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像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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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像媽
停杯臺再次沸騰了。如果說前一晚, 流雲仙君的頭發被人剃光了，大家的關註點都在頭發上。那這一次，剃光了的頭上又出現了戒疤, 大家的重點就不在戒疤上了，而在於——流雲仙君的實力是否被誇大其詞？
緣何被人動了兩次手腳, 本人卻毫無察覺？
【無天】：以往總說，當世的年輕一代裏, 排除那位不世出的菩提子，蓬山真君算一位人物, 還有荀少宗主。流雲仙君的名氣雖不及前兩位，但也是佼佼者，與尋仙閣的秋意仙子齊名。可現在……是否言過其實？
【雲上仙】：連著兩次都未曾察覺, 屬實有些過於離譜了。便是婉君仙鵝, 我離她還有十步遠，都被她發現了呢。
質疑聲猶如浪潮將流雲仙君淹沒。
這樣的發展有些出乎隋意的預料，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在情理之中。仙門以實力為尊，且這群修士聚集在停杯臺, 本就是來比試的，當然更看重個人修為。流雲仙君連著兩次出現意外, 實在難以服眾。
【無名劍客】：話說這事兒是真的嗎？有人親眼見到戒疤了？問了好幾位道友，說是那流雲仙君躲在自家宗門的帳篷裏，根本瞧不見人啊！
【六道】：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 否則我下輩子投畜生道！
【焚業大聖】：人也可以是畜生, 甚至比畜生都不如，這個誓不成立。
【紅塵俗子】：他不會是羞於見人, 躲起來了吧？下一輪是誰和他對陣？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幾斤幾兩，是否浪得虛名。
……
隋意都看到的東西，流雲仙君自然也看到了。
他端坐在自己的帳篷裏，手中緊緊攥著鳴匣，“哢擦”，鳴匣上出現了一條裂縫。只要回想起早上出門時，其他人流露出的錯愕神情，他就恨不得咬碎一口牙。明明他因為頭發被剃光了，已經減少了露面的次數，明明一早上只有同門師兄弟瞧見了，為何消息還會走漏？
是誰看不慣他，暗中出賣他？
又是誰，究竟是誰，剃了他的頭發不算，還要給他燙戒疤？！何其卑鄙、無恥、下流、惡毒！
事已至此，他的名聲經不起更多的打擊了，絕不能叫人知曉他前夜出去買醉的事情，那就只能暗中調查。
該怎麽查呢？
流雲仙君的眸中閃過一到暗芒，不知在思量著什麽。
另一邊，隋意有心想要繼續沖浪，看看後續，但很快她就沒空了，因為屬於她自己的麻煩也找上了門來。
二月二十六日，鬥法大會第十一天。
彼時飛舟剛剛抵達洮漉浦，隋意輕裝簡行，準備去小方山探望晏雪。誰知她剛下船，才離開驛站，走到碼頭上，便感知到一股特別的氣息。
有人在看她。
隋意瞬間警覺，目光掃過人群，卻無法準確捕捉到那股氣息。它存在，但很飄忽，好像每一個人都是，卻又都不是。那來往的人群裏，有游客、攤販，有力夫，還有各商號的管事等等，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情態，做著各自的事情。喧鬧的市井之聲將她包圍，在她凝神之際遠離，又迅速回歸。
到底是誰在看她？目標的缺失讓她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面上不顯，但心中已經警鈴大作。
此時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回到飛舟上。可既然對方已經出現了，並且表現出來的實力遠遠超出隋意，那又怎會讓她輕易離開？
隋意幹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往前走，以不變應萬變。果然，就在她走出大約百步之後，一個聲音突兀地出現在她耳畔。
“你就是隋意？”那聲音不知該如何形容，像是被天地罡風吹拂過無數次，刮去了所有屬於人類的情感，聽不出任何情緒，也辨不出男女。
隋意只聞其聲不見其人，觀路過行人的反應，這聲音似乎也只有她一人能聽見。她停下來，回頭，身後也無任何異樣。
最重要的是，九霄沒有說話。她擡手按住劍柄，沒有感知到任何劍靈傳來的波動，似是被屏蔽了。如此推算，她若要靠打開仙人洞府的通路來逃離，也是行不通的。
隋意沒有回答，又繼續往前走。她甚至還有閑心去路過的攤位上買一個水嫩的梨，用法術洗了洗，邊走邊吃。
吃完梨，她在路邊挖了個坑把核埋了，還順手扶了一把拄著拐杖的老太太，彰顯了一下當代青年的美德。
這時，那聲音再次響起，“你不害怕嗎？”
“都是仙人的女兒了，為何要怕？”隋意這才回答。她回答得慢慢悠悠，走起路來也閑庭信步，在那通往小方山的官道上溜達著，看見路過的石子還要踢一腳。
能夠讓她連目標都無法鎖定的人，其修為之高，不可能是她自己招惹來的敵人，那就只能是沖著她媽媽來的了。
既是沖著她媽來的，還特意屏蔽了九霄，那就多半知曉她們的母女關系。果然，對方聽到隋意的話後沒有表露出半分驚訝。
“扶搖在何處？”
“不知道。如果你一定要通過我來掌握她的行蹤，那我建議你現在殺了我，說不定她會立刻趕回，出現在你面前。”
“你在挑釁？”
“不，這只是從現在這個時間節點出發，所形成的萬千可能性中的其中一個。我在這個可能性中死了，但也可能在別的可能性中獲得永生。”
隋意此話一出，對方又陷入了沈默。
良久，那聲音重新響起，說：“你果然是她的女兒，一本正經糊弄人的樣子，都一般無二。”
隋意聳聳肩，女兒像媽，天經地義，有什麽可說的？
對方似是見隋意沒有回話的意思，終於切入正題，“扶搖的女兒，你為何不去停杯臺？”
“不想去就不去咯。”
“若我一定要你去呢？”
隋意笑笑，“前輩，此次停杯臺鬥法大會的參與者裏，不會有您的晚輩吧？上一代的恩怨，您無法親自解決，所以就要丟給小輩去進行……那什麽，宿命的對決？”
對方答：“宿命，本就是修仙者繞不過去的一個詞。”
“前輩說的在理，既繞不過去，劈開便是。”隋意手裏拿著九霄，隨手撥著路邊叢生的雜草，一邊走，一邊說道：“修仙者與天爭壽，要的就是一個我命由我不由天，前輩既是前輩，應當更明白才對。何至於叫我們晚輩去繼承什麽宿命呢？”
說著，不等對方回話，隋意開始了自己的喋喋不休。
“前輩啊，以前我聽過一句名言，叫當你覺得為時已晚的時候，恰恰是最早的時候。您都已經這麽厲害了，如果從現在開始刻苦修煉，假以時日，超過我媽也不是沒有可能。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反正活得夠久，什麽奇跡不可能發生？到時候，不比您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更體面、更有成就感？”
“退一萬步說，就算您的後輩勝過了我，那又如何呢？我都在飛舟當夥計了，我還在乎輸贏嗎？我媽也不在乎啊，否則她早回來收拾我了，還能容我在外面敗壞她名聲？”
“退一千萬步說，就算您在這晚輩的教育上勝過了我媽，可只要您晚輩沒有成長到比我媽還強的地步，也沒用。若幹年後，我死了，您晚輩死了，您也死了，我媽是仙人，長壽，她能把大家都熬死。”
“到時候我埋墳頭東，您埋墳頭西，我媽上香都不耽誤。”
隋意的話，擲地有聲，話音落下的剎那，一只野兔子從路邊的草叢裏鉆出來。它探頭望了一眼，看到路邊有人，又飛快地縮回去。
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但那位前輩卻沒了聲息。
“前輩？”
“前輩？”
隋意叫了幾聲，沒有得到回應，嘴裏不知嘟噥了一句什麽，末了又嘆氣，“前輩，您好歹把神通收一收，我得禦劍了，否則這得走到猴年馬月去？”
前輩終於回話，“千裏之行始於足下，這點路都走不了，談何大道？”
“前輩覺得，大道是什麽？”隋意反問。
如果荀朝、花秋意這些經過仙人洞府的人在這裏，聽到這句話，大概會產生某種條件反射。因為這意味著，隋意又要開始自己的詭辯了。可這位前輩並不知曉，在他漫長的人生裏，已經很少有哪個晚輩敢在他面前口出妄言了。他倒是想知道，隋意還能說出什麽話來。
“你若想論道，那便論一論。讓鄙人聽聽，扶搖的女兒有什麽樣的真知灼見。”
“真知灼見談不上，修仙者所求大道，無外乎兩條路，一為己，二為大義。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修士想要白日飛升，想要得道成仙，這完全沒有任何問題；若是為求大義，那便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修為越高，責任越大，是也不是？”
“是。”
“可我問前輩，您覺得，對於天下蒼生來說，是世界上多一些修為高的、良善的修士，每每遇到災難時便能求得修士出手，獲得庇佑，這樣的生活來得好？還是說，他在家中能夠用上活水，出門可乘坐飛舟，拿著一個鳴匣，便能知曉天下事。用上便利的機器，便能織出更好的布，一日三餐餐餐有肉，來得更好呢？若他拿起火器便能保護自己，何需求仙？”
話音落下，風也靜了。
隋意踩著冬日裏未清掃幹凈的枯枝落葉往前走，道：“若口口聲聲為蒼生大義，卻反叫蒼生受苦，來成全自己的大義，難道不比前者更自私。我問前輩，究竟何為大道？”
“你倒是口齒伶俐。”前輩答非所問，語氣裏也聽不出喜怒。
“哢擦。”隋意踩斷了一根枯枝，垂眸看了一眼，道：“不論神通也好，器物也罷，它們被創造出來，就是讓人用的。若不能為人所用，那便是無用。所以，前輩，我覺得走路麻煩，想要偷個懶，禦劍飛行，有何不可？”
前輩無言。
這隋意，口若懸河，說得好像頭頭是道，最後卻又落回到禦劍飛行的事情上了嗎？
“扶搖就是這麽教你的？”他問。
“這叫實用主義。”
隋意也不敢太過造次，見好就收。她敢說這些話，也是因為沒有從這位前輩身上感受到真正的惡意。
只要不是專程來害她性命的，那她扯著老媽的虎皮胡言亂語，也無傷大雅。
果然，前輩沒有多為難她，“方才那番話，我權當是你留在大通商會的理由。你不去停杯臺，我不強迫你。”
隋意悄悄松了口氣，“多謝前輩。”
“不過——想要劈開宿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這次你遇到的是我，下一次，恐怕就沒那麽好運了。年輕人，好自為之。”
語畢，風又恢覆了流動。
與此同時，九霄罵罵咧咧的聲音直沖耳膜，讓隋意知道，那位前輩走了。可隋意聽完他最後那句話，心裏卻沒有絲毫輕松，反而頭皮發麻。
她再摸一摸後頸，全是冷汗。
“九霄，這位到底是誰？”她忙問。
“你媽的手下敗將之一，沒想到一千多年過去他還活著呢。”九霄罵罵咧咧，“不過他已經算是那些老不死裏面最正人君子的一個了，要是換成別的老不死，你完蛋了我告訴你。就迢迢魔窟裏的老淫賊，人家能聽你叭叭？反手把你擄去當第一百零八房小妾，你那個小真君哭都不知道怎麽哭！”
隋意：“……”
九霄：“這麽說來，這位不殺你也正常，讓你去停杯臺，或許對你也不算什麽壞事。換言之……你留在外面或許更危險呢。至少停杯臺還有那麽多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別人不敢把你怎麽樣。”
隋意：“你不早說！”
九霄：“我剛才也沒機會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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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杯臺再次沸騰了。如果說前一晚, 流雲仙君的頭發被人剃光了，大家的關註點都在頭發上。那這一次，剃光了的頭上又出現了戒疤, 大家的重點就不在戒疤上了，而在於——流雲仙君的實力是否被誇大其詞？
緣何被人動了兩次手腳, 本人卻毫無察覺？
【無天】：以往總說，當世的年輕一代裏, 排除那位不世出的菩提子，蓬山真君算一位人物, 還有荀少宗主。流雲仙君的名氣雖不及前兩位，但也是佼佼者，與尋仙閣的秋意仙子齊名。可現在……是否言過其實？
【雲上仙】：連著兩次都未曾察覺, 屬實有些過於離譜了。便是婉君仙鵝, 我離她還有十步遠，都被她發現了呢。
質疑聲猶如浪潮將流雲仙君淹沒。
這樣的發展有些出乎隋意的預料，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在情理之中。仙門以實力為尊，且這群修士聚集在停杯臺, 本就是來比試的，當然更看重個人修為。流雲仙君連著兩次出現意外, 實在難以服眾。
【無名劍客】：話說這事兒是真的嗎？有人親眼見到戒疤了？問了好幾位道友，說是那流雲仙君躲在自家宗門的帳篷裏，根本瞧不見人啊！
【六道】：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 否則我下輩子投畜生道！
【焚業大聖】：人也可以是畜生, 甚至比畜生都不如，這個誓不成立。
【紅塵俗子】：他不會是羞於見人, 躲起來了吧？下一輪是誰和他對陣？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幾斤幾兩，是否浪得虛名。
……
隋意都看到的東西，流雲仙君自然也看到了。
他端坐在自己的帳篷裏，手中緊緊攥著鳴匣，“哢擦”，鳴匣上出現了一條裂縫。只要回想起早上出門時，其他人流露出的錯愕神情，他就恨不得咬碎一口牙。明明他因為頭發被剃光了，已經減少了露面的次數，明明一早上只有同門師兄弟瞧見了，為何消息還會走漏？
是誰看不慣他，暗中出賣他？
又是誰，究竟是誰，剃了他的頭發不算，還要給他燙戒疤？！何其卑鄙、無恥、下流、惡毒！
事已至此，他的名聲經不起更多的打擊了，絕不能叫人知曉他前夜出去買醉的事情，那就只能暗中調查。
該怎麽查呢？
流雲仙君的眸中閃過一到暗芒，不知在思量著什麽。
另一邊，隋意有心想要繼續沖浪，看看後續，但很快她就沒空了，因為屬於她自己的麻煩也找上了門來。
二月二十六日，鬥法大會第十一天。
彼時飛舟剛剛抵達洮漉浦，隋意輕裝簡行，準備去小方山探望晏雪。誰知她剛下船，才離開驛站，走到碼頭上，便感知到一股特別的氣息。
有人在看她。
隋意瞬間警覺，目光掃過人群，卻無法準確捕捉到那股氣息。它存在，但很飄忽，好像每一個人都是，卻又都不是。那來往的人群裏，有游客、攤販，有力夫，還有各商號的管事等等，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情態，做著各自的事情。喧鬧的市井之聲將她包圍，在她凝神之際遠離，又迅速回歸。
到底是誰在看她？目標的缺失讓她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面上不顯，但心中已經警鈴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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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意幹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往前走，以不變應萬變。果然，就在她走出大約百步之後，一個聲音突兀地出現在她耳畔。
“你就是隋意？”那聲音不知該如何形容，像是被天地罡風吹拂過無數次，刮去了所有屬於人類的情感，聽不出任何情緒，也辨不出男女。
隋意只聞其聲不見其人，觀路過行人的反應，這聲音似乎也只有她一人能聽見。她停下來，回頭，身後也無任何異樣。
最重要的是，九霄沒有說話。她擡手按住劍柄，沒有感知到任何劍靈傳來的波動，似是被屏蔽了。如此推算，她若要靠打開仙人洞府的通路來逃離，也是行不通的。
隋意沒有回答，又繼續往前走。她甚至還有閑心去路過的攤位上買一個水嫩的梨，用法術洗了洗，邊走邊吃。
吃完梨，她在路邊挖了個坑把核埋了，還順手扶了一把拄著拐杖的老太太，彰顯了一下當代青年的美德。
這時，那聲音再次響起，“你不害怕嗎？”
“都是仙人的女兒了，為何要怕？”隋意這才回答。她回答得慢慢悠悠，走起路來也閑庭信步，在那通往小方山的官道上溜達著，看見路過的石子還要踢一腳。
能夠讓她連目標都無法鎖定的人，其修為之高，不可能是她自己招惹來的敵人，那就只能是沖著她媽媽來的了。
既是沖著她媽來的，還特意屏蔽了九霄，那就多半知曉她們的母女關系。果然，對方聽到隋意的話後沒有表露出半分驚訝。
“扶搖在何處？”
“不知道。如果你一定要通過我來掌握她的行蹤，那我建議你現在殺了我，說不定她會立刻趕回，出現在你面前。”
“你在挑釁？”
“不，這只是從現在這個時間節點出發，所形成的萬千可能性中的其中一個。我在這個可能性中死了，但也可能在別的可能性中獲得永生。”
隋意此話一出，對方又陷入了沈默。
良久，那聲音重新響起，說：“你果然是她的女兒，一本正經糊弄人的樣子，都一般無二。”
隋意聳聳肩，女兒像媽，天經地義，有什麽可說的？
對方似是見隋意沒有回話的意思，終於切入正題，“扶搖的女兒，你為何不去停杯臺？”
“不想去就不去咯。”
“若我一定要你去呢？”
隋意笑笑，“前輩，此次停杯臺鬥法大會的參與者裏，不會有您的晚輩吧？上一代的恩怨，您無法親自解決，所以就要丟給小輩去進行……那什麽，宿命的對決？”
對方答：“宿命，本就是修仙者繞不過去的一個詞。”
“前輩說的在理，既繞不過去，劈開便是。”隋意手裏拿著九霄，隨手撥著路邊叢生的雜草，一邊走，一邊說道：“修仙者與天爭壽，要的就是一個我命由我不由天，前輩既是前輩，應當更明白才對。何至於叫我們晚輩去繼承什麽宿命呢？”
說著，不等對方回話，隋意開始了自己的喋喋不休。
“前輩啊，以前我聽過一句名言，叫當你覺得為時已晚的時候，恰恰是最早的時候。您都已經這麽厲害了，如果從現在開始刻苦修煉，假以時日，超過我媽也不是沒有可能。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反正活得夠久，什麽奇跡不可能發生？到時候，不比您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更體面、更有成就感？”
“退一萬步說，就算您的後輩勝過了我，那又如何呢？我都在飛舟當夥計了，我還在乎輸贏嗎？我媽也不在乎啊，否則她早回來收拾我了，還能容我在外面敗壞她名聲？”
“退一千萬步說，就算您在這晚輩的教育上勝過了我媽，可只要您晚輩沒有成長到比我媽還強的地步，也沒用。若幹年後，我死了，您晚輩死了，您也死了，我媽是仙人，長壽，她能把大家都熬死。”
“到時候我埋墳頭東，您埋墳頭西，我媽上香都不耽誤。”
隋意的話，擲地有聲，話音落下的剎那，一只野兔子從路邊的草叢裏鉆出來。它探頭望了一眼，看到路邊有人，又飛快地縮回去。
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但那位前輩卻沒了聲息。
“前輩？”
“前輩？”
隋意叫了幾聲，沒有得到回應，嘴裏不知嘟噥了一句什麽，末了又嘆氣，“前輩，您好歹把神通收一收，我得禦劍了，否則這得走到猴年馬月去？”
前輩終於回話，“千裏之行始於足下，這點路都走不了，談何大道？”
“前輩覺得，大道是什麽？”隋意反問。
如果荀朝、花秋意這些經過仙人洞府的人在這裏，聽到這句話，大概會產生某種條件反射。因為這意味著，隋意又要開始自己的詭辯了。可這位前輩並不知曉，在他漫長的人生裏，已經很少有哪個晚輩敢在他面前口出妄言了。他倒是想知道，隋意還能說出什麽話來。
“你若想論道，那便論一論。讓鄙人聽聽，扶搖的女兒有什麽樣的真知灼見。”
“真知灼見談不上，修仙者所求大道，無外乎兩條路，一為己，二為大義。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修士想要白日飛升，想要得道成仙，這完全沒有任何問題；若是為求大義，那便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修為越高，責任越大，是也不是？”
“是。”
“可我問前輩，您覺得，對於天下蒼生來說，是世界上多一些修為高的、良善的修士，每每遇到災難時便能求得修士出手，獲得庇佑，這樣的生活來得好？還是說，他在家中能夠用上活水，出門可乘坐飛舟，拿著一個鳴匣，便能知曉天下事。用上便利的機器，便能織出更好的布，一日三餐餐餐有肉，來得更好呢？若他拿起火器便能保護自己，何需求仙？”
話音落下，風也靜了。
隋意踩著冬日裏未清掃幹凈的枯枝落葉往前走，道：“若口口聲聲為蒼生大義，卻反叫蒼生受苦，來成全自己的大義，難道不比前者更自私。我問前輩，究竟何為大道？”
“你倒是口齒伶俐。”前輩答非所問，語氣裏也聽不出喜怒。
“哢擦。”隋意踩斷了一根枯枝，垂眸看了一眼，道：“不論神通也好，器物也罷，它們被創造出來，就是讓人用的。若不能為人所用，那便是無用。所以，前輩，我覺得走路麻煩，想要偷個懶，禦劍飛行，有何不可？”
前輩無言。
這隋意，口若懸河，說得好像頭頭是道，最後卻又落回到禦劍飛行的事情上了嗎？
“扶搖就是這麽教你的？”他問。
“這叫實用主義。”
隋意也不敢太過造次，見好就收。她敢說這些話，也是因為沒有從這位前輩身上感受到真正的惡意。
只要不是專程來害她性命的，那她扯著老媽的虎皮胡言亂語，也無傷大雅。
果然，前輩沒有多為難她，“方才那番話，我權當是你留在大通商會的理由。你不去停杯臺，我不強迫你。”
隋意悄悄松了口氣，“多謝前輩。”
“不過——想要劈開宿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這次你遇到的是我，下一次，恐怕就沒那麽好運了。年輕人，好自為之。”
語畢，風又恢覆了流動。
與此同時，九霄罵罵咧咧的聲音直沖耳膜，讓隋意知道，那位前輩走了。可隋意聽完他最後那句話，心裏卻沒有絲毫輕松，反而頭皮發麻。
她再摸一摸後頸，全是冷汗。
“九霄，這位到底是誰？”她忙問。
“你媽的手下敗將之一，沒想到一千多年過去他還活著呢。”九霄罵罵咧咧，“不過他已經算是那些老不死裏面最正人君子的一個了，要是換成別的老不死，你完蛋了我告訴你。就迢迢魔窟裏的老淫賊，人家能聽你叭叭？反手把你擄去當第一百零八房小妾，你那個小真君哭都不知道怎麽哭！”
隋意：“……”
九霄：“這麽說來，這位不殺你也正常，讓你去停杯臺，或許對你也不算什麽壞事。換言之……你留在外面或許更危險呢。至少停杯臺還有那麽多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別人不敢把你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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