低聲說:“爸今天晚上請了杜老板,他是另一個可能給爸下毒的人,我們把事情都推到他身上就沒事了。”

李環露沈吟許久,最後說:“杜老板或許是無辜的,我沒做那些事,何必要急著撇清,平白惹人懷疑。”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可不證明自己的清白就是等著讓人陷害,”金萱嘉慌張地說,“寧鴛、杜高岐、蘇緗、喬倩,他放在家裏那麽多姨太太,她們都有可能害你。”

“她們為什麽要害我?”李環露知道她的忌憚,嘆了口氣說,“我懶得跟她們交際,太太們都忙著給自己掙好處,沒有閑暇來對付一個沒有威脅的人。”

“你不要信她們,她們都會騙你,你在這個家裏誰都信不得,你一定要信我。”金萱嘉急得抱住她,閉眼說,“金峮熙以前和咱們家那麽好,一天之間什麽都變了,連親兄弟都能算計,沒有什麽是他做不出來的。”

她擡起頭跟李環露對視,說:“他沒能拿到官職,現在脾氣越來越差,你別跟他慪氣了,對你沒好處的。”

李環露沈默地盯著她的眼睛,說:“我寧願他恨我,殺了我最好。”她說完又擔心金萱嘉介懷,低下頭對金萱嘉說,“不要管我的事,好好做你的金小姐。”

金萱嘉沈浸在她上一句話裏,埋頭說:“媽,我好怕。萬一哪天我們失勢了,會不會跟金峮熙一樣?”

李環露被她問得一驚,故作鎮靜道:“不會的。”

“我怕爸因為酒裏的烏頭懷疑你,你和他關系本就不好,”金萱嘉的聲音悶悶的,“他會為舊情放過你嗎?”

李環露說:“我和他沒有舊情。”

金萱嘉閉上眼睛,說:“伯伯死的那天,我和金峮熙偷偷背著爸去探視他。他被關在牢裏面,渾身上下都是血。”她頓了頓,像是疑惑到了極致,才問,“為什麽?”

李環露說:“那是他們家的事情。”

“伯母她們也都死了,還有人被賣掉了。”金萱嘉攥緊她背後的衣服,問,“如果那天鬥不過他們的是爸,落敗的是我們家,我們是不是也會變成那個樣子?”

李環露略有不忍,卻還是說:“那是他們的事情。”

“是我們家的事!”金萱嘉猝然松開她,用裏晃了晃她的肩膀作為強調,“我們全家上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那樣對自己的哥哥,我們要為自己找後路。”

李環露定定地看著她,忽然道:“你是不是覺得講幾句好話討他高興,他就不會在危急時刻猜忌你?”金萱嘉松了松手,李環露勸道,“你還是少出現在他面前,至少那樣他在拉人出來給他擋刀的時候你不在。”

金萱嘉頹然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問:“就算那些人要陷害你,你也不想去解釋,也不想找別的出路了?”

“她們為什麽陷害我,我又為什麽解釋?”李環露沒有伸手拉她,只是說,“我不在乎,隨她們去說吧。”

窗外是一片綠地,難得的晨光裏,金芳菲在幾個小丫頭的簇擁下蕩秋千。往常都是蘇緗陪她,如今蘇緗為了昨天的事忙得很,想來是抽不出空閑來陪她玩了。

可這有什麽關系呢?等這件事一過,蘇緗還是會抱著她看花讀書,還是會親手給她做很多顏色的羽毛紮成的毽子,還是會拉著她幫她量尺寸裁衣服。大哥孤身在外,喬太太也總是拿自己為數不多的錢送去幫襯他。

她總是用憐憫的心態看待沒有母親的金芍雪,可自己怎麽也過得跟金芍雪一樣?金萱嘉勉強站起來在地上立穩,說:“我明白。你要照顧好自己,小心蘇緗。”

她本來要走,在離門還有幾步的時候陡然折回來,說:“我會想辦法的,我可以勸他放下戒心……”

李環露拍拍她的手:“你不用擔心我。”

金萱嘉點點頭,想了想還是說:“多出門曬曬太陽。”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那個房間裏出來的。金萱嘉心煩意亂地準備回去找宋迤和唐蒄,卻聽見樓下傳來金峮熙的斥喝聲,還有蘇緗和寧鴛說話的聲音。

她猜著是蘇緗和寧鴛去給金峮熙找不痛快,跑下去才知道是金峮熙故意講難聽的話罵寧鴛。寧鴛不是面皮薄的人,一來二去吵起來,蘇緗不得不出面勸架。

跟在蘇緗身邊的幾個傭人小聲討論著,這時候金萱嘉也懶得再追究什麽是非對錯,陡然出聲道:“叫幾個人把二少擡回房間休息就得了,還留在這裏幹什麽?”

寧鴛和蘇緗驚訝地轉過來,以前只知道她總在金先生和金峮熙之間勸和,沒想到她還會管這些瑣事。寧鴛以為她向著自己,正要笑著和她搭話,她卻說:“寧太太是長輩,他不懂事頂撞你,你還和他見識?”

寧鴛面色鐵青,反駁道:“你來得晚,不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麽。這種話都能說出來,該他挨打。”

金萱嘉不想給她面子,兀自說:“小輩說了不該說的話,被教訓是當然的。他要是只是把實話說出來還被教訓,那就是有人容不下他。”

寧鴛見她話鋒直指自己,一甩帕子走了。蘇緗卻還留著,笑著看向金萱嘉:“我看你從樓上下來,是不是去看你媽媽了?她身體不好,你是要多去看看她。”

金萱嘉正在氣頭上,剛才又聽說蘇緗給李環露減藥的事情,道:“知道她身體不好,還故意不讓她吃藥?”

“是藥三分毒,少吃些也好。”蘇緗無視她話裏的不滿,拉她在沙發上坐下,“我看她養得不錯,過些日子說不準心情好了,下來跟我們一起吃飯也是有可能。”

暫時在這裏坐一下休息也好,金萱嘉不信她有那麽好心,敷衍道:“這麽多年了,沒見她哪天心情好。”

“你不高興,和她話不投機嗎?”蘇緗給金萱嘉倒茶,“她是病人,說話難免悲觀,其實她都是為你好。”

金萱嘉覺得她這話像挑撥,別過臉說:“我知道,我們又沒有吵架,輪不著你勸我們和好。”

“我怎麽是勸你們和好,你想家裏風波少些,我也想家裏風波少些。”蘇緗臉上依舊掛著笑,坦然說,“剛才我也去見她了。她跟家裏來往甚少,我跟她多見幾面,等你以後去國外讀書了我好幫你照顧她。”

她幾年前就辦了退學,這件事也只在那段時間說起過。她不提起金萱嘉都要覺得父親的承諾是只在夢中出現,金萱嘉禁不住轉過頭來,語氣和緩許多:“出國的事都多久沒提了,你怎麽知道我爸沒忘?”

蘇緗說:“你不是他最喜歡的女兒嘛。芊瑯在婆家,芳菲還小,在他跟前說得上話的也只有你了。”

金萱嘉說:“我不出國,我媽要我照顧。”

“安心吧,要打也該看準寧鴛那樣會唱會笑的,或者喬倩那樣有孩子的。”蘇緗笑著把茶水遞給她,“她對我沒有一點威脅,你為什麽覺得我會跟她過不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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