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越的失態，蘇楠茗畢生未見，饒是處理標的額上億的案子，他也是游刃有餘，溫文爾雅。

這段啟立的父親，可是與他有什麽過節？

他的呼吸雖然平穩了下來，可是摟著蘇楠茗的雙臂，仍舊在微微顫抖，似乎受了極大的驚震。

蘇楠茗溫和地撫著他的背，猶豫了幾分，終究還是問道：“那是一個很危險的人嗎？”

“我見過他很多次，卻從沒有把事情往他身上想。”鐘越悶悶地說。他所歷經的每一次空難，都會見到飛行員的這張臉，畢竟他是機長。

他一直以為飛機偏離航線，是惡劣的天氣所致，是一場偶然。如今，他才發現，這個機長，竟是段啟立的父親。

莫說這中間沒有關聯，鐘越卻是不信的。畢竟，每一世，段啟立都死在了監獄裏，他的爸爸想要做些什麽來報覆，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畢竟，兒子死了，還是被同監獄的犯人虐打致死，遷怒於旁人也算得上是正常反應。

只是，他這份遷怒，受眾卻是整整一飛機的人。

如果真的是因他而起，是不是避開他就可以？可是，能不能走到那一天，都未可知。這個世界何時會坍塌，都沒有答案。

蘇楠茗滿腦子霧水，正待再問，馬玉麟的電話卻打了過來。

“老大，這個段啟立的案子，竟然是任暉這癟犢子介紹過來的，這老小子是不是想耍什麽陰招？”鐘越悶悶地嗯了一聲，表示知曉。

如此說來，便也說得通了。

幸好，這一番輪回，不一樣，這個案子有了一個尚算歡喜的結局。也許，也就不會有後來的空難事件了。

鐘越的眉頭竟是漸漸地舒展開來，對待每一世，他都有無盡的奢望。他拉著蘇楠茗的手往回走，後者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怔忡地看著他，有略微的迷茫。

“我總覺得，我們很早以前就認識了。”蘇楠茗囁嚅道，“我在你臥室的床頭櫃裏，發現了一張照片，我的照片，只是看上去要穩重幹練地多。”

而且我記憶中從來沒有拍過那樣的照片。

蘇楠茗扭著一張苦瓜臉，聲音有些不確定道：“我失過憶嗎？”可是自己，明明沒有任何記憶的斷層。

這一瞬間，讓鐘越心中莫名地一暖。

“我們是很早就認識了啊。”他微微嘆了一口氣，“好幾輩子之前，就認識了。”說這句話的時候，話鋒一轉，帶著嬉笑的口吻。

蘇楠茗並不當作是個玩笑，眼睛裏似有水汽彌漫：“我也覺得是好幾輩子的事了，仿佛很多場景，都似曾相識，像是烙刻在血液中一樣。”她忽而踮起腳來，在鐘越唇上重重地咬了一下，“可不可笑，竟是有種老夫老妻的熟稔感。”

與鐘越確認關系之後，仿佛連靈魂都找到了歸屬，那種惶惑與茫然，突然間都被抽離殆盡。

他真的是自己要命的劫數吧。自己說要舍棄他那種話，其實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老夫老妻麽？”他抿著薄唇輕笑一聲。

這一聲笑，蘇楠茗的耳尖都要紅得滴血。

“不然，我們結婚吧。”鐘越揚了揚下巴，像是挑釁。

其實，心裏如擂鼓一般。

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了。

這一世，雖是偏得離譜也無異樣，但自己到底太心急了一些。可是，蘇楠茗這個小白兔，還有周揚那條大灰狼惦記呢，早點把她變成鐘太太，自己會更有一絲自私的雀躍吧。

他的眼神微微焦灼，筆直順挺的西褲下面，小腿肚子都在微微顫抖。

蘇楠茗到底是被驚住了。

她張了張嘴，眼睛死死地盯著鐘越，雙頰上的紅潮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湧。這副模樣，看得鐘越眼裏的溫柔肆虐得一塌糊塗。

“傻丫頭。”他笑，將蘇楠茗摟進懷裏，“不願意就先緩一緩。”只是，這句話出口，眼裏還是泛上一層密密匝匝的失落。

“我要很大的鉆戒。”蘇楠茗的臉埋在鐘越的胸口，說出來的話也悶悶的，“還要好看的婚紗。”

雖然，以前求婚的時候，她便是這樣回答，可仍舊如同往昔，鐘越的心像是被一層暖熱的奶油包裹，甜得發膩。

你終於，要再次成為我的妻子。

鐘越猝然低頭，嘴角噙著笑意：“都答應你……”唇齒間逸出的尾音，連同濃重的寵溺，都湮沒在兩人相接的唇瓣中。

這一刻，蘇楠茗心想，即便死在他的懷裏，也是甘願的了。

馬玉麟火急火燎奔下來的時候，便是見到如此旖旎的一幕。他老臉一紅，正待要躲，卻被蘇楠茗發覺，後者很不好意思地推開鐘越，微微側了側身子，半張臉掩在了陰影裏。

鐘越頗為不滿，淩銳到眸子沖馬玉麟微微一掃，瞬間便似有一層冰碴子澆在了馬大律身上，寒氣直沖腦門。

他不想表現得太慫，面上浮起一層油膩的笑：“我說你倆公共場合好歹註意點兒，辦公室戀情不都得遮著掩著麽……”

“我親自己的老婆，有什麽可遮掩的。” 鐘越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得色，“再說，越秀律所我說了算，誰還敢說三道四不成。”

馬玉麟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楞了半晌，才不確定地問道：“你叫蘇楠茗什麽？老婆？”鐘越白了他一眼，滿臉“廢什麽話”的表情。

馬玉麟語重心長：“老大，不是我說你，你在越秀只手遮天，自然沒人敢當面說你半句。可人家小蘇一個新人，萬一有人踩她，你來得及次次回護嗎？”他就是見不得鐘越這副洋洋自得的樣子，別以為你個老小子開了竅，就能趕在老子前頭娶上媳婦。

秀恩愛，你還嫩著呢。

果然，鐘越立馬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提醒得沒錯。”他難得地露出一絲笑，走上前拍了拍馬玉麟的肩膀，只是左手仍舊牢牢地牽著蘇楠茗，生怕她會被什麽人奪了去，“所以楠茗，我們下午就去領證好了。”

“鐺”的一聲，馬玉麟的手機直接掉在了地板上。

這是什麽節奏！

這一刻，蘇楠茗覺得鐘越都已經算計好了，因為要辦理一些戶籍方面的手續，她昨天才剛剛收到老家寄過來的戶口本。

“那任暉的事兒～”馬玉麟弱弱地提示了一下。

鐘越霍然回頭，眼底湧上來一股駭人的戾氣：“把那份資料匿名寄送公安機關，這一次，我要讓他牢底坐穿。”說話間，他面上的狠厲一閃而過。

人生既然已經出現了轉機，自己也就不必再束手束腳。

該下死手的人，便絕不能再留情。

“還有創智集團，這些年偷逃的稅額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一並開始端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馬玉麟和蘇楠茗卻是能聽出其中的血雨腥風來。

如果要斷絕所有的威脅，最好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以法律為長矛，自衛且傷人，這種手段，恰好是鐘越的拿手戲。

不過蘇楠茗的心思並未在此之上。待兩人在車內坐下，她才徐徐開口：“鐘扒皮，我目前，還不能與你登記。至少，得等我的成績出來，至少，等我成為一名堂堂正正的律師。”

鐘越心裏咯噔一聲，原來這句話在這裏等著他。

最終章 新生

他以為一切都有了轉機，可這該死的溫吞的感情，並沒有如她所願。

得等到她成長得更加璀璨，更為瑰麗，更奪人心神的時候，她才會同意大方地站在他的身邊。

“我不想讓別人以為，是我攀附了你。我要足夠優秀，像一株木棉一樣，以一棵樹的形象與你站在一起。”蘇楠茗不死心地繼續。

“你別說了！”鐘越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天知道她往後是一棵多麽招蜂引蝶的木棉！他只想小心翼翼地捂住她的光芒，不讓外人窺探分毫。

可這，也僅僅是局限於想而已。

蘇楠茗表面像個無害的小白兔，性子卻是倔得要命。能任由他擺布，那才是見了鬼。

果然，她只是一聲不吭地坐著，眼底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鐘越咬牙：“你說了算。但你必須和我住在一起。”這大約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蘇楠茗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方才說道：“那我們得守規矩一點。”

這句話，差點讓鐘越破功笑出聲來。

守規矩？他倒是很守規矩，蘇楠茗守不守得了，那可不好說。每次他洗完澡出來，這小丫頭的眼睛都要黏他身上了。這會兒跟他說什麽守規矩，豈不是跟笑話一樣。

他嘴角揚起的笑意，被蘇楠茗敏銳地捕捉到了。

“你以後洗完澡，穿好了再出來。”蘇楠茗羞惱。

“我穿好了啊，我腰上系了浴巾的。”鐘越辯解，語中帶笑。

……

這個婚到底是沒有結上，而且蘇楠茗堅持要繼續給馬玉麟當助理，直言不可與鐘越在人前太過親密，工作中得避嫌為要。

他能說什麽？他只有被氣死的份。

蘇楠茗雖說繼續給馬玉麟當助理，但任暉和創智集團的事兒，可是捂得半點風聲都沒透。想來是鐘越的授意。蘇楠茗落得輕松，這等勾心鬥角血雨腥風的事兒，她可無力參與，還不如老老實實跟幾個案子。

等消息傳來的時候，早已是大廈將傾，無力回天了。

鐘越雷厲風行，一夕之間，創智集團因偷逃稅款，被稅務機關處以數億的罰款，集團聲譽以及流轉資金遭受重創，顧青松急火攻心，腦溢血住院，怕是難以再起了。

這個消息甚至還傳到了蘇南山的耳朵裏。

他打電話給蘇楠茗，滿是喟嘆：“你顧叔叔當年就不走正道，在部隊上利用職務之便，中飽私囊。我雖與他交好，但也不能眼睜睜看他誤入歧途，便跟上面舉報了。他也因此被清除出隊伍。也正是因為這個事，我與你顧叔的關系，也走到了盡頭。”

“你顧叔這個人，心眼子小，我當時極力想讓你回老家，就是怕他報覆在你身上。但奈何你態度堅決，而且你那個律所主任，也答應過我，一定護你周全。想來，他應該也沒辜負我一番托付。”蘇爸爸一番話說得毫不見外 ，托付什麽的，聽來實在讓人臉紅。

蘇楠茗神經大條慣了的人，哪裏想得到裏面竟然還有這麽一層因由。

至於任暉這個一肚子壞水的糟老頭子，一個敢把臟手伸到同事身上的人，在外頭也幹凈不到哪裏去。鐘越也只是提供了幾條線索，於是乎，任暉頭上立馬就頂上了涉嫌猥褻、強奸等罪名，如果罪名成立，數罪並罰，估計十年八載的也出不來。

這個時候，蘇楠茗的成績也出來了，順順當當地過了合格線。她想著慶祝一下，但鐘越又忙，她便約了章安安一起去臨近的某國放松一天。

機票都已經訂好，當蘇楠茗收拾好行李告訴鐘越這回事兒的時候，後者的臉刷地就白了。

航班號，日期，都與事故那次別無二致。

他刻意地去忙，好讓自己避開這個時間。然而，似乎一切都要重演。

“可以不去嗎？”鐘越盯著眼前女孩雀躍的臉，近乎哀求。

“為什麽不去呢，票都買好了。而且我一直想去那裏看看呢，你有什麽喜歡的東西，我幫你代購呀～”她慧黠地笑。

鐘越幾乎心膽俱裂。這一世雖大有不同，可他還是不敢挑戰這最為致命的旅程。

“如果我不讓你去呢？”他很兇，幾乎是低吼出聲。可是蘇楠茗聽不出他聲音裏的微顫，那是一種恐懼到極致的，似一根將斷的弦崩出的顫音。

這句話一出口，似乎連整個屋子都灰暗了下來。

有漱漱的灰塵落在鐘越的鼻尖上，腳下的地板也似在微微顫抖。

“要地震了嗎？”蘇楠茗驚恐地問。

哪裏是地震那麽簡單，怕是這個世界要塌了啊。

鐘越將她摟在懷裏，認命地嘆了口氣：“那就去吧，不過，得是我陪你去。”話音一落，那種奇怪的震顫感便消失了。

這一世，是生是死，此行便可見分曉了。

第二天，從前往機場的車上開始，鐘越的臉色便顯得不對勁了。蘇楠茗只當他是鬧脾氣，也沒打算多理他。

果然，段勳出現了，胳膊下夾著帽子，遠遠地沖鐘越點了點頭。

到現在，所有的情節都能對上了。

然而，他卻束手無策。

飛機平穩地飛行著，蘇楠茗在一旁昏昏欲睡。

空姐也開始分派餐食了。

然而，還未等她們走到跟前，飛機突然劇烈的顛簸起來。空姐也匆匆推著餐車走了。

“親愛的各位旅客，我們正穿越一塊積雨雲，飛機會有些許顛簸，請旅客朋友們系好安全帶，不要隨意走動，謝謝合作。”

“不要睜眼，不要看。”鐘越將蘇楠茗的腦袋摁在自己的胸口，聲音輕柔，心裏卻如擂鼓一般。

不一樣了。

這一次有廣播了，而且還是段勳的聲音。

然而，飛機顛簸得更為劇烈，間或有氧氣面罩開始脫落。

終歸還是逃不過麽？

他將蘇楠茗摟得更緊，心裏死灰一片。

蘇楠茗在他懷裏嗚咽出聲，甕聲甕氣：“你捂到我了。”

他略略松了一松。

“親愛的旅客朋友們，非常感謝大家對我們工作的配合，我們已經成功穿過雲層，航班將於一個小時後降落在M國的首都機場，祝大家旅途愉快。”段勳的聲音，穩重而自信。

鐘越幾乎是被蘇楠茗拖下的飛機。

看著他那副依舊魂游天外的模樣，她忍不住揶揄：“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鐘扒皮，原來卻是個怕死的主。”

我不是怕死啊，我只是怕失去你而已。

“是啊，我如果死了，誰來娶你呢？到時候你哭紅了眼，我在地底下都會心疼的。”鐘越望著天邊光芒萬丈的朝陽，仿若新生。

這一劫，便也算是渡過去了吧。

“你少臭美，我還不一定要嫁給你呢。”蘇楠茗雙頰飛紅。

“你明明答應過我的！”鐘越咬牙。

“大鉆戒和婚紗，哪一樣你準備好了？”

……

同飛機上死裏逃生的旅客，看著這一對拌嘴的小情侶，不禁莞爾。

（全文完，有時間的話，給大家寫幾篇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