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鐵牢門

關燈
鐵牢門

娜拉出走後最需要什麽?最需要錢。沒有錢可活不下去,但在金先生家裏做了音樂老師,就不許再去打零工了。他講究臉面,老師有課時彈鋼琴唱美聲,無課時賣報紙擦皮鞋,說出去不光丟唐蒄的臉,也丟他的臉。

不過唐蒄的工資不會因此下降,他願意給錢,比唐蒄一天打三份工得到的薪水還多些。這只說明他買斷了唐蒄的勞力,以後唐蒄只能幫他一人做事,僅此而已。

今天便是宋迤讓她來的日子。唐蒄再一次站在金先生家門口的鐵門前,門衛早已換人,是個比龔老頭更年輕的,穿著考究精神抖擻,殷勤地問:“您找哪位?”

“宋……”唐蒄想起上回自己管她叫宋太太,後來改叫她宋小姐,一時又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了,“宋迤。”

“宋迤?”那人笑著說,“您是說宋太太吧?”

聽著這個稱呼,唐蒄心覺不妙,放完寒假回學校,收尾般應付著完成了很多事情。她知道這不關自己的事,卻還是要多嘴問一句:“金先生說要和她結婚了?”

“這倒沒有。可誰不是往好的叫呢?”那人撓撓頭,給唐蒄解釋,“宋小姐成天伴著金先生出門,跟太太有什麽分別?當太太總比當小姐好,太太是家裏的主人。”

想起上回來的時候金先生說蘇緗做不了他的主,唐蒄不覺露出幾分笑意,她說:“那還是有分別的。”又斂去笑容,熟練地打起官腔,“你要跟金先生通報嗎?”

“宋太太吩咐過,今天有位姓唐的小姐來找她。”那人說到這裏忽地頓住,壓低聲音說,“您是唐小姐嗎?”

唐蒄點頭。他將兩片被插銷鎖連起來的鐵門打開,幾十根黑漆漆的鐵桿,鋒利磨尖的頂端直指蒼穹,供她通過的扇形區域愈拉愈開,那門衛恭謹地說:“請進。”

唐蒄通過那扇鐵門,聽見背後插銷鎖被捅回去的聲音。她沒有回頭,重新端詳起面前這座宋迤暫時棲身的建築來。是洋房,很新,很漂亮,紅磚白瓦,若是屋頂上的瓦是橙色的,那就堪比皇帝住的紫禁城了;只可惜早就沒有什麽皇帝,住在這屋子裏的也不是皇帝。

看見陽臺,憑空出現在平整的墻上,像是卯足了勁兒要沖出房屋,跟這屋子裏的一切分出涇渭來。又是牢門般的鐵黑欄桿,直叫這陽臺像個鳥籠。宋迤就在籠中。

她就坐在二樓陽臺,等人的姿態。不大的聲音,唐蒄卻聽得格外清晰:“你過來,我叫人給你開門。”

唐蒄收回仰望她的目光,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前,上回帶她進這扇門的人,已經被帶上警車關進牢裏去了。有人給她開門,看著是個跟自己母親差不多大的中年女人,圍著圍裙戴著手套,像是準備打掃屋子。

有人下樓的聲音,樓梯護欄也是黑色的,唐蒄上回來的時候都沒發現。下樓的正是宋迤,她邊走邊說:“金小姐今天去葉小姐家喝茶,兩個人順便要去逛街。”

葉小姐是以前和唐蒄在學校裏相熟的人。宋迤以為提到這個她會高興,唐蒄卻只記著金萱嘉:“她不在?”

“不在。”宋迤見她沒多問葉小姐的事,只當她是替誰做事就在乎誰,按著本分給唐蒄介紹起正事來,“金先生家裏頭不止一個小姐,我給你講,你要記好了。”

她說著,走在唐蒄前面先上樓梯。造物主往玻璃天井投下來一道陽光,照得她的耳墜碧綠得通透:“金先生家的第一位女兒,很早的時候就死了。所以上回你說的什麽金大姐,”她陡然凝住腳步轉身,唐蒄差點撞上她,堪堪頓住才沒撞到她懷裏去,“不要說第二次。”

唐蒄有點楞,怪不得那時宋迤糾正她還給她遞眼神。

她出神間,宋迤又繼續往前走:“二小姐尊名金芊瑯,三太太生的,配給了門當戶對的吳家,已經嫁過去五年了,生了兩男一女。三小姐,”她回頭沖唐蒄笑了笑,“三小姐就是你最熟的那位萱嘉小姐,女大的課還沒念完,不過如今是打定主意在家享清福了。”

唐蒄哦一聲,跟她走到二樓來:“這個我當然知道,先前在觀光車上見著的那位金芳菲小姐呢?”

“那是最小的五小姐,蘇緗太太生的,平日裏由保姆照料,你就叫那保姆秀姨吧。”宋迤游龍般曳過楠木鑲邊的花鳥畫屏,“三小姐和五小姐之間那位,就是你的學生。四小姐名叫金芍雪,正念高中,現在在學校。”

唐蒄暗暗繼續這位未來學生的名字,又問:“這位四小姐性情如何,跟三小姐比起來哪個容易相處些?”

“比之三小姐要和藹許多。”宋迤與端著盆子過去的傭人擦身,“四小姐的母親很早過世,切忌在她面前提及母親家庭之類的詞匯,免得惹得她不高興。”

“放心吧,說什麽我也不會說這個。”唐蒄看著那傭人走過去,“要是惹小姐不高興了,我怕她體罰老師。”

宋迤回過身來笑她:“只聽過老師體罰學生,哪有學生體罰老師的?剛才才叫你管住嘴,你可別又來了。”

唐蒄不覺得自己說得有錯,像只麻雀似的四下裏張望著,好奇地問:“你要帶我去哪?”

“帶你逛一圈,教你記得路線。”宋迤指引道,“一樓主管會客吃飯,二樓以上才是少爺小姐們住的地方。那邊是金先生的書房,左右分別是賬房和藏書室。”

墻紙蓋在墻面上,是極好的遮掩。榴花紅,灼灼欲滴的顏色。唐蒄問:“都有了書房,還要藏書室幹什麽?”

“書房是金先生用的,藏書室是少爺小姐用的。”宋迤走幾步,指著一扇緊閉的房門說,“大少爺在美國人開的銀行上班,在外頭自己置辦房產,極少回家。”又指另一扇,“三少爺做出口貿易,也很少回來。”

聽宋迤說起這個,唐蒄又想起那位害她跑到花樓裏去的金峮熙。那天不僅被宋迤救了,還欠了宋迤錢,還叫了宋迤娘。實在是不堪回首。唐蒄又有點不敢看宋迤,避重就輕地說:“二少爺的事我知道,他之前在綣香那裏被毒倒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自己去吃綣香給何貴遠準備的菜,”宋迤果真沒借著以前的事調侃,而是嚴肅地說,“二少的事情你也少提,金先生願意收養他,他卻很不喜歡金先生。”

唐蒄求之不得,掩嘴道:“我決不提他。”

“接著是各位太太。數量實在太多了,你只要看見穿得體面些的都叫太太就是。”宋迤思考一二,又補充道,“還有,你要記住二小姐和四小姐長什麽樣,別把小姐叫成太太,丟了臉面不說,還觸怒主子。”

“觸怒主子?金先生家裏這麽嚴格嗎?”唐蒄大為震撼,不自覺壓低聲音小聲說,“我進門前還琢磨著這屋子和皇宮一樣,沒想到還真是個小型的皇宮。”

“這裏不比皇宮,但規矩是一樣多的。”宋迤露出學校裏監考老師般的表情,“我說的你都得牢牢記住。”

“記得。見著穿著光鮮的叫太太,記住二小姐和四小姐免得亂輩分出醜……”唐蒄搖頭晃腦地將她的話重新說一遍,想起那個門衛的話,又說,“不用記你嗎?”

“你還用記我嗎?”宋迤仿佛是真把她當熟人,笑著回道,“下回你來上課的時候就能得見四小姐,二小姐不在南京,等她來的時候估計你也把人認全了。”

唐蒄也跟著她笑,迅速告狀:“你先前跟我說你不會嫁給金先生,可外頭的那個門衛卻說你是宋太太呢。”

宋迤澹然道:“隨他胡說,我知道我不是。”

她說得肯定,唐蒄卻替她懸心。她將宋迤拉到一旁,小聲說:“你還是要聲明一下的,不然所有人都以為你是金先生的小老婆,難保他不會讓傳言變現實啊。”

宋迤仍是肯定地說:“不會。”

“你就這麽確定?我給你示範一下,”唐蒄清清嗓子,裝模作樣地說,“金先生真是好福氣,宋太太這樣年輕漂亮,還那麽聰明,實在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妙人。”

宋迤怔了怔,道:“原來在你眼裏我這麽好。”

“這不是在我眼裏,是在別人眼裏。”唐蒄用力一揮手,一本正經地說,“要是有嘴碎的人用這樣的話吹捧金先生,萬一他就被哄得飄飄然要你嫁給他了呢?”

宋迤依舊堅定:“不會的。”

“你怎麽知道不會?”唐蒄打量她一陣,這人跟金萱嘉差不多大,她驚愕道,“莫非你是金先生的私生女?”

宋迤平靜地說:“金先生有話要和你說。”

唐蒄追上她的腳步:“你還沒回答我是不是呢。”

宋迤如實說:“是就好了,可惜不是。”

投胎到金先生家,那真是揮霍不盡的福分,唐蒄默默對她這話表示讚同。到金先生的書房前,宋迤先是敲兩下門,裏頭沒有回音,宋迤又敲一下,說:“唐蒄小姐來了。”然後就直接開門,絲毫不顧及屋裏是否有人。

金先生毫不生氣,笑著說:“蒄妹妹到了。”

唐蒄有點呆,一是在思忖著這非同一般的敲門方法,二是在為宋迤的那聲“唐蒄小姐”而新奇。

不經意間,宋迤已經悄然退出去了。隔著一道厚實的墻壁,宋迤卻聽得清金先生在跟唐蒄講些什麽,談她是如何從紫金山上返回,論唐蒄是如何想到辦葬禮。

這樣的對話早重覆過無數遍,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句“不知道”。唐蒄肯定會這麽答,宋迤知道那天唐運龍和唐蒄同上紫金山跟人販子沒有關聯,那個人販子根本就是從警察所隨便找來的一個犯了小罪的竊賊。

但金先生說他是人販子,他就是人販子。蘇緗定了要唱那樣的戲,不看僧面看佛面,誰都要照著臺詞念。

冤了一個唐宇,宋迤沒有半分愧疚。這樣的生活並不足以讓她迷戀,但是她想活下去。明知無論成敗都是死路也要向著死亡前行的人送她耳墜,要她活下去。

死了就安靜,活著才吵鬧。宋迤聽見耳墜上金絲相撞發出的響聲,幻想著這時候闖進個北京來的人,沖上樓一槍把她打死,再進去殺了姓金的——

“哢”的一聲。宋迤警覺地看過去,是唐蒄從書房裏出來。她遞出一張紙條:“在這個時間,來這個地方。”

4月5日。宋迤問:“是金先生的意思?”

唐蒄搖頭,坦然道:“是我的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