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蘇楠茗這副丟了半條命的樣子，馬玉麟也便更加窘迫了。他擡手給章安安發了條微信，嘆了口氣，鉆進車子裏，將後座上的紙巾摸出來，放在蘇楠茗腿上，什麽話也沒說。

這個時候，多說多錯。

車子直接開到了章安安住的地方。

她也很好，什麽都沒問，只是上前攬住蘇楠茗的肩膀，笑嘻嘻地說道：“洗漱用品，幹凈睡衣都給你準備好了，願意呆多久都可以，最好氣死那個姓鐘的。”

鐘越會不會氣死我不知道，你這般重友輕色，我是會氣死的。馬玉麟偷偷地又給章安安發了條微信。

可惜，並沒有人理他。

他有些悻悻，看了眼蘇楠茗，為難地舉著手裏的案卷，道：“那這個案子～”

“嗯，我來辦。”蘇楠茗低低應了一聲，伸手接過了那份近兩公斤的案卷。

鐘越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過蘇楠茗了，仔細算算，也快一周了。

期間，他把蘇楠茗的覆習資料，換洗衣物等托馬玉麟送了過去，整個人雖是燎心燎肺的，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句松口的話來。

鐵樹終究是鐵樹，還指望他能翻出花來不成。馬玉麟恨鐵不成鋼地想，嘴裏卻事無巨細地將蘇楠茗的行蹤匯報了個遍。

鐘越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嘴角一個小小的燎泡或虛或實地洩露著他的心境。

“用把蘇楠茗送回來嗎？她最近對自己頗為苛刻，覆習和辦案同時進行，沒幾天就累脫了相。”馬玉麟添油加醋。

關鍵是，這麽大一個電燈泡橫亙在他和章安安之間，委實讓人難受。

鐘越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硬著脖子沒有吭聲，只是神色覆雜地盯了一眼馬玉麟，看得後者心裏沒來由得一哆嗦。

那雙眼睛裏，有受傷的情緒。

他跟在鐘越身邊這麽多年，何嘗見過後者這樣子的無助與無力。

原來感情真的連一個鐵人都能擊垮。

“你不會懂。”鐘越終於涼涼開口，“麻煩你家安安照顧好她。”

沒戲了。

馬玉麟苦大仇深，正值自己和章安安蜜裏調油的時候，怎地就被硬生生地扯到這對冤家身上來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蘇楠茗考試的時候，還沒有結束。直到，段啟立的案子定下了開庭時間。

在此期間，他鐘越只是象征性地過問了一下案件的進度，偶爾帶蘇楠茗出去吃個飯放松一下，兩個人的感情，似乎一下子便淡了下來。

他知道，蘇楠茗的心裏憋著一股勁。

開庭之前，鐘越大致翻看了一下案卷，內心的震驚程度幾乎可以用山崩地裂來形容。

這便是事情的真相麽？如果是這樣，那麽段啟立被判緩刑的可能性極大。

歷史，全都亂了套了。

“蘇楠茗，她還是適合做個好律師的啊。”馬玉麟在一旁嘖嘖稱讚，“如果不是她發現了這個細節，又不厭其煩地去做死者家屬的工作，這個案子，不會這麽順利。”

是啊，這個細節。所有人都忽略了，唯獨她留意了下來。

車禍現場滿地的玻璃渣，誰會註意到其中一塊，是一面鏡子碎片呢？

他輪回了多少次，他就忽略了多少遍。

開庭的時候，鐘越和馬玉麟坐在辯護人位置。他深深地望著旁聽席上的蘇楠茗，後者雖是瘦了，但眼睛裏有熠熠奪目的光，整個人都透著自信與從容。

審判結果下來，段啟立果然被判了緩刑，宣判當天，就被從看守所裏放了出來。

誰都不曾想到，那個死在高速護欄外面的環衛女工，本身就已罹患絕癥。

案發當天，晴空萬裏，艷陽高照。一面小小的鏡子，在她手裏，細細地調整好角度，將陽光反射到遠處行駛過來的車輛上。

反射到駕駛室裏，駕駛員的眼睛上。

於是，車禍便發生了。

她甚至調整了一下站位，好讓失控的車輛可以直接撞上她。

案發後，段啟立反覆說，眼前有什麽東西一晃，車子突然就撞上了護欄。

可有誰會在意他這句話呢？大家不過以為他嗑藥嗑嗨了而已。

蘇楠茗去網上高價懸賞了案發當天，其他車輛在事故路段的行車記錄。通過數十輛車的記錄儀，可以看到那個環衛女工來回反覆地拿著手裏的鏡子，去晃高速上的車輛。

誰也不曾在意。誰又會在意呢？

死者的屍體已經火化，蘇楠茗來回反覆跟公安機關的人溝通，他們才派人去沈城各大醫院嘗試調取女工的病歷記錄。

“她身體不好，但誰知道老天也不憐惜她，這麽早就扔下我一個人。”這是環衛女工老伴在筆錄裏的話。

也沒有誰是會去註意這句話的。

直到警方將病歷甩在老頭面前，他才老淚縱橫，哆哆嗦嗦地拿出了一封信。

皺皺巴巴，字跡淩亂。

“她糊塗呀她！”老頭痛哭，卻終究沒有人回應他。

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倘使自己絕癥離世，寡居的老頭又如何生存呢？所以，環衛女工，要制造一起事故，一起自己是個受害者的事故，這樣她老伴就能拿到一筆豐厚的賠償金，餘生無憂了。

至於自己會害多少人，根本無暇顧及。

結案後，段啟立和他父母一起來律所致謝，送錦旗。

在看到段啟立父親的那一刻，鐘越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了一般，僵硬地立在原地。

許久，才恢覆如常，說道，

“冒昧問一下，段先生您是位飛行員是吧？”段啟立的父親爽朗一笑，朝鐘越伸出了手：“正是，雲航公司的，常飛京都到某國那條線。以後鐘律師要去那個國家旅游的話，找我，我給您航空公司內部員工票價。”

這一刻，鐘越仿佛被蛇咬了一樣，扯起身旁的蘇楠茗，倉皇地離開了辦公室。

“鐘律師莫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段先生尷尬地笑了笑，“當初任律師把他介紹給我的時候，說他好說話得很吶……”

馬玉麟從善如流，給他斟了一杯茶，笑道：“好像是他老丈人今天要過來……”

蘇楠茗莫名其妙地被帶出律所，才走到車庫，突然被鐘越一把抱住，他嘴裏喃喃：“好險……”那張好看的臉卻是煞白一片，哪裏有平素叱咤律界的半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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