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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象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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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象守心

曲紅英坐在臺下, 跟楚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

楚先生沖她微微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她便也只能按捺下來。隋意離開多時了, 至今未歸,詢問羽使, 卻只道她在別處,暫時無法相見。這個別處是哪處?為何無法相見?曲紅英頗為擔心。

縱觀全場, 能來的都已經來了。方才見過的墨骨,一襲黑鱗軟甲, 黑色長發高高束起,金黃的豎瞳盯著你看的時候,讓你覺得他有點邪性, 但交流下來, 卻又覺得他是個爽快人。

在他身後站著的,是成蛟。這位梨花島的小少爺也不知道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實在叫人費解。說他是座上賓吧,他偏偏捧著酒壺一臉怨氣,可說他落難了吧, 旁邊的大妖讓他倒酒,打趣他, 他還敢瞪回去。有墨骨在,別人還真不能拿他怎樣。

孔雀少主坐在他們對面,雌雄莫辨的少年臉龐,翠羽化作的華麗羽衣, 還有鑲著寶石的金色臂釧, 讓他瞧著華貴極了。

再看那高臺上,純白紗簾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曲紅英只能隱約看到後面坐著兩個身影。一位想必是白鶴上仙,另一位又是誰?觀那身形,似是一位男子。

可曲紅英從未聽說過白鶴上仙有什麽入幕之賓,一來她看不上那些整日裏情情愛愛的無能之輩,動不動便要墮入萬魂淵,二來,王廷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也都在下面坐著呢。

隋意變成男的了?

曲紅英被自己的猜想驚到了,忙喝口酒壓壓驚。末了又感嘆,她定是與隋意待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否則不會有如此猜想。

此時的隋意又在做什麽呢?

隋意累了,所以躺下了。

此處山頂攏共才一個籃球場那麽大,她往這邊走走,是無盡雲海,往那邊走走,還是無盡雲海。山頂只有一棵不知道什麽品種的樹,無聊至極。

她猜到自己一時半會兒走不了,所以先給自己生了篝火,怕冷。又從乾坤袋裏拿出鐵鍋和各種食材煮上一頓火鍋,怕餓。

緊接著,她又拿出了床鋪,怕困。

有什麽事情是必須要立刻就做的嗎?不做就會死嗎?不會死,所以不必須。

隋意向來是“磨刀不誤砍柴工”派的,吃飽喝足睡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否則怨念叢生,幹什麽都不開心,何苦來哉?

山中不知日月,山頂也一樣。隋意都不知自己躺了多久,總之再睜眼時,已是星辰滿天。

她把手枕在腦後,看著那璀璨星空,忽然開始懷疑這星空的真假。她開始思考一些哲學命題,末了又做出結論:吃飽了撐的。

還是幹點正事吧。

隋意終於想起修煉來了,盤腿打坐,念起了天地同心決。她覺得這裏是個感悟天地的好地方,即便不找劍,在此處修煉都會事半功倍。事實也確實如此,當她的神魂遨游於雲海時,她很快就忘記了世間煩憂,忘了什麽九霄劍,只覺得整個人輕盈如無物,自在如神仙。

她看到,雲海裏下起了金色的流星雨。

白色的雲海,黑色的夜空,金色的雨,那場景神秘又絢爛,好像把她帶到了一個更高於雲夢大陸的異次元空間。

驀地,又一顆更大的流星劃過眼前。它的顏色都與別人不同,拖著紫色的貴氣的長尾,令人目眩神迷。

直覺告訴隋意,她應該去追一追。追一顆流星,多麽浪漫又大膽的事情,可她卻沒有。她只是靜靜觀賞,然後閉上眼,神魂往後一仰,讓自己也如流星墜落。

追什麽流星啊,自己做那顆流星不就好了?

如果自己是流星,那又會是什麽顏色呢?金色璀璨、紫色貴氣、紅色熾烈、白色聖潔,怎樣都好吧,她想。真正具有意義的不是顏色本身,而是賦予顏色意義的那個人。

她現在希望自己是透明的,又或者像一顆迪斯科燈球那般閃耀,給雲夢大陸帶來一點小小的震撼。可惜現實很殘酷,她睜開眼,自己又回到了本體。

山頂的風糊了她一臉,像大耳刮子在抽她。

“餵!”隋意不服,所以跟天地叫板。

天地不饒人,遂刮起了更大的風,把篝火都熄滅了。她不信邪,哐哐從乾坤袋裏拿出幾塊石料來,東南西北各個方位都擺一個。這是最簡單的布陣之法,而石料是她之前在仙人洞府裏薅的,大約是雕刻那尊仙人石像時用剩下的吧,料子還不錯。

這個陣,叫做“四象守心大陣”,跟“天地同心決”一樣,乃扶搖仙子自創。緊接著,隋意又以指為筆,法力為墨,刷刷幾下在身前畫出符文,再往前一指,“去。”

符文入石,朱雀、青龍、白虎、玄武入陣。隋意為陣眼,居中,代表中正平和,穩如磐石。

若是換成高手,譬如陳官,他就不需要石料這樣的實物來輔助布陣,但隋意不行。她得給自己找好錨點,否則這陣就容易散。

她為此小小地哀嘆了一下,但陣的效果是立竿見影的,風馬上就被阻隔在外,撼動不了她分毫。

“和氣生財嘛。”隋意重新坐下來,點燃了篝火,開始烤苞米吃。她管這叫勞逸結合,一邊烤一邊還欣賞外頭的風旋。嘴上說著和氣生財,但你要她從陣裏出去,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吃完苞米她就又躺下了,等到食物消化得差不多,才起身練拳。

隋意入門到現在,始終沒有放棄過拳法訓練。所謂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她始終認為,再厲害的仙君也有翻車的時候,要是中了招導致法力被禁,那她一拳就能將之放倒。

所以她練完拳,又拿出丹爐開始煉丹。丹藥不成就煉湯藥,總之,這就是那個能使仙君法力被禁的“招”。

這大半年下來,隋意的丹道進展比她的修煉速度還要快。到今日,她已經能順利練出一爐品質上佳的還魂丹了。

還魂丹名字聽起來唬人,但實際上就是穩定神魂,治療神魂受損的。隋意時常開啟天地同心決修煉,神魂離體太久,承受了天地罡風,難免有些受損,所以這丹藥她可以自己吃,也可以拿來賣,一舉兩得。

那廂,白鶴上仙又往這邊看了一眼,審視的目光不僅掃過隋意,還掃向了因夢道長。她問:“這就是你所謂的內有乾坤?”

因夢道長拱手,“上仙不急,且再看看。隋意小友不論是神游也好,煉丹也罷,也不算不務正業是不是?至少,她心性確實不錯,處變不驚。”

白鶴上仙不予置評。

宴會還在繼續,到祝酒環節了。作為主角的孔雀少主從羽使那兒接過酒樽,要在所有靈獸註視下敬告天地,敬告上仙,若在場者無異議,才可從上仙手中接過權柄,成為王廷的大將。

剛開始進展得很順利,孔雀血脈尊貴,敢讓他下不來臺的也沒幾個。但到了後半,某位大妖手裏的酒樽還未放下,便朗聲道:“我有一議,還望上仙應允。”

孔雀倏然回頭,曲紅英也看過去。只見那出聲的正是墨骨,他說他對孔雀的任職沒有異議,但他那兒人手緊缺,希望上仙先把孔雀指派給他,幫他解一解燃眉之急。

此話一出,宴席上登時熱鬧起來。

坐在他斜側方那位虎背熊腰一身橫肉的大妖,一看就不好惹,便是說起玩笑話倆,都顯得咄咄逼人,“你那與人類勾結的生意,自己還做不過來了?”

墨骨沒有旁的話回給他,手裏的酒樽下一瞬就打滑飛了出去,恰好飛向了他的腦袋,“虎賁,人類的話,可不興半吊子得學。不會說就閉嘴。”

虎賁一拳頭把那酒樽打得細碎,咧著嘴回道:“本將如何說話,要你來管?”

“你跟他鬥什麽氣啊,虎賁,墨骨一看就是沒睡夠,提前被那棵桃樹給趕下來了,哈哈哈哈……”

這打圓場的聲如洪鐘,曲紅英不過是坐得近了些,便覺得耳朵裏要流下血來。她趕忙封住自己的穴位,靜心凝神。

這時,羽使發話了,“肅靜。”

不輕不重的話語,卻比那聲如洪鐘的更管用。場上頓時安靜了下來,曲紅英悄悄松了口氣,餘光不禁瞥向那純白紗簾。

上仙終於發話了,這也是她自開席來的第一句話,平淡的語氣裏藏著無盡威嚴,讓曲紅英心神震蕩,閃電般地收回了視線。

“孔雀,你可願意?”她問。

所有的目光順著她的話,齊刷刷落在孔雀身上。孔雀在靈獸中年歲尚小,但本性高傲,即便那麽多前輩盯著他看,甚至暗自施壓,他那漂亮的頭顱都不曾因此低下半分。

便是面對白鶴上仙,孔雀亦不卑不亢,“我可以,但,我有一個要求。”

“說。”

“我不要族中為我賜名,我要自己想要的名字。”

此言一出,當場便有反對聲出現。曲紅英不知墨骨究竟打得什麽算盤,也很好奇那位白鶴上仙會做出什麽樣的決策,低垂的視線再次擡起,看了眼對面的成蛟。

成蛟坐下來了,他在啃雞腿。這位小少爺,某種意義上與高傲的孔雀有得一拼,都不太把別人放在眼裏。

曲紅英沈默地收回視線,看了也白看。那廂,白鶴上仙也做出了她的裁決,只有一個字,力排眾議,“準。”

宴席結束時,已是月上中梢。

曲紅英隨楚先生和趙管事離席,走出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那片仙臺。此次列席,雖然隔著簾子,未曾親眼見到白鶴上仙,但對於曲紅英來說,已是人生難得的經歷。便是京中那位皇帝,想要來巫目王廷拜會,也得看上仙有沒有心情搭理他呢。而此番拜會,也讓曲紅英對白鶴上仙有了更新的認識。

這位上仙治下嚴明,但好像又不是那麽重規矩,或者說,重視舊有規矩的人。

待趙管事與他們在客舍門口分別,曲紅英隨楚先生去室內,道:“依先生之見,此番變化,有何用意?”

楚先生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拿了一個小白玉瓶出來遞給曲紅英,“方才震著了吧?可有受傷?”

曲紅英謝過他的好意,道:“還好,只是一時氣血上湧,不礙事。”

楚先生這才道:“有人不歡迎孔雀回來,但此人卻不是墨骨。”

曲紅英福至心靈,“墨骨反而是在庇護他?”

楚先生卻又搖頭,“大妖心性難測,不論是庇護是利用,我等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罷了。隋意那邊,明日我會再去問一問,若她還不能歸來,我們便先行下山。”

“不等她了?”曲紅英蹙眉。

“不是不等,在山下等。巫目王廷畢竟是靈獸的地盤,非我們人類久留之地。你也別太過擔心,據我所知,白鶴上仙與天鹿山那位扶搖仙子有舊。隋意此番留在山上,或許對她來說反而是好事。”

楚先生不提,曲紅英也猜得到,隋意在天鹿山仙人洞府裏,多半是得了什麽機緣的。一個來歷不明的煉氣期小修士,卻出現在築基期才能進入的仙人洞府裏,還能攪和得那些天之驕子們都叫苦連連,她得不了機緣,誰得?

說不定,她已經繼承了扶搖仙子的傳承,只是捂著沒說而已。

隋意究竟是何方神聖?

曲紅英心中萬分好奇,好奇得簡直晚上睡不著覺。不過作為紅鸞雙星中的一員,她也不想過多打探好妹妹的私事,只能遺憾作罷。在心中連嘆三聲,換一個大家都能接受且都很關心的問題,“若隋意又得了新的機緣,修為說不定再漲一漲,那她的薪酬,也漲嗎?”

“咳、咳。”楚先生剛喝了口茶醒醒酒,聽到這話,茶水都嗆喉嚨。最後只能無奈回答:“我只是一個賬房,不如你明日下山問問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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