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天空一片湛藍，純凈得如一汪透明而又平靜無波的湖面。

站在這片天空下的兩個人，心裏卻難以平靜，紛亂如麻，似乎有無數條線絞纏在一團，無論如何也理不順了。

“我……”鐘越微微張口，只吐出一個字，喉嚨裏便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梗住了，胸口一陣憋悶，後面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蘇楠茗側轉身，一縷黑發飄下來，遮住愈發冰涼的臉，輕聲道：“主任，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鐘越低下頭，深邃的眸光擋在長卷睫毛下剪影裏，沒有回應。

“不知道為什麽，只要我跟你在一起，心情就會變得覆雜，既有天塌了也有你遮擋的安全感，也有漫天飛雪被暴風猛攪的淩亂感……抱歉我只能用這種比喻來形容我的心情，你明白嗎？”蘇楠茗聲音很小，小得幾不可聞。

鐘越當然明白。

只是他沒想到，不知前世輪回、悲慘結局的蘇楠茗，竟也如他一般，有如此紛亂覆雜的心境。

她也很痛苦嗎？

“我很痛苦。”蘇楠茗這句話如一方巨石，猛地砸進鐘越的心裏。

湛藍天空似也受到驚擾，不知從哪兒吹過來一團鉛灰色的雲，橫斬過萬道金光，只留下一圈漸變的暗影。

“主任，”蘇楠茗忽然回頭，目光直直地看著鐘越，輕聲說：“我是一個很笨的人，看不出別人的想法，卻又喜歡亂猜，一直這樣……我很累。”

“懂了。”

鐘越扭頭，避開了蘇楠茗的視線。倒不是因為他心虛，而是那對望過來的眸光好似被剪刀狂亂地剪著，憂傷，哀痛，還有一絲讓他不敢直視的期許。

蘇楠茗在期許什麽呢？

他猜得到，卻不想猜。

“懂了？”蘇楠茗語氣幽幽地問。

鐘越微攥了下拳頭，牽動嘴角，露出一個以前沒人看見以後也不會有人看見的慘冷笑容，“懂了，是我不對，這幾天做事情有點出格，讓你產生了不必要的誤會。”

“誤會？”

“嗯。”

蘇楠茗沈默了，她眨了眨眼睛，直視前方那棵在夏末初秋裏，因肅殺冷風零落一地葉子的杏樹，忽然覺得心底裏湧出一陣讓她窒息的酸澀。

她張了下嘴，正要說什麽，鐘越已是耐不住沈墜在肩頭上的冷寂感，率先開口道：“蘇楠茗，對不起。以後我們還是保持單純的上下屬關系吧，不可輕易逾矩。”

這段話說得十分冷漠，聽不出半點感情，仿佛化成了一柄寒氣直冒的冰刀，猛地捅進了蘇楠茗的心窩子裏，疼得她渾身上下一陣抽搐，但為了那可憐的自尊，又得咬牙硬挺，不敢露出半點破綻。

的確，正如鐘越所觀察到的那樣，她本來是有幾分期許的。然而她沒有得到自己想聽的答案。

但是這樣的結果，也好。

“謝謝你啊主任，我打車就行。”她雲淡風輕一笑，邁著大步，繞過那一株枝葉淩亂、不堪風欺的杏樹，徑自走向學校後門。

鐘越站在原地，錯愕片刻，終還是把湧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怎麽……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是好，是壞，他已分不清了。

可若讓他隨波逐流，任由命運戲弄，卻又非他所願。是以，他還是幾個箭步沖出去，嗓音沈穩，故作冷傲：“蘇楠茗，在這裏打車，你想啥呢？即便是上下屬關系，開車送你，也無不可。”

蘇楠茗猶豫片刻，輕點了下頭。

坐在車裏，鐘越又道：“我記得，你的房租快到期了。封閉培訓還有不到兩個月，等你考試結束，那房子也回不去了，我建議你把東西都搬到我家裏去，免得橫生枝節，麻煩不斷。”

蘇楠茗想了下房東那張尖酸刻薄的臉，心中雖有不願，但還是同意了。

她不明白，既然只保持上下屬關系，那這種從工作到生活上的全方位照顧，是否已經逾矩了呢？

歸根到底，是鐘越自己放不下罷了。

然而，沒有前世輪回的她，根本看不破這一點。

鐘越走進出租屋，無論蘇楠茗如何勸阻，他仍堅持幫忙搬運整理。

小姑娘的個人物品都很樸素，多以深灰色為主，房間裏沒有一點鮮艷的色調，這讓鐘越的心裏又是一陣沒來由的揪痛。

他想，那痛楚或許來自於，前世留存下來的念想吧。畢竟，蘇楠茗最終的結局很悲慘，悲慘得就像一朵在碎石堆中不斷被碾碎的玫瑰，大片的紅色氤氳在粗糙的地面上，很快消散，留不下半點生機。

她的家簡單，素雅，仿佛就是在預示著，她這一生，依舊是顏色終將褪盡的悲慘結局。

“主任，你要是累了，就快去歇息吧，我自己來就好。”蘇楠茗看見他端著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發呆，心裏一陣困惑，那只是幾件毛衣和秋裝外套，又不是什麽性感服飾，他幹嘛把自己看得直了眼睛？

“喔。”鐘越如夢方醒，嗓音嘶沈地說：“沒事，我就是想起還有些文件放在律所裏，等會兒要去取一下。不過我先把你送到我家，你上樓收拾，我取了文件就回來。”

實際上，他是想避開蘇楠茗，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梳理二人間的關系。他隱約覺得自己走進了死胡同裏，再不想個合適的策略，怕是會讓這一世的輪回產生不可想象的後果。

經他提醒，蘇楠茗“呀”了一聲，“我也有東西放在律所了！”

鐘越挑了下眉：“什麽？我替你拿回來就是了。”

不知為何，蘇楠茗的臉色騰地紅了，搖頭道：“不用！我自己拿！”

鐘越大感詫異，又見她態度堅決，便沒有追問，心想一起回趟律所也無妨，或許在那個熟悉的環境，二人同行，會激發他的靈感，想出合適的對策來。

蘇楠茗的東西很少，又天生喜歡整理，在床下留了很多紙箱子，沒一會兒功夫，她就裝箱封條，收拾得妥妥當當，正要擼起袖子搬運，鐘越已是搶了先，將六個箱子摞起來抱在懷裏，行有餘力，輕描淡寫。

或許這就是男友力？蘇楠茗苦笑，也暗惱為什麽會湧出這樣一個念頭。已經決定了只做單純的上下屬，人家伸手幫忙，一定是嫌她動作笨拙，害怕耽誤時間，跟男不男友有什麽關系呢！？

她拖著在臺階上一跳一跳的行李箱走到前面，不斷提醒鐘越註意腳下，沒一會兒又感覺自己太過心軟。

校園林蔭路上，鐘越寒著臉說出的那一段話，再次浮現腦海。

她用力甩了甩頭，暗暗詛咒：摔死你個鐘扒皮！

鐘越可不知道她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把箱子放進後備箱，點火發動，一言不發地驅車駛入已被夜幕籠罩的街道。

路燈光如水一般在天窗上流過，蘇楠茗百無聊賴地仰頭望著，只見燈火與漆黑夜色交織，綴染出橘黃色的暖光來，可她的心裏，卻愈發冷了。

一路無話上了樓，鐘越急匆匆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蘇楠茗也去翻抽屜，可也不知是自己忘了，還是哪個搗蛋鬼坑她，裝了那件寶貴物品的抽屜，竟被人給上了鎖！

自打蘇楠茗在律所上班以來，就沒見過那抽屜的鑰匙，問了同事得到的回答也是“沒有鑰匙”，她那天把東西放進抽屜，本來想第二天取走的，結果加班一夜後累如死豬，便把那東西給忘了。

難道說，有人翻了她的抽屜，看見了你那東西之後，想要戲弄整治她，便把抽屜給鎖住了？

那也太無恥了吧！

是李渺！

一定是她！

蘇楠茗知法懂法，通常情況下她不會去翻動別人的東西，可是那東西至關重要，否則她也不會刻意趕回來取走它。

經過了校園深聊之後，她與鐘越都表現得很淡定，但實際上，還是有一層看不見的隔閡，在他們之間悄然而生。

似乎，她與他已身處僵局，比之曾經的關系，還要差了幾分。

忍著鐘扒皮那張臭臉回到這裏，豈能空手而回？今天不取走那件“寶貝”，她絕不會離開這裏半步。思及與此，蘇楠茗不再猶豫，一個箭步跨到李渺的座位上，稀裏嘩啦一陣翻找。

她掀開鼠標墊，搬起顯示器，把抽屜一個個拉開，又把簡易書架上的書本都抽出來查看，結果一無所獲。

鑰匙呢？

鑰匙呢！？

蘇楠茗恨得直咬牙。

一開始，她以為李渺待人真誠和善，特別照顧她這位新同事，經歷了諸多事情後，她漸漸明白，同事這種關系，只是生命中滿足諸多巧合的相遇，與同學大不相同。想要培養出友情來，不僅僅需要時間。

她瞇了瞇眼睛，最終下定決心，直接給李渺打個電話問清楚！

“渺渺，睡了嗎？”

“呀，小蘇啊，今天吹得什麽風啊，能讓你這位主任面前的大紅人給我打電話呢？”李渺的聲音聽起來陰陽怪氣，一聽就知道她在算計著什麽，而且是胸有成竹的算計，似乎已經捏住了蘇楠茗的小把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