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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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風口浪尖上的人從邊榆轉到蘇瑉沅, 邊榆知道為什麽,也知道蘇瑉沅的用意。

邊榆不知道自己是想嘲笑蘇瑉沅的自作多情,還是應該說幾句風涼話。

邊榆的坐姿很放松,一雙長腿伸的老長, 胳膊垂在兩側, 仰頭靠在椅子上又點了根煙。

邊榆的煙癮很重, 一天能抽幾盒。

屋子沒別人,邊榆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他和蘇瑉沅坐得很近,煙霧繚繞在兩個人之間像穿不透的屏障。

良久的沈默後,邊榆問:“那一屋子就沒你的人?還有你不是收買了詹景麽,怎麽他還上了蘇瑉弢的船。”

邊榆沒有避諱自己的人和蘇瑉弢有牽連, 對於之前蘇瑉弢和蘇瑉沅說過的話沒有多餘解釋,平鋪直敘地問著可能對蘇瑉沅來說很敏感的話題。

蘇瑉沅一直沒有說話, 不管是之前那句嘲笑還是後來的問題,對於這些他似乎都不怎麽在意,他靜靜地看著邊榆的一舉一動。

在邊榆咬上第三根煙的時候, 修長的手指拿走了還沒來得及點燃的香煙, 打火機哢噠一聲落了空,跳動的火苗映紅了邊榆的眼睛, 很快又熄滅了。

邊榆偏頭看向那枚落在桌子上的煙, 蘇瑉沅說:“我沒收買詹景。”

邊榆似乎還在惋惜那根煙,視線落在上面沒有半分偏移。

“那他之前為什麽攔著我出門,別告訴我這件事你不知道。”說完邊榆又覺得追究之前的事情很沒意思,“算了, 也不是什麽重要……”

“我只是不想見到你。”

邊榆嘴巴還處於半張著的狀態,剩下的話被結結實實地擋了回去, 他是想表現的灑脫一點,然而他和蘇瑉沅天生氣場不和一般,總要在短暫的和平裏生出些不痛快來。

這一刻邊榆的臉色有些難看,是他自己沒有察覺到的難看,但是緊接著蘇瑉沅又說:“說實話邊榆,我其實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和你相處,離得太遠怕你跑了,靠得太近又怕嚇著你,從前我從沒覺得這種感覺會出現在你身上。”蘇瑉沅低笑一聲,“是不是很好笑,你想笑就笑吧。”

邊榆笑不出來,閉上傻子似的半張著的嘴,此時他搓著手指很想再點一根煙。

偌大的包廂裏只有兩個人並排而坐,服務生這個時候敲門進來上菜,是蘇瑉弢點的,最低消費的規定不能破,至於蘇瑉沅一個人能不能吃完這一桌子的菜不在蘇瑉弢考慮範圍內。

香氣很快填滿整間屋子,蘇瑉沅的視線移到了服務生身上,並不是真的在看服務生,而是借著這個動作看邊榆。

真的長大了,長成了一個成熟男人的樣子,盡管性格上來還是那麽混蛋,但已經能獨自面對大風大浪了,前些日子網上的風波似乎並沒有對邊榆產生影響。

襯衫領子被扯開了兩粒扣子,邊榆的模樣看上起既正經又混不吝,桃花眼瞇了又瞇,蘇瑉沅看著邊榆手指上的小動作,能猜到他犯癢的手指是為了什麽,很輕地笑了一下。

服務生上菜很快,他們沒有問為什麽包廂裏只有兩個人,也不關心“剩下的客人”什麽時候過來,來了後菜會不會涼,在禮貌地說了句“兩位慢用”,轉身便走了。

包廂再次安靜下來,邊榆還在想蘇瑉沅之前的話。

“邊榆……”

“蘇瑉沅,先說說你的計劃吧,你打算怎麽反擊,怎麽處理蘇瑉弢的這些小動作。這事兒有你爸摻和確實很麻煩,有老蘇總摻和,你有幾成把握和蘇瑉弢對抗?”邊榆打斷了蘇瑉沅的話後說話語速很快,看著滿桌子的菜也不知道是餓了還是怎麽,將邊榆的視線全都吸引了過去。

“隔壁一大桌子的人我瞧著應該並不是都和蘇瑉弢一條心,不過多少肯定有點傾向,不然也不會出現在蘇瑉弢的飯局上,蘇瑉弢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讓你出現在這,拉攏那些人的同時多少有些震懾你的意思。”

邊榆並不是個純一根筋的莽夫,在入席的瞬間就猜到了大概得意思。即便他的身份讓他在很多場合下都可以肆無忌憚,但現在背靠的樺旌還處於動蕩時期,邊榆也不得不收斂,只是這所謂的收斂也是有限。

那位姚總洗了個熱水澡後,邊榆留意過周圍人的態度,還有詹景的表情,一眾人在短暫的驚愕後並沒有太多驚慌,自然也有一番阿諛奉承,可這些人如此態度之下分量就差很多了。

所以這個姓姚的應該是個說客,地位不算高,又因為他是蘇瑉弢帶來的不能太過怠慢。

“我猜他們那邊的陣營並沒有到完全穩固的地步,你爸也不是全然站在蘇瑉弢身後,所以蘇瑉弢急著尋找更多的助力來站穩腳跟。蘇瑉弢說你的資金出現了缺口,這可不像你的風格,是有人從中作梗還是真的資金周轉不靈?還有……”

“邊榆。”蘇瑉沅嘆息似的叫了一聲邊榆的名字,聲音很輕,幾乎難以察覺,然而邊榆的話頭還是被生生止住了。

似乎之前的岔開話題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蘇瑉沅堅持地繼續著他之前被打斷的話。

邊榆從前一直覺得自己的名字沒什麽特點,可這簡單的兩個字從蘇瑉沅的嘴裏出來卻變得繾綣纏綿,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拖著不甚明顯卻能被邊榆精準捕捉的長音。

他叫著邊榆。

“邊榆,若是我真的無力回天,一切都如蘇瑉弢他們算計的那樣,可能身無分文、身敗名裂,甚至連玉蘭園都住不下去,還會有牢獄之災,你會不會嫌棄我?”

邊榆深色一楞,一不小心碰到了桌邊的杯子。

杯子沿著桌子滾了老遠,最後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攤上,蘇瑉沅這時忽而笑了起來:“反應這麽大?放心吧,沒錢怎麽給你送玫瑰,那些花貴得很,可惜都被你扔進了垃圾桶。”

蘇瑉沅看起來極其放松,拿著筷子放在邊榆面前:“陪我吃頓飯?”

不知道怎麽著,這句話讓邊榆生出一種這時最後一頓安穩飯的意思。

蘇瑉沅拿著一旁的濕手帕擦了擦手,而後夾了一只蝦慢慢剝,他動作很輕很溫柔,一如從前二人在玉蘭園時的場景,那時候邊榆嫌沾手不舒服,就讓蘇瑉沅給他剝蝦。

蘇瑉沅說:“邊榆,你從前喜歡我什麽能不能跟我說說,這樣我好知道努力方向,你看我現在連靠近你都不敢了,生怕沒控制住直接對你動手。”

邊榆正舉著筷子沒想好落到哪個盤子裏,聞言一滯。

將剝好的蝦肉放在邊榆的碗裏,蘇瑉沅又拿了一個:“或者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重新喜歡我?”

邊榆低頭看著自己的碗。

蝦是提前開好背的,蝦線在入鍋前就清理幹凈了,被蘇瑉沅剝掉殼的蝦肉上還沾著一點蒜汁兒,是邊榆喜歡的口味,但他沒有動。

蘇瑉沅說:“我以前是挺混賬的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正常,你覺得我對你的追求源於同情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的過去,於我而言你的過去已經是我難以企及的生活,不知道你聽說過我媽嗎?她年輕的時候被蘇元莆看上,不知道處於什麽原因和蘇元莆在一起,卻又在生了我後反悔了。她那時候很年輕,還有很多條路可以走,所以她義無反顧地去尋找屬於她的幸福,後來結婚生子也確實如她追求的那般過上了日子,但是最後得了絕癥,死之前那一家子找上門,說她臨終之前想見我一面。”

邊榆不知道蘇瑉沅的過去是這個樣子。

關於蘇瑉沅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那些年裏他安靜地當個上不得臺面的私生子,好好學習,好像拿著一個靠著自己努力來擺脫蘇家的人設,邊榆一直覺得蘇瑉沅是個自控能力很強的人,多數是溫柔紳士的,只有在面對邊榆的時候偶爾會表現出強勢霸道的一面。但是在那些針鋒相對裏,歇斯底裏的也只有邊榆一個人。

一只蝦再次落到邊榆的碗裏,蘇瑉沅的動作沒停,他繼續說:“我不知道她抱著什麽樣的心態想見我,我甚至對她沒什麽印象,也不打算給自己留下印象,所以我沒去。”

“邊榆,我不止一次地想,你當初對我的喜歡是不是被我那時候虛偽的表面所蒙蔽,如果你知道我本質是個什麽樣的人會不會對我避如蛇蠍。我一邊想要掩飾我最為骯臟的一面,想騙著你再次來到我身邊,一邊又怕你哪天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麽樣子而徹底放棄我,所以不敢靠你太近。”蘇瑉沅輕笑著,話語裏並不如他說的那般顧忌害怕,“我就是個很別捏的人,你看我現在還在惡劣地算計你,賭你在聽見這些後會不會對我生出一點憐憫。”

不可否認,在聽見蘇瑉沅說到這些話後邊榆的心抑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沒有幻想破滅後的恐懼,是他自己也言說不清的情緒,可能是源於沈寂多年的歡喜,是一種即便想要拔出也收拾不幹凈的病根。

邊榆喜歡蘇瑉沅就是一種十分頑固的疾病,他才是最懦弱的那一個,從來沒敢正視過自己的感情。

蘇瑉沅還在說:“當初我們兩個很荒唐,怪我。其實你掩飾的並不好,我很早就察覺到了你的感情,我刻意忽略了你的感情,以為你只是不甘心,或者是一時新鮮,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幾天你就會膩了,你很快發現我這個人其實很無趣。很抱歉我為了保護自己而傷害了你,我怕我真的戳破了這層窗戶紙,最後你瀟灑轉身的時候我反而受不住,所以我說了‘心照不宣’。”

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一只蝦腿不知道是不是沾上了502膠,拔了好半天都沒能拔下來,垂下的發絲掩蓋了蘇瑉沅的表情,有些苦。

“六年前其實是我動了歪心思,那天晚上……”蘇瑉沅的聲音一頓,而後他嘆了很大一口氣,拿起紙巾擦掉手上的蒜汁,“邊榆,那晚我……”

“蘇瑉沅——”邊榆已經預料到蘇瑉沅想說什麽,他慌亂地想要打斷卻還是沒能阻止蘇瑉沅接下來的話。

“是我故意借了蘇瑉弢的局。”蘇瑉沅的手放了下來,他想看看邊榆,卻還是沒敢轉頭,“所以你看,我就是這麽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人,蘇瑉弢說的也沒錯,我多惡心啊。”

“蘇瑉沅你別說了。”

“當初我和你爸做了個交易讓你回來,他看見我在分公司的能力,想讓我幫助蘇瑉岢,我答應了,條件就是讓你回國,我那時候想你家至少不像蘇家這樣有一堆亂七八糟的兄弟,至少樺旌必定會到你的手裏,到時候你結婚生子繼承家業,也算是圓滿了。我這樣對自己心理暗示,到後來甚至覺得我本來就是這種想法,包括將蘇芮安推給你,說著是為了穩固我在蘇元莆心中的地位,其實不過是覺得更方便幫你固權,若是我能在蘇家站穩,那之後蘇家的資源也更方便通過蘇芮安的手放給你,邊榆我……”

“你別說了!”邊榆突然站了起來,面前的碗叮叮咣咣轉了個圈後倒在了茶杯邊,蝦肉掉了出來,連帶著蒜汁在桌布上暈染出一圈湯漬。

邊榆的胸口疼得要命。

蘇瑉沅的過去算不得什麽,站在蘇瑉沅的角度想,那樣一個母親見不見得意義都不打,人臨終時容易想得多,她未必真的是為自己的過去懊悔,或許只是單純地想看看蘇瑉沅,可是對於一個已經記不得母親樣子的孩子來說,相見不如不見,他不需要這個母親,他還要在蘇家的那個虎狼窩裏摸爬滾打,所以在這件事情上,邊榆並不覺得蘇瑉沅的選擇有什麽錯,相反的他很支持蘇瑉沅的決定。

可是後面的那些事,蘇瑉沅所說的那些邊榆從沒想過的事情,卻好像一個倒鉤,將邊榆的心臟鉤得血淋淋。

蘇瑉沅說從前他就有過數不盡的私心,都是因為他不願意暴露的感情,那邊榆那些算什麽?他這些年的折磨都是自討沒趣?

邊榆有些想笑,卻又怒極,他喘著粗氣看著蘇瑉沅,雙手攥成拳頭強忍著沒有揮到蘇瑉沅那張漂亮的臉蛋上。

“你現在收回剛剛那些話,我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然而蘇瑉沅只是靜靜地坐著,他慢慢擡起頭看著邊榆,臉上沒了笑容,一雙狐貍眼拉得老長,看不出情緒,淡淡的,又好像藏匿了數不盡的波濤,是他藏了多年的情感,一朝勘破後就是壓抑不住的翻湧。

蘇瑉沅說:“邊榆,我才是先動心的那一個,我愛——”

重重的一拳止住了蘇瑉沅接下來的話,砰地一聲連人帶椅子一同摔到了地上,緊接著是沙沙離去的腳步聲。

邊榆走了,蘇瑉沅坐了起來,雙手撐在身後緊接著笑了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就是覺得很好笑,笑著笑著他眼眶泛起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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