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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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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行雨

4月5日,金先生家裏買了紙船紙車,不計其數的元寶紙錢。要祭奠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是宋迤認得的,放眼整個金陵,認識的人好像就那一個。

唐蒄沒有宋迤必定會來的把握,但宋迤來不來影響都不大。三月份的薪水結了,陪小姐彈幾下琴唱幾句歌就能拿比以往高兩倍的工錢,不可謂不輕松。有了錢應該先去洋貨店買點唇膏的,她想,嘴唇起皮太嚴重了。

天氣陰沈沈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雨珠。唐蒄在樹下等得有點煩躁,她拎著籃子準備一個人去,走出樹蔭時才看見宋迤在往這邊來。她不像唐蒄這樣拿著紙錢,兩手空空,寬大的衣袖被早春料峭的風吹得振翅欲飛。

“我還在想你不會來。因為金先生家肯定要掃墓,或者你要給你家裏人掃墓,”唐蒄見她應約很是欣喜,打量宋迤一番後疑惑地問,“你怎麽什麽都沒帶?”

“我不是來掃墓的。”宋迤沒她那麽高興,她擡眼眺望隨山勢延綿不絕的墓碑,問,“叫我來這裏做什麽?”

“掃墓啊,不然呢?”唐蒄古怪地瞟她一眼,“我叫你來這裏是想叫你主持我的下葬儀式,把我埋在這裏。”

“還沒死就唱上衰了,你葬禮不是早辦了嗎?”宋迤發現自己挺喜歡應付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題,“你胡謅幾句,你家裏人連棺材都幫你置辦好了,還說不疼你?”

“棺材是我自己掏的錢,還是最便宜的那種。”唐蒄攥住衣領的布料,緊扣得仿佛連呼吸也被鎖住,“壽衣是廖婆婆和我媽拿攢了好些年的錢買的,廖婆婆最疼我,有時我都懷疑我是她的孩子,只是被抱過來養。”

宋迤少見地因八卦而發問:“你是嗎?”

唐蒄露出笑意,松開衣領高高興興地說:“當然不是啦。我是我媽十月懷胎千辛萬苦生下來的親女兒。”

“你來這裏是為掃墓,怎麽不見你父母?”宋迤看著籃子裏的銀元,說,“我也跟著去,似乎不太合適吧。”

“沒事兒,今天要光顧的不是我家的墳。”唐蒄看上去心情絕佳,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我叫你今天來見我的那天,在去金先生家之前我先去了警察所一趟。”

宋迤連忙跟過去,因她蹦跳的動作太耗時間,很輕易就追上了。宋迤略有不解,問:“你去那裏幹什麽?”

“自首。”唐蒄頓住腳步回頭,“我殺人了。”

宋迤也停下來,定定地看著她。唐蒄用嚴肅的表情跟她對峙幾秒,還是沒繃住笑出聲來,如實告知道:“我去探視我二叔。他看見我氣得要死,我跟他說金先生開恩讓我哥埋在城裏的好墓地裏,他才冷靜了點。”

這個理由還算過關,宋迤了然道:“你家地處偏僻,於是你家裏人便派遣你一個人來給你哥掃墓。”

“大概是這樣吧。”唐蒄往前走,這次倒是腳踏實地,“我那天還見了別的人,比如慧婉。記得慧婉嗎?”

見過的人就不會忘。宋迤問:“她近來如何?”

“在牢裏,還能如何。她請我來給她娘燒點紙錢,她說她不想讓她娘瞧見她現在的樣子,”唐蒄抿抿唇,遲疑片刻才接著說,“慧婉的案子已經判了。”

蓄意謀殺的下場無非是那幾個,更何況在當今的法律看來何貴遠是沒有任何罪過的。宋迤沒有就著慧婉的下場談下去,扯開話題道:“她娘在哪裏?”

“嗯,我看看……”唐蒄要掃的墓還挺多,拿出張小抄低頭看了看,說,“在第三排左邊第六個。”

聽起來跟看電影找座位似的。唐蒄的表情看起來確實像在找座位,偶爾回頭看宋迤有沒有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像河堤上如士兵般排成一列的鴨子般緊跟著。

宋迤走路通常很快,唐蒄擋在前頭,她就忍不住想推著唐蒄趕快走。真奇怪,時間不緊張,沒必要這樣趕急趕忙,就只好把腳步裁去一半,跟著唐蒄邁小步。

唐蒄註意著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左是右,從盡頭數到腳下,終於開口道:“就是這裏。介紹一下,這是慧婉的媽媽,”她對墓碑點頭,又說,“慧婉媽媽,這是宋姨。”

“做什麽對著她介紹我,”宋迤覺得她又在搞怪名堂,不甘落後地對著墓碑說,“這位是唐蒄。”

唐蒄也不氣惱,把籃子裏的紙錢拿出來,分批次折好。宋迤站著沒動作,唐蒄懶得喊她,隨口說:“我記得何貴遠也葬在這裏,不過他有家人掃墓,應該不用我們幫忙。馬頌告訴我盧小姐葬在家鄉,我有心無力咯。”

宋迤中肯地點評道:“你自己家的墓不掃,反來掃別人家的墓。你哥若是泉下有知,又要氣死一回。”

“我哥的墓可以拖一拖,自家再窮也要先去幫別人家的忙,這是我們家的規矩。”唐蒄很是正義地說完,又絮絮叨叨地說,“你是去年來的,不知道這墓園有多少年,慧婉她娘就一個女兒,她娘死的時候她很小。”

宋迤沒辦法參與這樣的話題,她家人也是在很多年前死的了。她記得老師的名字,只是老師沒有墳墓,無處拜祭。宋迤想起這個,便問:“慧婉她娘叫什麽?”

“張杏,”唐蒄念出墓碑上的刻字,尊敬地雙手合十拜了一拜,套近乎般喊道,“張嬢嬢。”

看著挺惶恐,像是怕這位張嬢嬢晚上來找她。宋迤暗覺可笑,若是真有鬼魂才好。唐蒄把疊好的紙錢元寶拿出來,又翻了一遍周身口袋:“要死,忘帶洋火了。”

宋迤信手把打火機遞給她,本來是替金萱嘉拿著的。唐蒄接過來,笑道:“呀,也不是什麽忙都幫不上嘛。”

興許是想起舊事,宋迤話裏話外跟她過招般說:“我自認識你至今幫過你多少忙,你是一概不講。”

這話沒說錯,唐蒄心虛極了,但還是嘴硬道:“別這麽斤斤計較,幫忙是不求回報的,懂不懂?”

宋迤固執道:“不懂。”

“好。”唐蒄賭氣地不再說話,蹲在墓碑前用宋迤給的打火機點燃那堆紙錢,想了想還是把籃子裏紙折的花舉起手放到宋迤面前,“給你來,讓你有點參與感。”

宋迤接過那朵花,穿過火堆繞到唐蒄身邊來,也不怕燒到裙擺。唐蒄站起來,她順勢把紙花簪到唐蒄鬢邊,唐蒄怔怔的,兩人隔著極近的距離對視幾秒,唐蒄猝然尖叫起來,碰到臟東西似的直跳腳:“這是給死人的!”

這話脫口而出方覺不妥,她慌得連連給墓碑作揖道歉:“不是說您是死人啊張嬢嬢,我是說這花不是給我的,”她把花扯下來,怒氣沖沖地放到宋迤面前,“這不是給我的,是叫你給張嬢嬢,不然要你來幹什麽?當記者目睹我好心幫人掃墓,供你回去發表在報紙上?”

宋迤跟她錯開視線,幸災樂禍地笑:“誰讓你不早點說清楚,我沒聽過這樣的風俗,掃墓要送紙花。”

唐蒄將那白花放到墓碑邊,拎起早已見底的籃子,很不耐煩地催促:“別笑了,走走走,趕緊去下一家。”

語氣猶如逛街乏味了急著去別家一樣。龔老頭的墓不在南京,徐賬房那邊有丁香看顧,蘇緗有時還會給她撥些錢去,不久前金萱嘉找丁香來家裏的時候,丁香還特地說起唐蒄昨天來找她,炫耀自己得了工作亂給錢。

還真是嚴格遵守家裏樂於助人的準則,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愛說家裏對她苛責過多。宋迤望著唐蒄的背影,記起她殺雞前的詭異舉動,心裏覺得不對勁。

正常人會這樣做嗎?正常人也不會給自己辦葬禮,不會面不改色地穿著壽衣四處閑逛。唐蒄就是不正常,宋迤想到這裏就釋懷了,唐蒄就是奇怪的,沒什麽不對。

她看著唐蒄在唐運龍的墓碑前蹲下,抖出籃子裏所剩無幾的紙錢。像是報覆唐運龍以前欺負她,刻意克扣了唐運龍的紙錢數量。紙花也沒獻,點燃紙錢就走了。

宋迤問:“剩下的不管嗎?”

“不管。”唐蒄偷笑,“你別說給我嬸子聽。”

宋迤道:“我以後哪還能見到你嬸子。只記得她那天哭得挺難受的,一下子沒了兒子又沒了丈夫。”

唐蒄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就沒吱聲,滿臉認真地咬嘴唇上的死皮。宋迤沒得到回應,側過頭看她,她把註意力全放在撕扯那塊糾纏不休地黏著她的死皮上,狠下心來使勁一扯,死皮是扯下來了,嘴唇也開了個口。

唐蒄用力把那塊死皮呸掉,還以為嘴唇上的痛感是脫卻後短暫的不適應。宋迤提醒道:“嘴巴破了。”

唐蒄試探性地舔掉那點血,又抿了一下。她擡頭望著淤積在天空中的厚重雲層,說:“什麽時候下雨?”

“看樣子很快就要下了,”宋迤擔心走到一半就下起雨來,下意識尋求解決的辦法,“找個屋檐躲一躲。”

“在別人家的屋檐下躲雨,很容易被人趕走的。”唐蒄遺憾地搖搖頭,說,“今天就這樣吧,下雨都不知道要往哪裏躲。我們再往前走一段,前面就能叫車。”

兩人繼續往前,墓園周邊油畫般塗抹得郁郁蔥蔥的翠綠裏,極煞風景地鉆出一枝紅艷艷的開著花的海棠。宋迤伸手拂它一下,說:“我們能躲,這花卻躲不得。”

“再慢吞吞下去我們也不能躲……”唐蒄說到這裏就停下,宋迤伸手揩掉她嘴唇上的血,再說話就顯得不太聰明了。唐蒄感覺到血仍是溢出來,趕緊含住那傷口。

宋迤說:“你有錢接濟丁香,沒錢自己買唇膏。”

“忘記了。”唐蒄閉著嘴巴含糊不清地說完,忽然意識到不對,張嘴說,“你怎麽知道我和丁香的事?”

“她經常被蘇緗太太召回來講她的近況,想要救濟當然不能隱瞞。”宋迤目不斜視地望著腳下的路,說,“你不想被人知道,就匿名把錢給她,再明著給她一份。”

唐蒄沒聽懂,問:“怎麽說?”

“這兩筆錢可多可少,就是不能相等。日後你找借口停掉明面上的接濟,只匿名給她送錢,她懷疑你的概率就降低了。”宋迤說著,轉過頭來看她,提醒道,“血。”

唐蒄趕緊閉嘴。只是唐蒄能學會閉嘴,丁香卻學不會。不過她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還能倚仗什麽呢?唐蒄在心裏嘆氣,無非就是向舊日的主人表表忠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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