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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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

磚紅色的西式建築,隱匿在蓊郁蔥蘢的油面長青硬葉樹之中,如果沒有足夠徹底、熾烈的陽光,這一片如褶皺肌膚般“藏汙納垢”的世界,永遠無法被辨別分明。

一切都好像天然混在一起,連筋帶骨,骨肉相依,靜靜徘徊在天地之間,無所期待也無所畏懼。

說來怎麽不算巧合呢?他“有幸”待過的學校都有這麽一塊紅磚覆古區域,初高中說是向國內頂尖的文科R校學習,Z大則說這是風靡全球的牛津劍橋紅。

難道大名鼎鼎的H大學也是出於對舊大陸的尊重選擇了這樣的色調嗎?

那個人帶著自己從所謂“通往智慧之門”穿門而過的時候,大雪紛紛落下的時候,對方的臉頰被凍出血色的時候,他只是想,他們還不如說是因為紅磚廉價、含鐵氧化更能讓他信服。

跨越幾個世紀的鐘聲響起,天空中飛過一只潔白的鴿子,暖黃色的陽光從雪地反射到他眼裏,只照亮了同行者微笑著的、上下翻動著的嘴唇。

對方都說了什麽?

陳施為突然想不起來,他躲到黑暗裏,默默註視著半躺在椅子上的年輕首席。

或許只有你才知道答案,但你也不是他,所以你甚至不會理解我的問題。

要按原先的約定歸還備份嗎?你如今還沒從刀尖上下來,多餘的感性無非是徒增困擾;又或者,那些所謂的記憶只不過是一場出於憐憫的夢。

不是出於相知相識陪伴的感情,不是出於世人家族自己的利益,那麽你現在是出於什麽在抗爭?

為什麽對要我留在這裏有這麽大的執念?

這樣的疑問,他不是你,也不能給出答案。

無聲嘆息,陳施為想起當年施女士教給他的圖像記憶法,難免抱有這樣的一絲幻想:或許那些永恒緘默的建築,那些在另一個維度曾經見到過他們的事物,可以給出一個最終的答案。

他走上前去,想要貼近對方的額頭;最後自嘲一笑,轉身離開。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腳離開房間,另一個人就緩緩睜開了眼。

這太不尋常了,生人勿近的沈首席輕撫著自己的前額,自己居然半點反感都沒有——不、簡直是稱得上略帶期待了。

還有那些永遠記不起來的夢境,自己這位“囚徒”肯定還有事瞞著自己。

不過,他站起身來,重新沖了一杯意式烘焙咖啡,幾乎莽撞地、出乎直覺地,自己確信對方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不算什麽大事。

“起初我以為,你做這些只是為了你自己——只要能實現軀體的更換,你不就不用擔心自己的基因病了嗎?”

沈明依如今不再對看似滿身反骨、實則最講原則的師弟“另眼相待”,反而生出一種可惜的同情感。

“我當時多高興啊,你既然能有所求,又不是什麽太出格的想法,就放你去了;砸了那麽多稀有金屬、惹來其他人反對,我也沒多說什麽吧?”

她伸出手指在茶幾上一點一劃,面上的柔意全部收斂回去。

“但後來有人給我提醒,你是家裏唯一一個沒做意識備份的,這意味著什麽?”沈家主慢悠悠看了對方一眼,“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給別人做嫁衣裳。”

被指責的、從小流落在外的一方還是沒什麽反應,放下手裏的茶杯,故意讓水汽蓋住自己的鏡片。

可沈家肯定還是需要這次創新的——畢竟他們不能放任張家等人在這個方向上一枝獨秀;現在還能融入數字意識,在傳承之前的研究成果、解決公眾危機之餘促進生物神經的偏向發展,豈不美哉?

他很知趣,比起之前現在竟然樂得給自己的行為扯張不好回擊的大旗,這種成長算得上進步,但本質上無疑還是在回避。

“你對ZAF這個項目這麽上心,也真是罕見至極。”

“他是我們的機會,也是我的希望,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沈承庭隨手披上黑色的長風衣,寧願回去隨便拿點營養劑,也不打算和對方一起吃專門準備的素齋。

“他什麽時候過生日,提前說一聲,過來慶祝一下,”身後的女子難掩笑意,“怎麽你也算他的父親了吧?我們這些備份意識被采樣的家夥算是什麽、共同的母親嗎?”

“總之,我是看明白自己管不了你,隨便你做什麽好了。”

這話實在太詼諧,連一邊的管家都忍不住打量和家主關系轉暖的這位二把手,但還是沒能從對方平淡的表情上讀出什麽別的意味——這實在是個怪人,倒是將他師父的持重二字學到了極致。

畢竟,嚴格意義上來說,ZAF這個項目之所以能被提出,也離不開自己的推動,到了眼下這個時候,更是不能出半點問題。

所謂“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永生,那是太低俗的追求,不如將生的價值在短暫的一生中迅速揮霍掉,免得再多麻煩。

“你很不錯,只是手段還太稚嫩了些,難道你的老師沒教給你一個作為二把手最為重要的品質嗎?”

“忍耐。”

終端上傳來位無名氏的消息,嚴謹到沒忘記任何一個全角的標點符號。

即使對方並未標明身份,沈承庭也猜出來者何人。不過,他調用著微型放大鏡、近乎偏執地采用著手工的方式完善身前這座機器的每一處細節——盡管是用左手,對方看起來有點失態啊。

自從走出家門,他就被教導放棄左利手,而轉為使用平常人所用的右手。如今也算“因禍得福”,不得不用回出廠設置。

“首席,”得知生物神經部門的一眾正副院長已經被上司送到下屬的機械工廠實習,助手不能不對他另眼相看,“沈小姐想見您,現在人在會客廳。”

在別人組裝手辦模型的時候打擾對方,會迎來什麽樣的反應呢?

助手不敢說,只能感謝室內的燈光反射在院長的鏡片上,讓他免於死亡視線的凝視。

可是,他欲哭無淚,外面那位沈小姐也不是吃素的啊,不說拳打鎮關西、倒拔垂楊柳,她看起來不用杠桿就能一拳打爆整個地球。

以後碰見姓沈的都得繞道走,這總沒錯了吧?

“你怎麽能不經家主和長老院同意就對張家一派宣戰呢?師兄,這不像你的作風,是不是有人沒和你商量就擅自為政?”

沈承庭剛抱胸走到門口、自動門還沒合上,軟包沙發上的女子還沒寒暄就直接開口,顯得格外著急。

來人聞聲微微睜大眼睛,一臉無辜的樣子。

“什麽宣戰?”他翹起嘴角,雙眸瞇成兩汪月牙,“最近的項目之後需要他們在這方面有更進一步的認識,我看他們之前都沒有相關經驗,索性和下設的工廠商量了,來一次免費培訓。”

“吃穿住行都是公費,類似的項目私家承包費用還挺高的。就當給他們放假,那邊比較寬闊,沒這麽多雜事——你也知道,幹我們這行的到了中年都難免有點健康問題。”

這就純粹屬於在找理由、詭辯,倒也不是什麽常見的戲碼。畢竟對方之前遇到什麽事都有話直說,很少含沙射影、有意內涵。這樣的表現,足見對這幫老家夥們意見不小。

沈楓雲輕輕捋了捋自己新揉了精油的大波浪長發,無奈地瞅著這位一反常態活潑起來的沈首席。

“可你這麽做,族裏的長老都很不滿意,尤其是沈姨出身的那支分家,話事人都急著把你請回家了。你也知道,他們一向記恨你的出身。”

沈承庭感覺對方似乎還像只呲牙咧嘴的小貓一樣,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說完了?”他一挑眉,“說完我就回去工作了,項目還挺忙的——”

“對了,謝謝你之前幫我去療養院。”

他這副非暴力不合作的作態實在氣人,但如今是沈楓雲想在其中運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你——”

“科學院不是放任他們為非作歹的法外之地,”馬上要打開房門的人忽然冷下語氣,“現在是還沒查清楚所有的聯系,一旦查清關聯、我手上的項目一結束,我會迅速將相關資料移交檢察庭。”

“你知道那是家主的主場——”

科學院首席的下半張臉還在笑,但回眸的眼神裏分明寫滿了警告。

“可惜,”他嘆了口氣,“這不是我的職責範圍。”

“可你、我們的沈首席,”女人忽然勾起紅唇一笑,“什麽時候也有了這麽廉價的正義感?你不是最會同光和塵的嗎?從來不對家主的任何行為進行幹預。”

“甚至在她第一次見到我就把我拉到角落裏扇耳光的時候,你不是不知道吧?這麽小的歹筍,能長成什麽好竹?”

“哦,”對方卻早已離開,她繼續嘲弄,“你只是‘保持理性’,轉身去找老師報告了而已,孬種,不過是不敢招惹有權者。”

“你且看著,你是如何被我們甩在身後的。”

自從沈院長轉性,陳施為就又可以在當下的網絡時空裏自由穿梭。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處處不設防,任他到處跑。

不用簽證、差旅費,如今他可以輕輕松松跨越最大的海洋,再次來到自己和另一個人曾經練就“鐵腚功“、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才到達的國度。

不久之後,這樣的“特權”也會消失啊,倒是讓他稍微有點失落。

不過,他赤足信步走在柔軟的草坪上、感受著電子信號同步傳達的觸覺,人總不能既要又要還要,那太過分。

李清照說“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施女士不用再為兒子在外因為居高不下的匯率不敢花錢而擔憂,又怎麽不算一種快樂?

自己的弟弟妹妹大概也不小了,應該就像那邊跑過去朝他傻樂的小姑娘一樣可愛。

日光從樹葉的間隙裏斑斑點點打下來,倒是和以前別無二致。

可是這裏現在沒有雪,差一點兒都不行,自己還是想不起來對方說了什麽。

這樣的日子,一點也不好過啊,沈大學霸。

和全世界為敵未免是只有中二期少年才會感興趣的口號,和我們這樣的成年人有什麽幹系?

有什麽幹系呢?

向湖面投出一塊虛擬的石頭,輻射出一圈圈虛擬的漣漪。

“我愛您,我何必向您說謊?”

“願上帝賜你別的人,也像我這般堅貞似鐵。”

他默念著,不由自主笑著,但眼睛裏的覆雜感情卻做不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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