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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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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如果你實在不想去的話,幹脆就別去了吧?”

房梁上突然出現個倒掛人,一頭中長發從後往前翻著,活像都市傳說裏的伽椰子。這要是個膽小的、年紀大的得一下被嚇厥過去。慶幸的是,沈承庭“年富力壯”,手裏的咖啡照樣握得很緊,見怪不怪繞到對方面前。

“估計明後天你就可以有一副自己的軀體了,到那個時候再說也不遲。”

陳施為身子向後一蕩、回正坐好,又順勢輕輕跳到地面上,最好的雜技演員也不敢毫無倚仗這樣亂來,對據說有九條命的貓來說則恰到好處。

沈院長心中暗忖,自己設計的機器結構能不能承受對方這樣的行為。

應該沒問題,吧?

“但今天不就是他的婚禮嗎?中午就要開宴了,你現在還在熬夜,也沒選好禮服,更別提出行安排,”對方笑嘻嘻走過來,直沖沖穿過所有的設備,更像是超自然生物了,“說實話,我們沈首席對自己失散多年的老父親的再婚儀式並不感興趣吧?不然也不會不自覺拖延到現在還不處理。”

被貼上“大怨種好大兒”的人依然不慌不忙,只是放下了手裏的馬克杯,左右觀察著自己的造物。

“你覺得把面部的記憶金屬換成更輕薄的平面鋁合金怎麽樣?和綠野仙蹤裏面的鐵皮人一模一樣,也稱得上是對古典主義的致敬。”

這顯然是惱羞成怒、強詞奪理——不過反證他的猜想是正確的。被反過來威脅的家夥趕緊閉住嘴,愛惜地撫摸著自己那張英俊到人神共憤的臉。

笑聲沈沈地從胸腔裏壓出來,仗著主導權巋然不動的研究者把身上的實驗服隨便一脫、搭在身上。

“你趁著現在隨便出去玩玩吧,現在這種環境狀況,就算我用最好的金屬給你打造身體,也不能保證你可以不受外界汙染的半點影響。”

“不想笑就別笑,太醜了,”他的聲音逐漸減弱,“對了——記得兩個小時之後叫醒我。”

對方這麽快就睡著了,效率奇高只能說明勞累過度,陳施為還記得他那套“做夢衡量工作強度”的理論,只是嘴角抽搐了幾下以示不滿。

不過這人真是,難道沒人教導過他,對並不親近的對象要保持一定距離麽?隨便憑尖銳的直覺到處戳破其他人的隱秘想法,還把握地恰到好處,沒流出“中央空調”的惡名都是大家給他面子。

也算是意外之喜——沈首席一看就是不常常和固定的人群打交道的,否則早就該在這方面摔過無數次跤、吃過無數次虧了。

算了。跟這麽個傻瓜較什麽勁呢?

數字虛擬的形象突然一下消失,只留下沈院長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和衣而睡。

“行了,別睡個沒夠,到點兒了。”

在外游玩的家夥並沒真出現在沈承庭面前,而只是通過神經共享傳來一句口信。順便幫他拉開房間的窗簾,讓許久不見的陽光照進各個角落。

原本睡得很沈的人突然被叫醒,還有殘存的頭重腳輕之感;習慣弱藍光的眼睛一時半會更適應不了強烈的光線,只能迷迷糊糊去摸自己的眼鏡戴上、緩沖一下。

“陽光能幫你清醒過來,方便代謝褪黑素,忍一忍吧。”

遠方的管家”看“到他這樣的反應,倒是格外人性化地找補了兩句,壓制住潛在的起床氣。

”哦——“剛醒過悶兒的沈承庭還帶著喃喃的鼻音,“好吧——”

陳施為透過智能管家的眼“看見”這一幕,不由自主摸了摸鼻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不會流鼻血的。

他擺出一張臭臉,為不合時宜的感覺而“懊悔不已”。

從科學院到沈父的婚禮現場,光是去一次就要花兩個小時——這還是安全前提下坐最快的輕軌、再在一下車的時候就坐上私家越野翻山越嶺的結果,更別提要打個來回。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和G省千奇百怪的清明祭掃路線比起來,還是有相對明確的道路的;不過僅此而已,再慶幸也無非是五十步笑百步。

沈首席從宿舍隨便翻出一套休閑套裝、拿上私人訂制的食堂早餐就坐著自己平平無奇的電動汽車出發了;要不是車主信息標記的權限標志,警衛不過會以為是某個研究員又要去給學生上課。

自從進入數字時代、尤其是發生過大低谷(The Great Rebellion)事件之後,普通大眾都開始真正重視自己的信息隱私問題,遑論自視甚高的各大家族——他們大多很少出現在公眾面前,其中不乏有極其講究的人一直拒絕離開自光纜斷開就再也沒通上信息網絡的深山老林、或是自家為了抵禦世界末日和核戰爭建設的地堡,徹底與外界隔絕。

有權有勢者對名聲的重視倒是一如既往,生怕自己的生物信息被人竊取盜用。

沈家雖然私下一直堅持數字技術研發,但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在信息采集這方面有所放松,這也是他得以拒絕錄入意識備份的重要原因。

但對外防禦是另一碼事,家裏的任何人、只要不是文娛工作者就都不能露面。很難說之前家裏匯英堂那些執行人放任他走完審訊的全流程不是公報私仇——畢竟他們還得幫他處理好被洩露到外網上的表征信息,工作量實在太大。

所以,他咀嚼著由陳施為專心調配營養準備的三明治,自在地想著:

沒辦法,肯定不能坐公共交通工具,只能再在路上多花一個小時。

等他真正到婚禮現場,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雙方到場的賓客並不算多,這也無可厚非——本來就是兩個寂寂無聞的中老年人的再婚儀式,又在顯得格外偏遠的丘陵區域舉行,很難讓人提起興趣。

“你是誰啊?”門房是個青春期的叛逆少年,身板單薄,染著一頭橘色的紅毛,神情不忿,很容易讓人有想揍他一拳的沖動,一看見眼前的客人還是不由自主楞住了。

沈承庭沒把對方流露出來的那點微妙的、自衛性質的敵意記在心上。

“我是沈叔,就是新郎——呃、如果可以這麽說的話,”他看著對方顫動的頭頂,感覺這小孩兒似乎有意無意在表達對這場“夕陽紅”、黃昏戀的諷刺,不由得露出個笑來,“他那邊的親戚,怎麽稱呼來著?對、我是他的外甥。”

男孩兒聞言冷哼一聲,送了來人一雙白眼。

“禮金——”他伸出手,“我們不提供午餐和酒水、也沒有伴手禮,起步價遠房親戚300一位,直系親屬500一位,只接受現金點。”

真行,新鮮出爐的外甥擡起終端在對方旁邊的掃款機上一掃刷走400點,現在什麽都可以量化、明碼標價了。

“欸?您這是什麽意思,還帶取中間值的?搞不懂你們這些老頭的親戚,走走走,別在這兒礙眼。”

沈承庭自然從善如流,也沒再去婚禮的後臺和自己那位父親打招呼。挑了個過道裏方便出入的位子坐下。

這片丘陵,以前多是茶園,現在紅土依舊、但早就沒有采茶人穿梭其間的身影。據說歷史上某位選定別處做都城的君主聽手下方士說此處有龍脈、恐怕有天子之氣,連忙命人將連綿的山巒炸開,好讓龍脈渙散消失。

說來也巧,之後在這片區域建都的王朝沒有一個長壽的,多是二三世而亡,不知道是不是這件事的緣故。

看來自己的父親還是堅持著自己那點附庸風雅的神秘主義,偏偏要選這麽個地方結婚。

十二點吉時一到,伴隨著莫名老套的開業典禮音樂,兩位新人從大紅色的幕布後面走出來,到這把年紀也省得讓長輩送一程、相互攙扶著走到人前。頭上的機關沒提前設計好把一盆子玫瑰花瓣徑直倒下來,讓本該浪漫的場景變得莫名滑稽。

剛才充當門房的男孩兒換了一身紅金相間的祝酒覆古唐裝,不情不願地站在新娘旁邊,仔細一看才發現兩者眉眼之間的那份相似,原來是另一方帶來的兒子。

沈父笑的開懷,滿臉愁苦的褶子都舒展開,面色紅潤,頗有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得意模樣。司儀問到他是否願意與旁邊的女子共度餘生的時候,這位老人聲音出奇的洪亮,倒是有半分年輕時瀟灑的風範。

“願意——”

激動的樣子真是讓人替他那脆弱的心臟捏一把冷汗。

一位文學家曾這樣挖苦自己筆下的人物:

有些人的外貌,仔細打量都是一種殘忍。

兩人相擁在一起,倒像是渾然一體;LED屏幕閃爍著兩人的合照,最後還添了一句“勞燕分飛今俱在不叫紅豆生南國”。

沈承庭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何反應,畢竟在他看來這副對聯未免有些輕佻冒犯;新娘的兒子抱著自己尚在繈褓之中的同母異父弟弟、一臉無措。

自己當時到底是因為什麽答應來參加這種無聊的事情?

“別看啦——”眼前忽然一黑,“猜猜我是誰?”

除了陳施為,這裏沒有太認識他的人,那麽這個捂住自己雙眼的大膽刁徒是誰就很顯然了。

“怎麽,”被捂住眼的人將腦電波調到同頻,“外面不好玩嗎,你也來陪我坐牢?”

對方沒說話,只是拉著他偷偷溜出場地,躲回車裏;原本逼仄的車內空間一下變換成頗為廣袤的草坪,但夜色已深,星星在天上閃著寒光,一眨一眨,不遠處的流水隱沒著暗色的波紋。

這是另一個人的視野,但眼前的這一切又帶有奇特的熟悉感,讓沈承庭的身心都立即放松下來。

“好啦,心情好點了麽?”陳施為微微欠下身子,伸出只手,“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能請你和我一起在這裏走走?”

“樂意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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