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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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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夜

“真君?真君?”隋意的聲音, 喚回了陳官的思緒。

在隋意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耳垂悄悄泛紅,語氣卻還鎮定, “昨夜子時,我原是跟著師姐出去的。”

說起昨夜的事情, 陳官也是始料未及。

起初是他發現師姐鬼鬼祟祟地溜出帳篷,不知做什麽去。他心中狐疑, 遂收斂聲息跟了上去,孰料發現她夜會荀朝。

陳官當時的沈默, 足以遮天蔽日。

停杯臺的月亮特別大,大得好像要從天上掉下來,月光也格外清冷。荀朝就坐在廢墟的一根斷裂的朱紅橫梁上, 一襲白衣勝雪, 銀絲如瀑,獨顯寂寥。師姐邁著左右搖擺的鵝步走到荀朝身邊,一屁股坐下來,“嘎”輕輕叫了一聲。

荀朝轉過頭來看她,嘴角露出一絲溫和笑意, 而後從袖中掏出一顆上品靈石,遞與師姐。師姐歡快地吃了起來, 一人一鵝相處的畫面,溫暖又和諧。

陳官覺得自己像個外人,他站在百步之遙,獨自吹著冷風, 心情覆雜難以言表。

荀朝發現了他, “真君?”

陳官這才大大方方走出去,而婉君看到他過來, 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似是怕陳官不準她吃,連忙把剩下的靈石咽下去,差點噎住。

“師姐,你慢點兒。”陳官無可奈何。

“嘎。”似乎確認陳官不會破壞她的加餐了,婉君又快活起來,還用翅膀碰了碰荀朝,似乎要給陳官介紹自己的朋友。

荀朝沖陳官頷首致意。

陳官難得敷衍。

婉君沒有瞧出來,自顧自在地上啄靈石碎屑。這個白白的人類給她的靈石總是最好吃的,沒有一點兒喇嗓子的感覺,味道該死的甜美。

荀朝見狀,又拿出一顆遞給她,而後伸出手,“真君請坐。”

“我站著便是。”陳官道。

“真君勿怪,我對婉君並無惡意。深夜在此,只是心緒難平,所以出來走走。”荀朝的側臉浸在月光裏,似乎也染上了那清冷之色,可嘴角的微笑卻稍顯苦澀。

陳官沒有作答。

荀朝自顧自說道:“許是我修煉得還不夠,數月過去,我以為我已經放下了,可再見到她時,心中仍有波瀾。真君能理解我嗎?我聽聞,你與隋仙子也有來往。”

陳官:“她們不同。”

“是,她們不一樣。”荀朝輕聲喟嘆,“可她們都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讓人捉摸不透,也抓不住。世人皆言柳仙子蠱惑了我,其實不然。她一早就將心中所想全盤托出,未曾欺瞞我半個字,是我太過自大,以為我是特別的。可後來……你也知道了。”

“為何與我說這些?”

“因為此時此刻,在這停杯臺上,大約只有真君你,會為我保守秘密,也不會笑話我於我。”

聞言,陳官在想,如果是隋意在這裏,她會如何回答?是會反問一句“真的嗎”,還是反手掏出一顆留影石?

陳官本著非禮勿聽的原則,對於他人的私密之事,一貫是不多打聽的。但腦海中想著隋意時,他倒是又覺得可以聽一聽了。

他問:“那你現在有何打算?”

荀朝幽幽說道:“宗門對我期望甚高,我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失利,否則愧對師父教誨、愧對宗門的栽培。我若再做什麽出格之事,也會為柳仙子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更何況,她已嫁做人婦,我尊重她的選擇。只是……”

陳官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你還是放不下?”

荀朝搖頭,“非也。只是真君不覺得奇怪麽?似柳仙子那般特立獨行之人,為何會輕易嫁給那位二公子?我懷疑其中有詐。真君或許知道,柳仙子與那位二公子在京中的事情,二公子又與提督府有關,所以這一切可能都是——那位皇帝的陰謀。”

陳官:“……”

當陳官將這件事告訴隋意時,隋意的反應與陳官一樣,先是沈默,而後問:“他寧願相信是皇帝的陰謀都不相信心上人真的另嫁他人了嗎?他這幾個月的苦修,到底修了啥?”

陳官思忖片刻,道:“道法更精進了。”

隋意莞爾,“不過真君你還未告訴我呢,大晚上究竟去做了什麽壞事?跟荀朝談心,就是所謂的壞事麽?”

“非也。昨夜師姐心情很好,便帶我們去她的藏寶地。她有自己挖洞藏寶的習慣,許是想送我們什麽東西。可是去了才發現,那洞裏躺著一個流雲仙君。”陳官答。

“啊?”隋意已經看不懂這神奇的走向了。

陳官回想起那一幕來,也是哭笑不得。蓋因流雲仙君還是倒栽蔥式栽在那洞裏的,太……不可思議了。

他定了定心神,繼續平鋪直敘道:“流雲仙君不知為何,深夜醉酒,失足掉進了師姐的洞裏,昏迷不醒。我與少宗主只好將人送回去,未免節外生枝,便沒有聲張。”

聽到這裏,隋意已經全明白了。

為何流雲仙君的頭發會離奇失蹤?堂堂仙君竟沒有絲毫察覺?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暈了。先是掉進了洞,後來又被人偷偷送回,嵇惟安和楊沖那兩個缺德鬼,只是撿了個漏。

作為苦主的流雲仙君,便是猜到或知道了什麽,也只能假裝不知,根本不敢讓人知道他昨夜跑出去醉酒。因為大家一定會懷疑他對柳苾餘情未了,鬧出更大的風波。

而他可能到死也不會知道,讓他栽了的是一只大鵝挖的洞。

妙啊,實在是妙。

隋意只恨自己為何不在現場,不能親眼目睹那些精彩瞬間。她又好奇地問:“那現在呢,情況如何?”

聞言,陳官看向掀開的帳簾外面掀起的沙塵,聽著那由遠及近、又逐漸飄遠的聲音,道:“師姐正在追殺流雲仙君,因為仙君栽進洞裏時,砸壞了她喜愛的小葫蘆。”

帳篷外,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仙子仙君們已經開始為婉君搖旗吶喊,嵇惟安則在寶器堂的占川樓上,倚著欄桿觀望,似那風流公子,輕搖折扇。

他的樓上,是托著下巴、滿頭珠翠的萬寶珠;再上一層樓,是菡萏仙子在與老友們聚會。而放眼望去,占川樓附近大大小小的亭臺樓閣還有許多處。

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平地起高樓的,放眼整個雲夢大陸,唯有寶器堂能夠做到。一方面,這是他們實力的一種展示,另一方面,這也為寶器堂帶來了巨大的收益。

今年的寶器堂,風格不同以往,因為他們居然開始送東西了。從入住樓內的客人,送到老祖;從鳴匣,送到各類法器,說是恰逢停杯臺再開,順道慶祝宗門成立八百周年。

唯有隋意知道得最清楚,寶器堂送的東西裏,真正核心的是鳴匣,其他的都是添頭。

當初寶器堂的人乘坐飛舟,與隋意相談甚歡。隋意曾給過他們兩個建議,一個建議是雲夢谷改版,如今已經落實了;第二個建議是,給老祖送禮,從上至下提高仙門對於鳴匣的接受度,徹底打開市場。

如今看來,這第二個建議也要落實了。

隋意靠著改版後的雲夢谷,以及陳官、萬寶珠這些可貴的朋友們,真正做到了不出門而知天下事。此時此刻,她又關心地問道:“真君擺了這些日子的攤,可有仙門的老頑固來尋你的麻煩?”

奚子午還要負責空谷集的日常運轉,所以此次他並未出現在停杯臺。陳官獨挑大梁,硬是逼著自己與諸方周旋,身體上的疲乏是其次,精神上的累,是真的累。

“許是有少當家的造化天境在前,王廷與大通合作的集市在側,此次空谷集問世,雖有阻礙,但大抵還在可控範圍之內。再加上空谷集借著鳴匣與寶器堂搭上了線,反對者自然少了許多。至於其他的,無關緊要。”

仙門中的老頑固打壓當初的離火屋,無外乎是因為陳官和奚子午想要效仿大通商會那一套,還想要引進那些先進儀器和運營模式。

堂堂仙君,不使仙法,去用什麽蒸汽造物?下一步豈不是就要拋棄仙法,轉投火器的懷抱了?

“真君且再等等,待鳴匣普及開來,一切就都不是問題了。”隋意忍不住跟陳官誇下海口。觀念的轉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在陳官面前,隋意覺得自己無需那麽嚴謹。

陳官心中熨帖,語氣也愈發溫柔,“好。”

小小的元嬰狂吐泡泡,而大大的仙子隋意,美滋滋地上工去。她如同一只在海裏游弋的魚,有時像翻車魚那樣躺著,有時又如同銀魚那般輕盈。

這樣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了她下工的時候,當她受不了九霄幽怨的碎碎念,帶著它去電話亭沖浪,看到最新消息的那一刻。

“我跟你說,年輕的後生喲,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你不要不相信。大不了我跟你保證,以後不在你上工的時候跟你的客人吵架了,雖然他們總是那麽地缺乏見識,還很煩人……隋意?隋意?”九霄見隋意又不理它了,忍不住又叫喚起來。

隋意擡起頭來,“你知道昨夜又發生了什麽嗎?”

九霄:“什麽?”

隋意:“我先前恐嚇嵇惟安,說他要是讓意遲仙子背黑鍋,不知道下場如何。他果然去為意遲仙子洗脫嫌疑了,但你知道他是怎麽洗脫的嗎?他趁著意遲仙子有不在場證明的時候,又和楊沖一起偷偷給流雲仙君燙了戒疤。”

九霄楞怔了好久,它覺得可能因為自己不是人吧,它有些不太理解這樣的行為。一千年過去了,仙門的年輕一代,都是這樣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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