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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影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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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影斧聲

唐運龍的屍體撈上來的時候,暈過去的賈佩雲也醒了過來。她承受不住人到中年失去兒子的痛苦,如果是個兩三個月大的還好,可她已經把他養到二十五歲了。

秦英莉還沒回來,賈佩雲哭倒在唐宇身邊,唐宇嚎啕不休。唐旭跟著跪在唐宇旁邊流淚,他不敢在金先生面前太失態,但不流露出悲痛便會在二弟那邊落話柄。

屍體被拖上岸的時候宋迤就在現場,在戰場上看見戰友被打得腦袋開花的金先生也別過頭去。將身上洗幹凈再驗恐有遺漏,宋迤從口袋裏掏出手套來。唐家人都站在外頭,平常在場的唐蒄也識相地選擇避嫌。

唐蒄沒怎麽哭,就掉了幾滴眼淚,很辜負金萱嘉特意遞給她的手帕。她和唐運龍的關系不好,上次那件事發生後,更是差得如同仇人。唐運龍死後整個家就只剩她一個孩子,雖然唐家窮得沒幾個銅板,但也算能獲利。

蘇緗不想進豬圈,就和唐蒄在外面站著,時不時勸她看開點。唐蒄在心裏覺得好笑,分明是唐宇嚎得最大聲,她卻只來勸慰自己。金萱嘉疑心唐蒄是怕自己被當做首要嫌疑人,已經很講義氣地率先在人群裏問話。

她不怕這裏,反而喜歡這種新奇。味道是有點難聞,但不是不能接受。金萱嘉看過眾人一圈,問:“死的那個唐運龍平時在村裏風評怎樣,有沒有人和他結仇?”

眾人都將頭埋著,不敢回她的話。金萱嘉略一皺眉,莞爾道:“我家和警察所有些關系,等警察所的警官們來了,問話就不是我這樣好聲好氣的了。”

終於有個男人大著膽子說:“鄧春生和他有仇。”

立即有人壓低聲音推他:“你怎麽敢說這個?”

金萱嘉給侯亭照使個眼色,侯亭照一下就在人群裏揪出剛才對話的那兩個人,金萱嘉道:“你們說。”

“我……”起初舉報的那個人遲疑一會兒,閉上眼睛下定決心說,“我知道有個叫鄧春生的,前幾天在賭場裏給唐運龍贏了好些錢,他就說要找人打他。”

金萱嘉托著下巴思忖,細問道:“欠了多少錢?”

那人想了想,答:“十幾元。”

“就這麽點?”要說百元千元倒有可能,十幾元金萱嘉就有點不信,又問,“那個鄧春生是做什麽的?”

另一人似乎跟鄧春生關系很近,代為答道:“是個種莊稼的,今年收成不好,那十幾元夠他忙上半年的。”

“唐運龍嘲他手氣臭,他氣性上來了莽著勁說的,他有十個膽他也不敢做這事。”他瞄一眼門外的唐家人,小聲說,“誰知不是唐運龍自己跌下去死的呢……”

金萱嘉說:“除了這人還有誰嗎?”

那人擡頭大聲道:“還有他妹妹!”

就站在門邊的唐蒄聽見了,瞪著他一抹眼睛走到豬圈裏來,疾言厲色道:“你懷疑是我殺了唐運龍?”

那人想著為鄧春生脫罪,梗著脖子說:“誰不曉得你們兄妹關系不好?你前些日子辦那種事,把他嚇得連見你都不肯。你們唐家的事自己解決,別牽扯上旁人。”

唐蒄氣不打一處來,問:“你說說,我辦了哪種事?唐運龍說我死了,我就順著他的話來,我有什麽錯?”

“你先冷靜點,別跟他吵。”金萱嘉怕這兩人打起來不可收拾,攔住要跟那人繼續吵的唐蒄,回頭看向從廁所裏出來的宋迤,“宋姨,那屍體有哪裏不對的嗎?”

宋迤在水盆裏洗去手套上的汙漬,見唐蒄就站在那裏,平靜無波地說:“叫唐蒄出去吧,她怕是不想聽。”

唐蒄賭氣般道:“我想聽。”

宋迤看過來,她猶豫再三才問:“是意外嗎?”

宋迤用門外人也能聽見的音量說:“不是意外。”

“不僅不是意外,而且是兇殺。”宋迤的話使得唐宇臉色煞白,她不帶一絲感情地說,“死者後腦有明顯外傷,是從後頭敲的。手腳上皆有捆綁痕跡,是被捆過。”

賈佩雲哭得袖子都濕透了,宋迤向他們出示了警察所證件,語氣和緩了些:“只要你們同意讓我打開屍體,我便能看出更多蹊蹺。他身上傷痕眾多,死前受了不少苦楚,死者比誰都想讓兇手繩之以法。”

唐宇昨晚喝多了,今早被人從被窩裏拉出來,頭還暈著,脾氣也沖:“讓你把屍體切開,當我兒子和豬一樣嗎?憑什麽要我兒子死都不得安生,憑什麽?”

他吼得大聲,宋迤站在原地沒動,還是存著說服唐家人的心思:“只要你們同意,我就有把握查出死因。”

賈佩雲也不同意宋迤的提議,哆嗦著作揖說:“宋小姐我求求你,死者為大,你就讓他好好地去吧。”

唐蒄想起上回宋迤朝自己掏槍,生怕這時候橫生事端,慌忙跑過去拉住宋迤解釋說好話:“我二叔二嬸不懂什麽叫解剖的,村裏以前也沒發生過這樣的事。”

“我沒有查看內裏,光是看外面便能知曉你們的兒子死得很痛苦。”宋迤任唐蒄拉著自己,望著唐宇夫婦說,“斷了六根肋骨,能摸出來。口鼻中盡是便溺,可見他落入便池中時還活著。有捆綁痕跡而屍體手腳展開,可見他被推入便池中時已經失去自救的能力了。”

跟過來的金萱嘉也格外納罕:“兇手這麽恨他?”

“被打成這樣,就算沒有落入便池中也很難再救得回來了。”宋迤表現得不甚在意,隨意將問題拋給唐宇夫婦,“是否要我接著做下去,你們自己定奪吧。”

金先生作保道:“宋迤跟在我身邊有段時日了,警察所裏那些法醫都比不上她。她經受的屍體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看完就會幫你們縫合回去,不會敞開著。”

唐宇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就要說話,唐旭趕忙說:“這是城裏來的金先生,是張司令器重的人。金小姐和唐蒄是同學,屋裏的禮物都是他帶過來的。”

在這樣風雨如晦的年頭,再怎麽準備渾渾噩噩混完一輩子的人都得聽到些軍事上的傳聞。什麽這個軍閥占了這裏,那個軍閥跟誰打戰,任那些拿槍拿炮的怎麽鬧,只要不打到自家門口來,就都不是重要的事。

活了大半輩子,竟還有這一遭。有金先生發話,唐宇再想保全兒子的屍體也無能為力了:“那就試試。”

宋迤轉過臉看唐蒄,唐蒄此刻郁郁寡歡,沒有半分平時吵鬧的心思:“我就不跟你進去了,我跟唐運龍是兄妹,前段時間還跟他吵過架,嚴格來說也算嫌疑人。”

她這番自疑在宋迤看來也是好笑,她開玩笑性質地問唐蒄:“你哥比你高大得多,你能把他打成那樣?”

唐蒄像是這才想通,踟躕了好半晌,最後說:“我不想管這事,審人查探就交給金小姐來,我就不做了。”

宋迤走開了。一直在哭的賈佩雲終於止住抽噎,她在人群裏搜尋嫌疑人,指著唐蒄道:“是不是你?”

唐蒄有樣學樣,反問道:“我能打斷他的肋骨嗎?”

“我已經叫人去找那個鄧春生了,”金萱嘉繼續問話,“還有誰和唐運龍有仇,趁現在趕緊說出來。”

幫鄧春生說話的人道:“還有賴群芳……”

賈佩雲立馬說:“住口,小芳是我們家的兒媳婦!”

金萱嘉看向唐蒄:“你哥結過婚?”

唐蒄說:“賴家姐姐小時候跟我哥訂了親,本該嫁過來的,她不願意就一直拖著,近幾天才正式說這事。”

“笑死人,你認人家當兒媳,人家可不認你這個婆婆!”人群裏有個人故意甕聲甕氣地說,“她兒子有名的喪德,成天空起個手大街上走,誰家女兒願嫁?”

另一人也跟著附和他的話:“那可不是,她男人也是喝點貓尿就要鬧到玉皇殿上的,喝多了第二天在床上挺屍,也不做正事,去幫別個守場子,整天幹仗。”

唐宇死了兒子本來心情就不好,聽到有人說他壞話氣得不行,站起來就往人群裏沖:“你他媽的——”

金先生就在門邊,一伸手就把他攔回來,向圍觀眾人喝道:“都鬧騰什麽?”他對唐蒄道,“你說你的。”

“賴家姐姐說早有意中人,就不跟我哥結婚了。”唐蒄擡手將頰邊的頭發攏到耳後,仿佛這個遮住耳朵的動作能將那些七嘴八舌講出來的話全都擋回去似的,“她和我一樣,比我還矮些,應該也不是她做的。”

“那她找的那個男人呢,是不是他們聯合起來要害我兒子?”唐宇飛快地想出別的可能性,他又立即懷疑起唐蒄,“你,你也可以找人來打他,你不是最恨他嗎!”

“我恨他什麽?恨你們只喜歡他不喜歡我,還是恨他把我丟在山上?”唐蒄今天受夠了指責,移開目光道,“你們沒了兒子難過,但是別把錯往我身上推。”

唐旭瞟金先生一眼,金先生正在盯著唐蒄。他上前拉住唐宇幫唐蒄辯解:“是啊,唐蒄她怎麽敢殺人呢。”

金先生聽見唐蒄提起舊事,趕緊抓住機會問:“你說他把你丟在山上,是指你那次辦假葬禮那回嗎?”

“是。他那天到學校找我要錢,還要我陪他去紫金山。他在山上迷了路,和我失散了,我在山上等了他一夜。”唐蒄越說越生氣,用力錘了豬圈的門框一下,“誰知道他先回來了,還到處亂講我墜崖摔死。這樣的謊話你們都信,那還不如就當我死了,直接辦葬禮吧!”

唐旭上前來拉住她的手安慰道:“你別生氣,是運龍他說得太真切,又拿回了你的書包,我們不得不信。”

“我是不喜歡他,可我為什麽要殺他?”唐蒄深呼吸幾次,說,“他再怎麽不好也是我哥,是我叔嬸的孩子,生得比我早,又是個男孩,大家自然偏疼他些。”

像是回想起小時候受過的委屈一樣,她擡手抹掉不受控制湧出來的一滴眼淚,臉順著擦眼淚的動作看往別處,說:“真不是我殺的他,你們愛信不信吧。”

金萱嘉默不作聲與金先生對視一眼,金先生確認道:“那天是你和你哥哥上山玩,他和你走散了,回來胡說些你死了的話,你就將錯就錯辦了葬禮?”

“我是想,世上少有活人辦葬禮的事,叫報社把這件事當新聞發出去,叫大家註意到我。”唐蒄淚眼盈盈地望著金先生說,“老板看中我的名號,以後便好找個工作。就像金先生您,看了報紙才要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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