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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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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簪子

婉君決定離家出走。

山中的日子太過冷清, 它回到蓬門後,整日面對的都是野人二師兄和老師父,空氣似乎都變得不新鮮了。它便每日往深山裏跑, 春天到了,萬物開始覆蘇了, 正是玩樂的好時節。可當它再次見到從前的玩伴時,它又覺得無趣。

今日的婉君已非昨日的婉君, 它覺得那些猴子的眼神太過愚蠢,已經夠不上自己的檔次了, 遂轉身下山。

是夜,婉君在老師父門口下了個蛋,背起自己的小行囊, 去春水驛坐船。

飛隋意這條航線的, 有好幾艘船。也是它運氣足夠好,未等天亮,便有一艘小型的蒸汽飛舟過來,讓它得以趁著夜色混上船去。

這一次的婉君學乖了,上船之後也沒有太過囂張。等到二師兄和師父發現它不見了, 它已遠走高飛。

二師兄恐高,靠兩條腿去追飛舟, 根本追不上。老師父年紀大了,修為也不算高,飛了一個時辰便覺得老命休矣。

老師父也趕不上年輕人的時髦,他沒鳴匣。好不容易在路邊找了個客棧休整, 掏出壓箱底的傳訊符來, 聯系小徒弟。

於是萬裏之遙的蒸汽飛舟上,響起了他唉聲嘆氣的聲音。

“官兒啊, 你師姐又離家出走了,臨走時在門前給我留了一個蛋,還帶走了她的小木碗。她是不是真打算去流浪了?這可如何是好啊。師父老了,走不動了。你大師兄忙著看孩子,二師兄畏高跑得慢,大師姐跟個浪子似的幾年也不著家,官兒啊,我就只能指望你了。”

陳官:“師父莫急,徒兒知道了。”

老師父頗感欣慰,“為師知道,就你最靠譜。這麽多年,我沒能幫上你什麽忙,還要你操心這些事,師父慚愧啊。婉君大抵也是嫌棄我糟老頭子,唉……”

陳官好言相勸,終於讓糟老頭子放寬心,轉而問起另一件事,“官兒啊,寄出去的畫像,那位姑娘收到了嗎?你有沒有問問她,她覺得如何啊?師父這丹青技藝——”

“咳。”陳官立刻打斷,“師父,符紙快失效了。師姐的事我已知曉,待我找到它,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語畢,傳訊符化為灰燼,撲簌簌落下。

那邊的老師父遺憾地嘆了口氣,隨即叫來小二,點上一大碗燜肉,狂炫三碗飯,堪稱老當益壯。這邊的陳官面不改色地將那灰燼處理幹凈,順便把桌子都給擦了,再將抹布還給一旁的李鐵。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他才重新坐下,狀似自然地看向其餘三人,道:“打擾了,諸位剛才在說什麽?請繼續。”

長途的飛舟之旅,浮躁乏味。自從那日四人偶然坐在一起聊了一次之後,這就成了他們每日的固定活動。

參與者:成蛟、翎、陳官、墩布。

陳官其實是不願意的,第一次因為客氣,沒好意思推脫,後來是因為“四人座談會”的時間改到了晚上,也就是隋意上工的時間。

白日裏人太多了,飛舟上的其他客人不敢在他們面前造次,但總也止不住好奇心。這個坐在不遠處支起了耳朵偷聽,那個不停地路過,還有想盡辦法要搭訕的,太過麻煩。

“真君要走了嗎?”成蛟將陳官視作人生必須要超越的目標,陳官又是能夠戰勝翎的男人,所以這位嬌生慣養的小公子,在面對陳官時,倒是沒什麽少爺脾氣。

“師姐獨自在外,恐遇到危險,在下自是要去尋的。”陳官道。

翎冷哼一聲,不予置評。

唯有墩布是個老實墩布,秉著認真學習的態度聆聽他們的每一句發言,分析過後,道:“真君的師姐若是一只鵝,從此事分析,它的靈智或許已經不亞於一個七歲孩童。”

翎其實也有同感。上一次在獸首山遇見那只該死的鵝時,它表現出來的樣子似乎還沒那麽聰明。若簡單地離家出走便罷了,記得帶上自己吃飯的家夥式兒,就不是一般鵝能想到的了。

這一點,與婉君相處時間最久的陳官感受最深。他看著師姐一點點開靈智,雖時常被她氣到,為她破財,可心中亦是歡喜。思及此,他點頭道:“確實如此。”

墩布眸光微亮,再接再厲道:“那要不要送她去王廷上學?王廷裏有專門讓小崽子們去上課的學堂呢,可以識文斷字,打算盤,還會教導人類的禮儀。上仙說,這叫知己知彼。”

聞言,翎優雅地將目光移向了別處。什麽學堂,狗屁玩意兒,他在獸首山餐風飲露那麽多年,刻苦修煉,好不容易化形了,回到王廷之後卻被告知:不論當不當什麽大將,都得去學堂,因為他還未曾學過。放在人類族群中,他這叫白丁,當不得官。

開什麽玩笑?

他堂堂孔雀少主,跟一群小崽子擠在一處學寫字?天道可忍,他不可忍,幹脆跑了。

這時,隋意從後廚拿著個烤洋芋溜溜達達地出來了。走到桌邊,先順手把洋芋遞給陳官,再問:“聊什麽呢?誰要上學?”

成蛟看到她這明晃晃的偏心舉動,眼睛都綠了,“怎麽又是真君有,我沒有?”

隋意還未回答,對面的翎冷哼一聲,“你還看不出來嗎?他們是一夥的。在山上時便是如此,她就只關心這位真君累不累。你我都快被她炸飛了,她問過一句麽?”

“你們又不是我兒子,我要一碗水端平做什麽?”隋意抱臂,“再說了,你們到底一天天地坐在這裏幹嘛?都要去停杯臺了,不趕緊修煉嗎?”

春日已至,停杯臺再開之事終於塵埃落定。正如隋意和萬寶珠都猜想的那樣,諸如萬劍宗這樣的門派,都卯這勁兒想要借這次比武大會挽回顏面,各路散修也紛紛意動。

大通商會和巫目王廷將會合作在停杯臺附近設立集市。翎便是王廷的代表,如無意外他不會下場比試,但會在場觀禮,也會負責將王廷的貨物出售。屆時各路人馬齊聚,想必他的貨物會非常走俏。

至於成蛟和墩布,他們都打算去參賽,理由也是一致的:為了磨練自己,也為了證明自己。

成蛟為自己申辯道:“我沒有偷懶不修煉,蓬山真君在此處,我只是想與他請教,你們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墩布也忙點頭,“沒錯。今日我特地化形,請真君指點我的劍術,方才我們已經在甲板上演練過了。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他一說,我就明白了。”

“哦?”隋意揶揄地看向陳官,沒想到他還當上老師了?

“只是一個小問題罷了。有些劍術,適合人類,卻並不一定適合靈獸,稍作改動即可。墩布悟性也好,他先前想不明白,大約只是因為教他劍術的那個人,太過咬文嚼字,令他不解其意。”陳官道。

“不論如何,多謝真君。”墩布太感動了,蓬山真君果真是個好人,不像以前遇到的仙長那樣鼻子長在腦門上,不光願意教他,還誇獎他。

隋意便立刻理直氣壯起來,“所以啊,我把唯一的烤洋芋給真君吃,有什麽不對嗎?”

成蛟噎住,竟無法反駁。直覺告訴他這根本就是兩件事,但他又吵不過隋意,能怎麽辦?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陳官把那冒著熱氣的烤洋芋吃了,然後跟隋意聊起婉君的話題,兩人相攜走遠。

這一幕似曾相識,在過去的幾日裏,每次隋意一出現,陳官就跟她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又去偷吃什麽好東西。

或者偷偷講誰的壞話。

成蛟嫉妒得差點把牙齒咬碎,又無可奈何,便只能寄情於修煉。可飛舟有禁制,修煉起來頗為麻煩,他便幹脆離開飛舟,隔兩三個時辰再回來。

這個時間掐得很精妙,時間太短了不行,修煉出不了成效,有偷懶之嫌。出去太久了,他又趕不上飛舟。兩三個時辰剛剛好,便是遇著逆風,也能強行飛回。如此,還鍛煉了禦劍飛行的能力。只是因為出了飛舟範圍才能禦劍,他沒法提前召出飛劍,所以每次都是直接從甲板上跳下去的。

“娘,那個大哥哥又跳船了。”客房裏,吵鬧著不肯睡覺的孩子,趴在玻璃窗邊看著極速墜落的身軀,臉上已沒有絲毫驚訝。

“你不好好睡覺,以後長大了也跟人家一樣,不好好進學,就得跳船去。”他娘一把將人扯回來,把那床簾一掀,“快睡。”

別逼我扇你。

那廂,隋意和陳官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初見的那個窗口。陳官握著一塊小玉牌,感知著師姐的下落,道:“師姐似乎是往西去了。”

隋意摸著下巴,“停杯臺也在西邊?”

陳官點頭,“正是。翻過獸首山,便是廣袤的西川大地,停杯臺就在那裏。”

隋意又問:“真君要去的吧?王廷和大通要在那裏設集市,這對於空谷集來說,也是個推廣的好機會。”

“是,所以此行倒是順路了。”陳官將玉牌放回,指尖觸碰到另一個東西,猶豫再三,還是拿了出來,遞到隋意面前,“隋姑娘,此物送與你。”

隋意瞧著那支簪子,神情微訝,“這是……”

陳官心中有些緊張,但面上還鎮靜自若,道:“一支簪子,我閑來無事,隨手打磨而成。”

若是九霄在此處,定又要在心裏埋汰了。什麽閑來無事,隨手打磨,哪個仙君閑來無事會做簪子?又不是開首飾鋪子的。

“那為何要送與我?”隋意能不明白這簪子的含義嗎?這簪子的質地不似普通玉石,做工也精致,哪裏像隨手做的。

陳官不肯說,她偏要問,賭的就是一個誰臉皮厚誰就是贏家。這個時候慫就完蛋了,日後躺在床上睡覺的時候想起來都會懊惱到失眠的程度。

“我……”陳官捏著簪子,耳邊盡是自己的心跳聲。他從不知道送姑娘禮物是件這麽難的事,也不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要坦然地直視隋意的眼睛,需要多大的勇氣。

王廷一行,讓他更加確信,隋意便是他心悅之人,打磨了許久的簪子也終於可以送出去了。只是,越是如此,他越覺得,隋意就像是一縷風,天地間自由自在的風,他不確定自己送出這根簪子後,還能不能讓她保有這樣的自由。

他在猶豫,可隋意總是明晃晃地偏心。她會將唯一的烤洋芋給他吃,還會帶他進後廚蹭飯,這可是成蛟沒有的待遇。

陳官為這樣的竊喜而感到羞愧,但又是真的開心。

“隋姑娘。”陳官終是開口了,語氣裏含著無奈的笑意,也有期盼,“陳某心悅姑娘,若姑娘接了這簪子,便答應我一件事,可好?”

四目相對,隋意的耳朵開始發燙。但她畢竟是個現代人,以她從小到大雖然沒談過戀愛但看過那麽多戀愛戲的條件,她到底是穩住了,聲音略有些幹巴地反問:“你先說什麽承諾啊,你不說我怎麽答應你?”

陳官:“我想追求姑娘,還望姑娘應允。”

隋意:“啊?”

你說那麽多就想追我嗎?不是已經在追了嗎?你都追到巫目王廷了,還要怎麽追啊?氣氛都到了,你說在一起就在一起了啊,磨磨唧唧是不是男人!

學學人家墩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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