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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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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

【二月初二, 晴

在這個二上加二的日子裏,蓬山真君向我表白了,但沒完全表。他本可以馬上擁有一個女朋友, 但令人遺憾的是,他居然想做一個循序漸進的、矜持有禮的君子。

既然他想追, 那就追吧,本仙子大方地答應了他, 並期待他能帶來一點新花樣,給我這個現代人一點小小的君子震撼。

反正我不急的。

怎麽想, 該急的都另有他人。】

想了想,隋意又添上一句。

【不過,真君見我接了簪子, 偷偷松口氣的模樣還是很可愛的。最後離開的時候還走錯了方向, 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再折回去,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不會,我特別鎮定。】

日記嘛,想怎麽寫就怎麽寫,隋意說自己很鎮定, 那也無人可以拆穿她。九霄被她掛在房門上,想看她究竟在寫些什麽東西, 怎麽表情如此豐富,可距離過遠,它什麽都看不到。

若換成從前,它可以像修士的化神期一樣, 凝聚靈體離開劍身。可偏偏劍斷了, 千年來的困守又讓它的靈體不斷受到磨損,最後只得這一點殘靈留於劍內, 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再次化形,重獲自由。

九霄越好奇,越憋悶,卻不敢再與隋意大小聲。因為這廝是真的幹得出來的,她嫌自己太吵鬧,竟不帶它一塊兒上工,把它放在後廚當燒火棍。

後廚裏的一老一小倒是比隋意上道,那個小的很好騙,讓他喊“祖爺爺”他也喊。那個老的知道它是劍靈後,對它也頗為恭敬,打聽了許多劍靈往事,陪他打發時間,誰知三天一過就露出了真面目——他不想拿它當燒火棍,但他想拿它切菜!

那個只知道做菜的老匹夫,竟說想試試誕生了劍靈的劍切出來的菜,是不是味道更好一些。

九霄氣死,它是劍,不是刀!

它跟隋意告狀,誰知隋意跟老蔡聊到一塊兒去了。要不是九霄以死相逼,恐怕這會兒已經被他們得逞了。

是以,此時此刻九霄也只隔空跟隋意嘟噥了一句,“你偷笑什麽呢?又碰上大戶給你小費了?”

隋意轉過頭,“你怎麽一天天的就只知道錢呢?”

九霄驚呆了,一天天就知道錢的到底是誰?它真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比扶搖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隋意見它沈默,不忍它過多地苛責自己,便拿出那根簪子來,“你看,蓬山真君送我的,是不是很好看?”

日記本不能隨便給別人看,但隋意也不打算搞什麽地下戀情,談個戀愛還要遮遮掩掩的那多憋悶。

九霄看了一眼,狐疑道:“你確定這是他自己做的不是買的?你不知道,那些小仙君騙人的花樣可多了,說得天花亂墜的,還以為多用心呢,回頭掏出來一根桃木簪,還美其名曰桃木辟邪,我隔十萬八千裏都聽到算盤聲了。”

“真君不會騙我。”隋意這點自信和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不過說實話,九霄的反應並不奇怪。

對於手很笨的人來說,也許一支桃木簪就已經是盡力了,不能說桃木簪就代表不用心。但蓬山真君的簪子,乍一看不算覆雜,可仔細瞧,除了用料不凡外,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細節裏,甚至還有掐絲工藝。

如果她沒有猜錯,那作為主體的寶石,是翎與成蛟爭論中提到過的孔雀石。大約是陳官在與翎打架時,從他那兒拿到的戰利品。

隋意摩挲著被打磨得格外光滑的寶石,越看越喜歡,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主動拆了發帶,想要把頭發盤起來試試,誰知悲催地發現——她就是那個手笨的。

發簪到底怎麽用來著?

隋意她以前看同學用過,整個過程猶如行雲流水,這樣、那樣隨便弄一下就好了,甚至用筆也可以。所以上次在商洲逛廟會時,她看到漂亮的簪子,也想過要買。而且她做點別的什麽小手工,譬如殺魚、宰羊,再譬如做點珠串之類的,手藝都還不錯,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件事上折戟沈沙。

究其原因,隋意覺得是自己頭發太多了。來了雲夢大陸之後,她就沒再剪過,本身發量多,還特別順滑。她平時嫌麻煩,都是用紅色或黑色的發帶把頭發綁起來的。發帶很長,剩餘的部分自然垂下,配著飛舟的制服也很好看。

至於發簪,她好不容易用簪子把頭發固定住,從正面看還行,背面看卻是慘不忍睹。

九霄看她比劃來比劃去的,發出了無情的嘲笑聲。

隋意惱羞成怒,“你會啊?”

九霄:“我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麽?再說了,我以前可是有靈體的,我也是有頭發的!你媽可會了,她還給我變過特別漂亮的發髻,你這個小仙子沒見過吧?”

雲夢大陸並沒有“媽媽”這樣的稱呼,但九霄聽隋意“我媽”、“我媽”地喊,不知不覺就被她帶跑了。

隋意不信邪,非要給九霄證明她的手巧。否則陳官送她定情信物,她卻不會用,這算什麽事兒?

九霄也不信邪,它非要證明自己的專業,在旁邊嘰嘰歪歪地指點。

一人一劍誰也不信邪,互相埋汰著鼓搗了半天,最終,對著地上掉的幾縷頭發陷入了沈默。良久,九霄道:“要不你讓他換個禮物吧?”

隋意:“……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九霄:“我又不是人。”

隋意:“……”

最終,九霄用自己的不是人打敗了隋意。隋意也終於意識到,談戀愛這件事,徐徐圖之也很不錯,慢慢來嘛,不著急。

翌日,下一個驛站到了,陳官就要離開了。

婉君孤身在外,雖然玉牌顯示它安然無恙,但無論是陳官還是隋意,都放心不下。到了驛站後,飛舟要繼續往東去往萍河灣,陳官要往西,那便只能禦劍而行。

“嘖嘖,剛送了簪子人就跑了,你確信這個小真君可靠嗎?一根簪子就把你哄住了,像你這樣是要被男人騙的!”九霄操著一口童音,卻操著惡婆婆的心。

“你剛開始不是對他印象不錯的嗎?”隋意狐疑。

“哼,男人,壞得出乎你的想象。”九霄陰陽怪氣,“本仙縱橫雲夢澤上萬年,什麽男人沒見過,比你吃過的鹽都多。連扶搖都能被男人哄騙了去,生了你這個一點都不尊重我的小崽子,我再不看好你,你就要給我生更多的小崽子氣我。”

末了,它似乎為了表達自己的憤怒,又補充道:“真是氣煞我也!”

隋意無奈搖頭,就九霄這張嘴,你說她能把它帶到大庭廣眾之下嗎?下山之後第一天上工,九霄就在跟客人鬥嘴。

理由是,客人談論起當世十大名劍,裏面沒有它九霄的名字。

隋意也是這時才知道,她來飛舟當夥計,最受打擊、最不能接受的人是誰,是九霄。它成了夥計的佩劍了,扶搖的女兒居然去當夥計了。

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劈得九霄當場陷入自閉,直到被隋意帶去後廚當燒火棍。

時至今日,九霄其實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山下的世界太可怕了,才過了一千年,扶搖都有女兒了,女兒都去當夥計了。

在這個可怕的世界裏,船還會在天上飛。那些無知的人類竟然還說那個奇奇怪怪的叫火器的東西,比寶劍還要厲害。

“嗚呼哀哉……”九霄每每想到此處,便要唉聲嘆氣,感嘆時移世易。眼瞅著陳官要走了,它還在那邊念,隋意握住劍柄,手動閉麥。

嗚呼哀哉,怪不吉利的。若問她為何突然變得迷信,大約是被小柿子傳染的吧。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墩布,他知道陳官要走,主動提出同行。

“停杯臺也在西川,不若我與真君一道走,路上還能有個照應。我也想趁著路上這段時間,再好好歷練一番。”墩布說這話時,眼神時不時飄向曲紅英,但令人遺憾的是,曲紅英並未做什麽特殊的反應。

連墩布都如此說了,成蛟和翎哪還有落於人後的道理,當即決定一起離開。陳官沒有拒絕,只是事先言明他會抓緊時間趕路,此行或許有些匆忙。

他不說還好,一說,男人奇怪的好勝心就開始彰顯。

翎眉梢微挑,“我會輸?”

本少主可是鳥!

成蛟暗自咬牙,他自認為比不過蓬山真君,也比不上翎的種族天賦,攥緊拳頭誓要發憤圖強。剩下墩布捧著自己胖乎乎的小肚子,眨巴眨巴眼,不知事態為何會發展成這樣。

連隋意都不禁為他捏了把汗,大家出門送行時,她站在曲紅英身邊,用手肘碰了碰她,“你真不擔心啊?墩布他禦劍的水準,能行嗎?”

曲紅英說不擔心是假的,但墩布難得這麽有上進心,她能如何?最重要的是,此行有陳官在,至少墩布從天上掉下去的時候,能有人撈一把。

“別說我了,你呢?我方才路過,聽九霄提起什麽簪子?”曲紅英反問。

隋意對上她意味深長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早有預料。她就知道,飛舟上這些八卦的同事們一定會來問她的,會打趣她,因為換了她自己也會好奇,那她要支支吾吾、害羞不已嗎?

不,她要開辟一條新的道路。

“想聽嗎?”隋意回了她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而後伸出手,“給我八文,給你講我與真君的故事。”

曲紅英:“…………”

那廂,即將遠行的陳官再度回首,望向了站在甲板上的隋意。他看著她和曲紅英笑鬧,背後是一片蒼茫雪山。呼呼的北風吹著,卻吹不散他一腔熱忱。

心愛的姑娘終於看了過來,他彬彬有禮地跟她拱手辭別,但比起往日的君子端方,今日他的眼神裏,帶上了一絲旁人也能輕易察覺的溫柔笑意。

他們好像一直在相遇,又離別,不斷重覆這個過程。但沒有關系,陳官想,他們終會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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