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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在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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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在雲天

隋意逃跑未半而中道失敗, 剛跑出花境,拐過一個彎,想去找楚先生討個商量, 羽使便從天而降,攔住了她的去路。

“仙子要去哪兒?”羽使還是剛才那位領路的羽使, 早不出現晚不出現,讓隋意很難不懷疑她是故意的。

“去解手。”隋意面不改色。

“仙子請隨我來。”羽使也依舊淡雅疏離, 那一襲純白金邊的羽衣,華貴又不俗落。隋意跟在她後面, 在心裏暗自琢磨起她的身份地位來。

巫目王廷的靈獸族群,各司其職。因為如今是白鶴上仙治下,所以由鳥族分管祭祀大權。這些負責待客、主持儀典的羽使便是如此。

又如負責王廷治安的各將領, 它們大多是猛獸出身。孔雀少主與金翅大將, 則是鳥族中最為驍勇善戰的,因此也占得一席。

羽使之中,又以服飾的不同分了等階。隋意觀察眼前這位,有金絲封邊的,等階不低, 至少比領他們上山的那一男一女地位更高。瞧她耳朵上的墜子,分明是蘊含天地靈氣的泣淚石。

“這位羽使姐姐, 你可知道白鶴上仙叫我過去,是有什麽事嗎?”隋意厚著臉皮跟她套起了近乎。

“不知。”羽使惜字如金。

“那今日參加宴席的,除我們之外,還有其他客人嗎?”

“沒有。”

“孔雀少主一回來馬上就上任了嗎?你們沒有什麽特別的考驗嗎?”

“無。”

這怎麽還從兩個字變成一個字了?隋意為羽使姐姐的高冷而感到寒心, 但不願輕易放棄, 繼續說道:“我一介小小散修,初次登門, 便有幸得到白鶴上仙召見,欣喜之餘,甚是惶恐。不知羽使姐姐是否可以告訴我,白鶴上仙有什麽忌諱?我也好規避一二,免得沖撞了上仙。”

羽使走得頭也不回,但隋意仔細留意著她的側臉,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好像看到羽使的嘴角抽了抽。

她是嫌棄我嗎?

隋意不解,恰在這時,羽使停下了腳步。她稍稍讓開道路,細長的眉眼掃向前方的花草掩映之所,道:“水房就在前面,我在此處等仙子。”

哦,原來是水房到了啊。隋意原想著她是直接帶自己去見白鶴上仙了,沒想到原來她是帶自己來解手。

隋意無可無不可地向前行去,繞過那一片從參天古木上垂下來的花灌木,便像繞過一道影壁。那後頭,是精致的吊腳木屋,木屋四周依舊是草木環繞、花海如瀑,但裏面卻很幹凈,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一只長著七彩羽毛的胖嘟嘟的小鳥站在屋檐上,好奇地歪著頭看她。隋意也歪著頭向它示意,而後直奔室內,推開後窗,往外探看。

外面是懸崖,不好跳,算了。

隋意老老實實地上了廁所,出門的時候,發現那羽使又不在了。

“奇奇怪怪的……”隋意小聲嘟噥著,抱臂站在廊下,又看向了那只小胖鳥。她發現巫目王廷的夥食是真不錯,不管是小熊貓還是鳥,都養得胖乎乎的。

誰知下一秒,那鳥突然開口了,“看什麽看,人類,休要覬覦我。”

隋意頓時露出了死魚眼,好好一只可愛小胖鳥,為何是煙嗓?她掉頭就想走,誰知小胖鳥不幹了,在後頭喊:“去哪兒啊?給爺回來!”

“爺有何吩咐啊?”隋意回頭,皮笑肉不笑。

“我看見一塊頑石從天上掉下來,砸得灰塵漫天,把我的羽毛都給弄臟了。你去打水來,送到前面的煙樹下。”小胖鳥囂張地甩甩頭,吩咐完便飛走了。

隋意好一陣無語,難道在王廷裏,他們人類就是打工命嗎?她還沒同意呢!

但那煙樹又是什麽東西?一塊頑石從天上掉下來?隋意微微蹙眉,思忖片刻,還是從乾坤袋裏拿出一個水桶,去水房打了一桶水。

循著小胖鳥離開的方向,隋意一路尋過去,沒走多遠便看到了繚繞的煙霧。那煙霧很濃郁,卻不像雲霧那樣輕盈飄散,反而籠罩在樹冠上。

那樹枝幹遒勁,似龍似蛇,還有奇怪的“眼睛”。

這就是煙樹麽?隋意本能地感到驚懼,剎那間還以為那些“眼睛”是真的眼睛,走進了才發現,其實是樹的紋路。

在那枝椏間,許多的七彩小胖鳥在沈醉地吞雲吐霧,有些四仰八叉地躺在樹葉上,有些墜落在樹下,還有些如同醉鬼在酒駕,飛得歪歪扭扭。

“吸煙有害健康啊。”隋意嘆著氣放下水桶,目光在那一只只小胖鳥裏搜尋,都認不出叫她來的是哪只了。

這些老煙鬼也並不理她,沈醉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今夕是何年。

隋意百無聊賴地蹲下來,支起了下巴,問:“你們看到一塊頑石從天上掉下來了嗎?”

她問了三遍,都沒有鳥搭理,直到其中一只鳥終於清醒過來,反問她:“今天是什麽日子?長恨山前的霧散了嗎?”

“還沒有。”隋意答。至於現在是什麽日子,她還真答不上來。曦朝有自己的紀年方式,而仙門以星象紀年,她哪裏知道靈獸是不是還有另外的紀年法子。

老煙鬼們也不在意了,都一個個長籲短嘆了起來。

“還沒有啊,看來今年春日又回不去了。”

“三百年了啊……”

“明明是三千七百年!”

“噓——”

“其實是上輩子的事了。”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唉……”

隋意便問:“你們是想回獸首山嗎?”

“誰要去那地方?”一只胖鳥搶白道:“那裏都是些蠻子,只知道修煉,今日打雷、明日也打雷,天道都劈累了。我的先祖來自天鹿山,那裏是個風景秀麗的好地方。”

“天鹿山,可怕的女人!”

“啊!”

小胖鳥們嘰嘰喳喳叫起來,末了,又有鳥神神叨叨地用翅膀捂住嘴。

“噓——”

“要叫她仙子。”

隋意對此已經毫不意外,甚至還打起了哈欠。可當這些老煙鬼開始繞著煙樹盤旋,撲棱著翅膀高呼“仙子千秋萬代”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了了。

“停,停!”隋意好不容易讓它們停下來,問:“你們在這裏見過她嗎?”

可煙鬼們的腦子又開始迷糊,在那煙霧裏上下浮沈著想,見過嗎?她來過嗎?也許有,也許沒有吧。

“你問問上面的那棵柏樹呢?”

“它在哪兒?”

“在上面。”

隋意帶著這個模糊的回答,若有所思地回到水房前。那個神出鬼沒的高冷羽使又出現了,站在原來的位置,好像從沒有離開過。

“你去哪兒了?”隋意問。

“等得久了,辦了些事情。”羽使倒是沒有說些雲裏霧裏的話來搪塞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道:“走吧。”

隋意聳聳肩,跟上去,“柏樹在哪兒?”

羽使沒有答話,隋意也不再追問。兩人一路往上,走入一條上山的小徑,穿過密林,來到一處懸崖。

山間的風帶來了縹緲的雲霧,拂過臉頰,猶如天然的蒸汽。暖暖的,還有硫磺氣息,不知附近哪裏還藏著溫泉。

倏然間,羽使張開翅膀飛入雲霧。隋意挑了挑眉,也禦劍而出,跟著那白色的身影繞著山體盤旋,最終落到了一處突出的巖石上。

那兒有棵側柏,遠看郁郁蔥蔥,近看卻發現,那樹的主幹都被劈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老樹又長出了新的枝丫,新與舊同時出現在一棵樹上,竟還如此生機勃勃。

隋意的目光順著那枝丫往上,直至沒入雲霧。她忽然問:“這棵樹是被劍劈的嗎?還是頑石掉下來的時候,被石頭砸的?”

羽使:“是劍劈了山峰,山峰斷了,劍也斷了。石頭墜落在山崖下,斷劍還留在山上。你要看看嗎?”

隋意還是第一次聽她說那麽長的句子,欣然應允,“當然。”

羽使再次展翅,隋意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隨著那山間的風扶搖而上,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某處平臺上降落。

隋意也不知道這裏是不是山頂,四周雲蒸霧繞的,往上不知其高,往下不知其深,真正的雲深不知處。如果不是羽使在前面帶路,她恐怕早就在霧海中迷失了方向。

“劍呢?”她問前方的羽使。

“劍在雲天,劍名九霄。九霄聲動,鎮彼河山。”羽使的聲音愈發清冷、縹緲,隋意不過擡頭望了一眼,再看向前方,那羽使又沒了蹤影。只留下一句即將飄散在風中的話語,“好好感受,你有心,劍自來。”

“劍自來啊……”隋意喃喃自語。可她感受什麽呢?感受當年老媽在這裏劍斬天通山的氣魄嗎?

這氣魄、這格局,大是挺大的,可是我見慣了她躺在沙發上刷短視頻的英姿,叫我如何想象?俗話說,距離產生美。隋意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會為此而煩惱,也更加疑惑,老爸當年到底是怎麽追上老媽的。靠他臉皮夠厚,夠戀愛腦嗎?

這個問題,其他人也想不通。

纖細手指揮散煙霧,那手的主人將視線從香爐上移開,語氣散漫,道:“眉眼間倒有幾分像她,只是比起真正的她來,還差遠了。可見是男人的濁氣汙了她的血脈,讓這山間之風,都不那麽清新了。”

聞言,坐在對面的人無奈輕笑。他伸出手,為她續上一杯茶,那倒茶的手腕上戴著層層疊疊的珠串。如果隋意在這裏,她會認出來,此人正是已經歸隱的因夢道長。

因夢道:“上仙此言,未免有些偏頗了。隋意小友心性豁達,內有乾坤,若非如此,上仙也不會同意讓她上山取劍,是也不是?且九霄劍徘徊於雲天之上,已逾千年,不知哪天便會掉下來,砸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若她能將劍取走,對王廷來說也是件好事。如此,我也算對扶搖仙子有個交待。”

白鶴上仙只道:“且看她能不能取了劍去罷。若是不能,不若丟去萬魂淵下磨礪一番,也好過墮了扶搖的威名。”

因夢道長搖搖頭,面對這位強大的上仙,他也只能在心裏為隋意禱告一句,自求多福。

末了,上仙又狀似無意地問起:“她就沒有說點別的?”

因夢溫聲回答:“仙子在此界之外,我僥幸與她神魂相接,但也不過一瞬。她只來得及叮囑我為隋意小友引路至此,至於其他的,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便是親生父母,都不應過多幹預。”

白鶴上仙頓感無趣地收回視線,似是有些乏了,身子自然地往一側歪去,便有那純白的雲霧化作墊子前來托舉。她就自然地撐起了側臉,輕輕吹了口氣,剎那間,四周風景變幻。

因夢道長轉頭望去,原來是孔雀少主的接風晚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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