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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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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

“你今天回一趟療養院吧,之前換季的時候霄逸小病了一場、最近才好;順便幫你師兄看看沈姨的狀況,他現在忙著,沒時間去。”

披著清水餘波紋羅外罩的女子攏起廣袖,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臂和精致的骨節,從池塘裏捉住一條紅色長尾錦鯉放到腳邊的銀盆裏。微風撩起她由專人精心編制的麻花辮,好一幅田園游嬉圖。

“聽說首席已經研制出和神經聯通的普適輔具,”一邊打扮成惠安漁女模樣的沈楓雲拿來一兜魚食,遞給興致盎然的家主,“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應用於臨床、給行動不便的患者用上,那才真是造福一方。”

不用她解釋,沈明依也明白對方言下之意無非是關心自己兄長是否能重新行走的問題。這自然無可厚非,如果放到以前,只要沈承庭已經做過驗證,她自然就會松口答應親自帶大的小師妹;可如今,她擡眸看著對方闊腿褲上滿繡的銀絲掐線如意暗紋,選擇避而不談。

“先等他做完三期試驗吧,”隨手把剛捕撈起來的魚兒放回池塘,濺出層層水花,“現在還太早。”

沈楓雲不再說話,彎腰幫沈家主端起用來玩鬧的魚盆,放到一邊;等到已經看不到那抹淺藍色的身影,她才轉身看向碧綠的池水,和自己的影子冷冷對視。

人造的四季更疊運行周密,連擾人清夢的蟬鳴聲都一比一覆刻得淋漓盡致,遑論那輪巨大的、灼目的太陽。

威嚴的、高高在上的、理所應當的太陽。

手裏一滑,滿滿當當的魚食就都撒進了池子裏,攪得魚群蜂擁而上、好不熱鬧。

她也不說話,擡起手掌給自己擋著陽光,又把手緩緩攥成拳頭,徹底遮住人造的大燈泡。

“對不起啊,”從不遠處趕來查看異樣的管家滿頭大汗,沈家未來的第三人面帶歉意解釋道,“剛剛想起公事,一時走神,竟不小心把家主讓拿來的魚食都倒了進去,就是苦了這些小生命。”

管家到底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表示不久後會有人來換上一批新的魚苗。

“您千萬不要掛在心上,左右是裝飾取樂用的小玩意兒,隔三差五就要換一回,都一樣的。”

站在水邊的女子不接茬兒,把手裏的盆子遞給對方,轉身就走。

“家主還有吩咐,我先去做事了,請您轉告家主,就說楓雲十分感激她的好意。”

都一樣的,她默念著,唇角無憑帶出嘲意。

“楓雲姐姐,你沒事吧?一直不搭理我,是還在在意父親的話麽?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會真阻礙我們的——還是說,你遇到什麽困難了?”

終端上傳來張家小子的消息,對方倒是很上心,不枉她故意冷落了他幾天。

這麽說也有誇大其詞的意味,畢竟她這幾日來的確很忙。上次回療養院,還沒見本人,沈霄逸的主治醫生就好生描述了一番他這場病如何兇險、如何靠著想著妹妹的信念“逃出生天”。

這也就還則罷了,這醫生居然說什麽,受藥物副作用的影響,沈霄逸的全身肌肉正逐漸萎縮,恐怕時日無多。

“先生此話可當真?”一向低眉垂目的影子露出如視死人一般的眼神可真謂驚悚,和她匯報的人這才徹底意識到,自己面前這位畢竟還是和那兩位同出一門的嫡系弟子,無論表現得多麽和藹可親都不可小覷。

“我師兄近來都研發出新型輔具了,你作為沈家的大醫師、居然不知道嗎?眼看我兄長就能重新站起來,你現在還是堅持這樣的論調麽?”

醫生連忙表示,是自己一時疏忽,竟然連這件事都忘得一幹二凈。

“你照顧兄長這麽長時間,從來不得休息,也難免勞累過度,這裏有我看著,你先去歇會吧,晚上再回來。”

她起身走進自己兄長的病房,發現對方正酣然入夢、夢會周公。

什麽時候我成了個這樣的人?剛聽到主治醫師的診斷的時候,你絕不會知道,我先是十分竊喜——太久了,我肩負你這樣的重擔太久了。

沈楓雲伸出手,輕輕給他掖了掖被角。

沈承庭那一副文質彬彬的敗類樣子真是令人作嘔,每次沈明依那個控制狂調出他來看他那個瘋子母親的時候,他是不是也萌生過這樣的毀滅欲?

每個人都告訴他,沒有他母親的那點血脈沈家絕不會養他成人、更不可能扶他上位。

笑話,若真是隨便拉過來一個姓沈的都行,那現在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其他家族的事兒了。

那麽,你能告訴我,他們都說,沒有你就沒有我是真的嗎?要不是因為你的天生缺陷,爸媽都不會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所以我的一切都來源於你,你相信這說法嗎?

她露出個被禮儀老師誇讚的溫婉笑容,心裏冰冷至極。

你既然救了我第一次,也一定會願意救我第二次吧?你肯定不願意成為他們要挾我的籌碼吧?你不是最講求尊嚴和骨氣的嗎?

“楓雲?你怎麽來了?”

床上的人總算醒過來,借著她的力坐起身子。

別故作驚訝了,沈楓雲朝自己大病初愈的哥哥笑笑,分明是你聽說沈承庭那邊的風聲找上沈明依的吧?

“哥,這次可真是有盼頭了,你一定不知道,師兄已經研制出神經輔具了,你馬上就能從這裏出去啦。”

沈霄逸輕輕撫摸著自己妹妹的頭頂,慈善的樣子倒仿佛真把聖子的光輝刻到了骨子裏。

“是嗎?那可太好了,這樣的話,我們楓雲就能真成為有哥哥護著的小姑娘了,我也不用給你增加負擔了。”

“說什麽呢!”

女孩嬌嗔瞪了自己兄長一眼,此刻兩人倒真像是回到了親密無間的小時候。

可是時間往往會改變很多事情,所謂“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最諷刺也不過如此。

“我會等沈承庭把你哥哥要用的器械研制完畢,再讓他們推進的。”

電話那頭的青年急於表衷心,生怕自己心上人怪罪下來。

“沒事,我理解,師兄他們做的實驗實在是不合時宜,你不必如此費心,此時是最好的時機,就必須行動。”

她越善解人意,另一邊的人就越“投鼠忌器”。

“我已經讓父親吩咐下去,讓生物部門最傑出的團隊接手他的研究了,一定不會耽誤你這邊的事情。”

這樣也很好,她應付著對方,打自心底多出一絲感動,又馬上把它掐滅。

對他們這樣的人,想上心的時候能把對方捧成自己的全世界;等對方利用價值一消失就棄之若履,這才是常態。

自己父母那對各自逍遙自在的男女不就是如此嗎。

再次從噩夢中驚醒,沈承庭某種意義上已經習以為常,只是戴眼鏡的雙手還是會微微顫抖。

他輕輕按住自己耳下的身份芯片,眼前浮現出陳施為那張略顯厭世的臉。

“怎麽、孤枕難眠啦,沈院長?”對方適時換了一套墨綠色的絲毛一體睡衣,舒適不足、挺括有餘,和當年David Bowie的演出服有得一拼。

“這幾天過得怎麽樣?”

沈承庭受了挖苦也不生氣,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對ZAF的耐心與日俱增。

“總之沒你這麽勞累,”微長的頭發仿佛要飄到自己臉上,他隨手一撥,逗得對方放聲大笑起來,像一只歡樂的大鳥,“我們沈院長真是太好玩了,就憑你一個,我也必須要到那邊,還要真真切切認識我們英明神武的沈院長不是?”

“一切不都基本結束、成功了嗎?還有誰又來麻煩你?”

迅速沖好一杯美式的沈院長反覆檢視著桌子上的機械手臂,神色不明。

這是用可自生長記憶金屬材料造的,加工難度大、制作成本極高,但絕對能滿足陳施為降世的要求。唯一的問題就在於,肯定會引來後續的麻煩——畢竟“過程公開”是必須的要求,他甚至還要為材料調用找個明確的理由,不能走首席的私庫。

“沒事,”沈承庭打開終端,回覆檢察庭對張家那一褲兜子汙糟事的處理意見征求,“就是估計之後得和一群大儒辯經。”

另外一個人的臉立刻消失了,足見對此不感興趣。

“真是謝謝你。不過你這麽關心我的事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徇私情呢。”

但誰又說不是呢?

替張家辯護的律師還是沒攔住自家剛剛從病床上下來的老爺子——按理來說,這麽大年紀的人,怎麽也不至於親自來和自己孫子輩的沈承庭對線,但他老先生還是來了。

“沈家小子,真是潑得一手好汙水啊,我們幾家為了社會福利建起來的救濟所就這麽被你關停了,你打算怎麽處理那些流民?”

年輕人這次和老者同在一條桌子上,不過對立的關系卻依然如舊。兩人各自坐在長長的談判桌的盡頭,說話都要借桌下的麥克風才能清楚傳到對面,顯得十分搞笑。

“對於您的質詢,我首先需要澄清,作出停頓整改決定的是司法機關,而並非個人。”沈承庭先是打了一會兒官腔,又繼續說道,“但作為科技倫理顧問,我必須說明,任何形式的非法人體實驗都是不可被接受的。”

他這副油鹽不進的老油條樣子讓張老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揮一揮手,讓其餘的人都出去。

“沈承庭——我不信獨有你沈家是活脫脫一朵白蓮花,你如今釜底抽薪,沈明依就是這麽讓你做事的?”

“社會和自然資源如今都是如此有限,這些家夥,一個不留神就會毀掉我們現在的生活。”

“我不知道,您原來還是馬爾薩斯的信徒?”年輕的首席不回應其他的內容,“看來您對我們這些科學院的工作者意見不小,或者對科技進步不抱任何希望?您覺得我們發展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樣的理想主義回答表明拒絕交流的態度,張老索性也不再多待。

“你最好做好準備,就你手下那個詭異的項目,才是真正的禍患。”

沈承庭略一挑眉,也轉過身子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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