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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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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友

五月份剛在繁花綠草的簇擁中揭開序幕,一家新開的西餐店就在馬路街格外高調地落成。唐蒄也略有耳聞,在學校裏常有同學用神往的語氣談起,金先生家裏太太小姐們打電話的時候更是頻頻提到這個地點。

店門口的鈴聲響得清脆悅耳,金萱嘉和宋迤一前一後走進這家聲名鵲起的西餐店,看了一圈沒見唐蒄,只有一個戴著風帽墨鏡、用報紙遮住臉的人坐在角落裏。

金萱嘉走到那人身邊,刻意咳嗽兩聲。唐蒄沒取下墨鏡,斜著眼睛看她。金萱嘉一把搶走唐蒄手裏的報紙,三兩下揉成團往垃圾桶裏一丟,才在她對面坐下。

金萱嘉挪進靠窗的位置,宋迤在外側落坐。被搶走報紙的唐蒄把墨鏡取下來往桌上一丟,看著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金萱嘉見她這樣,問:“你已經知道了?”

唐蒄做個深呼吸,忿忿道:“上海日商第七工廠的工人進行抗議,有個叫顧正紅的工人勇敢地沖在最前面,被日本人拿槍打死了。你搶我報紙,害我沒看完。”

金萱嘉面色凝重,說:“我跟你說的不是這事。”

“不是吧,這麽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唐蒄驚愕地說,“那二月份上海的女工集體罷工,這個總知道吧?”

金萱嘉又出手薅走她的風帽:“準備當水手?你怎麽老關心上海的事,我們南京的事自己還管不過來呢。”

“大學生當志存高遠,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我們讀書,是為報效祖國,光覆中華。”唐蒄慷慨激昂地講完,驀地壓低聲音道,“你們覺得我去從軍怎麽樣?”

“點菜吧,點菜。”金萱嘉無奈地嘆氣,跟宋迤對視一眼,同時招手示意服務員來這邊,“先塞住她的嘴。”

服務員送來菜單,唐蒄驚喜道:“謔,小蛋糕。”

這種時候想必是金萱嘉買單,唐蒄一通亂點。金萱嘉沒心思吃飯,道:“還記得學校裏那個葉青青嗎?”

唐蒄擡頭道:“葉小姐,記得啊。她打過我。”

“她打你?”金萱嘉沒想到她會這樣說,遲疑著回憶當年的光景,“你說的不會是普通的小打笑鬧吧,我記得你們以前是朋友,你還總喜歡給她送吃的喝的。”

“我們早就不是朋友了。自從那件事之後,她就再也沒理過我。”唐蒄憤懣地舉起刀叉,咬牙切齒道,“都怪那個姓曲的王八蛋,要不是他我也不會被打。”

宋迤敏銳地說:“你是說她男朋友曲正?”

“就是這混蛋。”唐蒄說及此處格外惱怒,仿佛曲正是什麽十惡不赦的罪人般,“不知他使了什麽迷魂計,葉小姐對他情深意重,送水送吃的事就輪到他做了。”

宋迤又問:“葉小姐為什麽會打你?”

“還不是那個曲正,他家境一般,葉老爺覺得他配不上葉小姐,就叫我勸葉小姐跟他一刀兩斷。”唐蒄捂臉道,“他也叫了黃小姐和王小姐,但是就只有我挨打。”

“她要是打了黃語和小愛,家裏交際起來面上過不去。”金萱嘉看唐蒄的目光猶為怪異,她將唐蒄上下打量個遍,才說,“你跟她說了什麽,她竟然打你?”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唐蒄站起身來準備眼神,做作地說,“我說葉小姐,放手才是愛。葉小姐說……”

“葉小姐說,”服務員端著盤子走過來,唐蒄把他拉過來當備用演員,拽著服務員一番亂打,捏著嗓子說說,“這是新時代的自由戀愛,現在是民國,不是大清朝!我就要曲正就要曲正就要曲正,你管的著嗎你!”

她松開服務員,平穩氣息說:“就是這樣。”

無辜的服務員只能護住手裏的盤子,他踟躕著不知道該不該把東西放下來。金萱嘉和宋迤都覺得丟人,金萱嘉頭也不敢擡,只得伸手向服務員遞出小費:“對不起,她小腦發育不正常,你就當什麽都沒發生吧。”

有錢收自然是好的,服務員放下東西不計前嫌地離開了。唐蒄很是自覺,劃拉著面包說:“出了這件事之後,葉小姐就跟我分不是,葉小姐就再也不理我了。”

金萱嘉大驚失色:“她跟你分手?”

唐蒄趕緊說:“不是,她就再也不理我了。”

面對唐蒄的解釋,金萱嘉選擇完全不信,她悄聲跟宋迤交流:“你聽清她說了什麽嗎,到底是不是分手?”

宋迤客觀地跟她交頭接耳:“我聽著就是分手。”

“好了,你們能不能別糾結這種小事!”唐蒄用叉子連敲茶杯好幾下打斷這兩人的對話,嚴肅澄清道,“我這是口誤,不小心說錯的,我是想讓曲正跟葉小姐分手,沒想到勸分不成,葉小姐反而不跟我做朋友了。”

金萱嘉還是不信,問:“宋姨,你怎麽看?”

宋迤道:“我覺得她和那兩個人之間絕對不簡單。”

金萱嘉覺得有道理:“那要不咱倆問問她?”

宋迤試探道:“昨天下午到晚上,你在哪裏?”

唐蒄想也不想就回答:“昨天我沒出門,就在家裏和雪梅在準備了一下午考試要用的小哇小蛋糕。”

金萱嘉問:“要用的小什麽?”

“資料,要用的資料。”唐蒄欲蓋彌彰地賠笑,撓撓頭說,“過幾天有英語考試嘛,等我靠我這把好嗓子走出國門揚名海內外,頒獎的時候我也好說幾句thank呀。”

宋迤見微知著,毫不留情地點破:“要用的小抄吧?”

唐蒄一拍桌子:“你們都知道了還問我?這都要怪那個老師,他其實是催眠師吧,他一講話我就想睡覺。”

金萱嘉逼問道:“你們抄了多少?”

“抄了一點點。”唐蒄搓搓手,在宋迤的懷疑目光中徹底交代,“也就半本英語課本。你們問這個做什麽?”

宋迤說:“沒什麽。能給我們看看你的小抄嗎?”

“誰會把小抄帶在身上到處亂走?”唐蒄揮揮手,忽而臉色一變,“怎麽你們問我話跟審犯人一樣?難道又有什麽新案子,這次你們要懷疑我?作弊不犯法吧?”

“你說你和青青因為曲正的事斷了聯系,”金萱嘉懷疑道,“那小愛和黃語呢?你和她們也是朋友啊。”

“葉小姐不理我,那兩個就也不理我了。”唐蒄切面包,“都是曲正害的。不會真有案子吧,曲正死了?”

宋迤糾正道:“葉小姐死了。”

“開玩笑吧,她家裏不是很寶貝她,她以前出來跟我們逛街還帶保鏢。”唐蒄把面包放到湯裏蘸蘸,餐叉虛指著宋迤說,“就好像你出來找我帶宋姨當保鏢。”

“她不是保鏢,”金萱嘉審視著唐蒄,似乎把她當成了懷疑對象,“她和警察所的法醫驗過青青的屍了。”

唐蒄瞅著宋迤,這才意識到金萱嘉今天叫她出來不是為了請吃飯。她放下手裏的東西:“不是騙我的?”

總算是讓她端正了態度,金萱嘉心累地仰頭活動活動僵硬的脖子。唐蒄問:“那黃小姐和王小姐知道嗎?”

“我昨天已經派人通知她們了,她們知道我最近跟你混在一起,專程叫人給我帶了話,”金萱嘉煞有其事地說,“提醒我離你遠點,跟你扯上關系會倒黴。”

“這倒是,我們仨聚在一起就死人。我和宋姨一起就不會出現這種問題。”唐蒄頭痛地撐著下巴,提議道,“要不我們約好永遠不見面,保障金陵城的安全?”

金萱嘉沒好氣道:“想得美,我爸非要留你。”

唐蒄又問:“黃小姐她們知道我哥死了沒啊?”

金萱嘉說:“不知道。這種事有什麽可說的。”

“這還差不多。你要是跟她們說我哥死了,她們又要說哇連你哥都克死啦,”唐蒄很有經驗地跟金萱嘉交換眼神,笑道,“黃小姐講話挺帶勁的,你懂吧?”

“她家裏得意,說話自然不怎麽在乎別人的感受,”金萱嘉搖頭嘆息道,“看你這樣是受害頗深哪。”

“說起來,葉小姐之前還給我寄了信。”唐蒄說,“她說之前的事很抱歉,她是不得已而為之。應該是說她爸爸總把她捏在手裏,給我一頓痛打,還她一份自由。”

“這便是你不久前問的問題,葉小姐家裏人在政府做事,不該被兇手盯上。”宋迤有條不紊地說,“葉小姐過完年後就從家裏搬出來住了,兇手才有可乘之機。”

唐蒄立刻明白是誰搞的鬼:“和曲正?我還準備等開學時接受她的道歉,結果她根本沒來學校。”

“她也不準備念書了,這年頭肄業的人很多。”金萱嘉望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無意識地轉著手裏的叉子,“她家裏想讓她趁家裏興盛的時候找個合適的親家,否則現在局勢顛來倒去的,誰知道明天誰當權。”

“曲正家境普通,難怪葉老爺子生氣。”唐蒄點評一句,思考片刻又說,“不過她想要自由和愛情也沒錯,就是時運不濟遇上了兇手。查出來是誰了嗎?”

宋迤和善地笑了笑,說:“要是兇手落網我們就不會找你了。今天來找你是問你要當天的不在場證明的。”

唐蒄沈吟許久,突發奇想道:“如果我不給證據,趁你們不註意站起來鬼鬼祟祟地跑走,你們會怎麽辦?”

金萱嘉早有準備,笑道:“宋姨。”

“這裏這麽多人,我就不拿出來了。”宋迤將放在桌上的手提袋拿下來,“你再好好想想,真的要跑嗎?”

唐蒄露出討好般的笑容,坐回原位道:“能不能開恩讓我吃完這盤,這輩子沒喝過這麽好的湯。我不是想拖延時間啊,我這履歷絕對清白,不可能殺葉小姐的。”

宋迤說:“你被她打過,說不準是懷恨在心。”

“也有可能是情感糾紛,”金萱嘉自以為洞察一切,小聲跟身邊的宋迤說,“她們這種情況很少見,不過之前多蘿西跟我說過,在她們西洋有很多像……”

“停停停,葉小姐不可能跟我在一起的。”唐蒄解釋道,“我家境比曲正還差,葉小姐怎麽看得上我?”

金萱嘉嘆惋般看著她,繼續和宋迤低聲交流:“在拿自己跟曲正比。”

宋迤看唐蒄一眼,小聲說:“算了,別說她了,她看起來馬上要發火。”

唐蒄喝光碗裏的湯,鄭重起誓道:“雪梅可以替我作證,昨天我沒出門,連早飯的餛飩都是她下去買的。”

金萱嘉攤手道:“她跟你是朋友。”

唐蒄輕蔑一笑,站起來得意道:“我還有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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