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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雨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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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雨塢

日落時分, 飛舟停泊在澤州織雨塢。

大通商會的驛站矗立在水邊,就像一把沈默的黑色大傘,機械怪鳥站立在傘骨上, 鏤空的眼珠子裏透出燈火,打量著來人。

雖然太陽還未落山, 但整個織雨塢的燈已經都亮了。一盞盞煤氣燈照亮了沿河打造的護欄,照亮了隨水停泊的無數船只, 亦襯得背後那片被霧籠罩的叢林,神秘莫測。

除了大通的驛站, 這兒的人似乎都住在船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上都有船屋,有的船頭升起裊裊炊煙,也有些還在忙著收衣服。

“飛舟來了!”

“是飛舟!”

一群半大的孩子在船與船之間連接的木板上奔跑, 看到飛舟的身影遠遠地從天邊駛來, 開心地奔走相告。

“像織雨塢這樣的地方,在澤洲還有很多。這些人大多是戰亂時期流民的後代,自先祖開始流亡後,便沒能在某個地方安定下來。”

曲紅英出現在隋意身邊,看著下方奔跑的孩子, 唇邊帶了一絲笑意。

“官府沒有想過要將他們集中安置嗎?澤洲那麽大,總能找到一塊適合居住的地方吧?讓他們住下來, 重新編寫戶籍,再開墾些荒地,不也是政績?”隋意疑惑。

“適合居住的地方,必定要足夠安全, 而不論是種田還是打漁, 澤洲的水土都差了一些,好的地方都被分完了, 留給他們的就沒什麽選擇的餘地。所謂富貴險中求,他們生活在船上,雖然居無定所,但掙得多。官府同樣會給他們發戶籍文書,而他們日常收集一些澤洲特產的東西來賣。”曲紅英道。

隋意了然,“賣給大通嗎?”

曲紅英抱臂,“一部分是吧,譬如與海珠同樣賣得上價的紫貝蚌珠,各種生長在水邊的藥草,他們自有一套對付瘴氣的法子,也都是辨識藥材的一把好手。大通給的價格公道,而且需求量大、穩定,所以比起跟其他人做生意,他們當然優先選擇大通。”

話音落下,那幾個孩子已經跑到了驛站前。

為首的一個有著異於常人的頭發,在燈光下呈現出暗紅的色澤。他背著一把小型弓弩,耳朵上、脖子裏,包括胳膊上都戴著骨飾,頗有種野性的力量,臉上卻還帶著稚氣,仰頭看著飛舟,開心地與驛站的夥計說:“阿嬤還擔心你們不來了呢。”

孩子們不知道什麽是反,只知道每次大人們說著“反了天了”的時候,他們都會挨打。總而言之,這大約不是一件多麽美妙的事情。

隋意好奇地跟著曲紅英一塊兒下了船,他們要在這裏完成收貨工作,至於載客?這時候往澤洲跑的傻大膽已經很少了,因此飛舟上的乘客寥寥無幾。

正式踏上澤洲土地後,隋意自然而然地掏出鳴匣看了一眼。照理說,離開飛舟範圍就沒有信號封鎖了,但此時的鳴匣仍然信號失靈。

她又換了幾個地方,信號仍舊時好時壞。

“是因為瘴氣麽……”隋意蹙眉深思。如果澤洲的特殊環境會造成鳴匣信號失靈,那失聯的陳官倒真有可能在這裏了。

想著想著,她忽然發現那幾個小孩兒朝她這邊走過來了,目標似乎是她……身後的婉君?

“嘎。”婉君不是很喜歡這個地方,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鵝不妙的氣息,就好像聞多了會掉毛。

那背著□□小孩兒對它卻是好奇得緊,上前大喇喇地詢問:“這鵝賣嗎?”

大膽!

竟敢肖想我們蓬山真君的師姐!

隋意瞧這娃兒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正想與他掰扯幾句,就見婉君歪著腦袋思考了幾息,便邁著搖擺的步伐跑到隋意身後,借著她的遮擋——

下了個蛋。

“婉君???”隋意攔都沒來得及攔,後知後覺,婉君可能聽懂了“賣”這個字,而在她短暫但精彩的鵝生中,與賣這個字有直接關系的,就是她的蛋了。

隋意成為了新晉的鵝蛋代理人,走上了陳官的老路。

“你想賣多少啊?”

“嘎嘎。”

“一兩?”

“嘎!”

“五百文?”

“嘎。”

“一百文吧,不能再低了,不然配不上我們的身價。”

“嘎,嘎嘎嘎!”

九霄實在聽不下去了,“簡直驢唇不對馬嘴!它說它喜歡那小子身上的飾品,叫你換一個過來!”

隋意瞪大眼睛,“你聽得懂?”

九霄:“本仙什麽不懂。”

隋意:“我不信。”

九霄每次都會被這句話氣到,而對面的孩子們,已經因為一柄劍居然會說話的事情瞪大了眼睛。

於是魚魚大王仙子重出江湖,與婉君仙鵝、胡話劍靈組成了一個全新的跨物種組合。他們來到神秘澤洲的目的,是為了尋找失蹤的草蘆真君。

九霄懶得吐槽了,它覺得自己可以做一個“閉嘴劍靈”,而不是“胡話劍靈”。但是閉嘴了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它又忍不住了。

“你買這些東西做什麽?煉毒麽?”

隋意去逛了船上的集市,這會兒大家本來都要收攤了,但因為飛舟的到來,又重新熱鬧起來。她專挑有毒的買,越毒越愛,如果不是她身上還穿著飛舟的制服,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要不對了。

她負手慢悠悠逛著,道:“你不是說這裏是迢迢魔窟的大本營麽,我煉點毒不是正好?以毒攻毒。”

九霄不以為然,“你能毒得過他們?”

隋意:“江山代有才人出,你怎麽知道我不行?”

這一路走來,隋意也在有意打探陳官的消息。問問那些小孩兒最近有沒有什麽生人出沒,打探打探這些船民的營生,是否有受到局勢的影響。

“沒有哦,我們都許久沒有見到陌生人了,這裏離澤州城也還有很遠呢。阿嬤叫我們最近不要亂跑,我們都很聽話。”小孩兒如是回答。

隋意問了一圈都沒什麽收獲,只好先回驛站去。

李鐵正在擦桌子,小桃姑娘從屋裏探出頭來,招呼隋意吃晚飯了。隋意走進廚房一瞧,小柿子低著頭在發呆,竈膛裏的火那叫一個旺,蒸汽把鍋蓋都要頂飛了。

“小柿子?”隋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仙子姐姐。”小柿子猛然回神,看到竈膛裏的火,趕緊把多餘的柴火夾出來。隋意也掀開鍋蓋看了看,好在鍋裏還沒有燒幹。

一陣手忙腳亂後,晚餐終於新鮮出爐。

老蔡這位大廚總是在飛舟停泊之後間歇性失蹤,每每隋意問起,就說他拎著酒壺去找老友了。久而久之,老蔡成了隋意眼中最神秘的男人,朋友遍布雲夢澤。

曲紅英總是知道很多八卦,悄悄告訴隋意,“聽說老蔡年輕時長得也很英俊,還曾得過一個‘秀色可餐’的名頭。後來他覺得侮辱他的廚藝,他是想讓大家喜歡他做的菜,不是他這個蔡,便硬生生把自己給折騰成這樣了。不過他朋友多確實是真的,畢竟這雲夢大陸,誰會嫌一個廚子做菜太好吃呢?”

隋意深覺有理。

入夜,隋意又擺弄了幾次鳴匣,嘗試著給陳官打過幾次電話,未果。她又施展天地同心決,神魂出竅,去驛站後邊那密林裏轉了一圈。

折騰到半夜,她終於在驛站的客房裏沈沈睡去。

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破窗而入的九霄和緊跟著從窗外飛撲到床上的婉君,把隋意給砸醒了。隋意幽幽轉醒,撫著額頭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在二樓。

舟長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樓下傳來,“都什麽時辰了,趕緊下來,出發了!”

隋意不得不下了床,打著哈欠給自己施展了一個清凈術。當仙子就是這點好,可以用法術偷懶,還比自己洗得更幹凈。

她穿好衣服,餘光瞥見半開著的窗,幹脆也不走門了,直接從窗戶裏往下跳。

“唉喲——”李鐵同志被從天而降的仙子嚇了一跳,還未等回過神來,婉君仙鵝踩著斷劍也下來了。

她看起來比隋意更像一個仙子。

舟長頭痛,“一大清早這是在玩雜耍呢?快點搬箱子了。”

隋意朝李鐵使了個眼色,李鐵便笑得憨憨地去搬貨。驛站熱鬧了起來,那幾個船屋裏的孩子也跑過來送行,臨走時還送了婉君一把漂亮的不規則蚌珠。這種蚌珠是殘次品,商會不收,但婉君很喜歡。

臨上船時,隋意站在懸梯前,回望著織雨塢。她看到那幾個小孩兒對婉君依依不舍,說從來沒見過這麽白的鵝,便又與他們攀談了幾句。

“這裏沒有大白鵝嗎?”隋意問。

“有羽毛灰灰的呢,阿嬤說是吃多了水草。蒼哥以前養過鵝,去附近的大集上賣,但是沒什麽人買,說不好吃。”還是那個背著□□孩子回答了隋意。

“蒼哥又是誰?”隋意直覺這應該是個成年男子,但她忽然發覺,這裏成年男子的數量並不多。

似乎過於少了。

孩子們也嘰嘰喳喳地說了起來。

“蒼哥就是蒼哥呀,是鄰居家的大哥哥,年前去采石場啦,好久沒回來了。”

“可是他寄了好多銀子回來呢。”

“是呀是呀,他妹妹小花買了很多很多的糖。”

……

采石場?

隋意若有所思。沒有外人進來,但有人出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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